《獨孤求敗》 - 第三十一章　百劍大會

天明之前。

名劍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

只將青石長街洗得發亮。

屋簷滴水。

旗幟低垂。

昨夜還喧鬧不休的酒樓與客棧，此刻都沉浸在黎明前短暫的安靜之中。

藏鋒客棧後院。

獨孤雲已經醒了。

他坐在屋簷下。

右手放在膝上。

掌心纏著蘇青禾昨夜重新換過的繃帶。

傷口仍然隱隱作痛。

只要五指稍微用力。

虎口便像被細針刺入一般。

父親留下的舊劍橫放在身旁。

沒有出鞘。

劍鞘表面沾著幾點雨水。

獨孤雲用左手將水珠擦去。

腦中仍在回想昨日與韓子陵的一戰。

四十二招。

一次出劍。

看似簡單。

其實有太多地方可以改變結果。

若韓子陵早一步察覺他的意圖。

若自己判斷錯了。

若那一刺偏離半寸。

昨日被眾人稱讚的勝利。

便會變成另一場失敗。

獨孤雲翻開書冊。

昨日寫下的字跡有些歪斜。

那是他用左手所寫。

敗因：招式連綿，習慣亦連綿。

今日能勝，不可當作永遠能勝。

他盯著最後一句。

又在下方補上一行：

他日再遇迴風劍，對方未必仍有相同破綻。

「贏了一夜。」

「還在想怎麼輸？」

沈玉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獨孤雲合上書冊。

「正因贏了。」

「才更容易忘記自己可能會輸。」

沈玉川穿著一身新換的白色長袍。

長刀懸在腰間。

刀鞘正是他為了彌補收刀破綻而改過的那一柄。

他走到屋簷下。

先低頭看了一眼獨孤雲的手。

「今日只是開幕大典。」

「不必交手。」

「你的傷正好可以休息。」

獨孤雲問：

「正式比試何時開始？」

「明日。」

沈玉川道：

「昨日只是散修資格試與先行初選。」

「今日各門派正式入場、祭劍、抽籤。」

「從明日起。」

「才是真正的百劍大會。」

獨孤雲抬頭望向遠處。

試劍塔隱在清晨霧氣中。

塔頂懸著的巨大劍旗尚未展開。

像一柄仍在鞘中的劍。

只待天光完全照亮。

便會真正出鋒。

客棧大堂中。

福嬸已準備好早飯。

紀無咎坐在桌旁。

兩柄木劍靠在身後。

他一邊吃餅。

一邊翻看昨日領到的參會木牌。

木牌正面刻著「百劍」二字。

背面則是他的號次。

石驚風也留宿在藏鋒客棧。

他面前疊著七隻空碗。

第八碗熱粥剛端上來。

沈玉川看見。

忍不住道：

「今日又沒胃口？」

石驚風認真點頭。

「大會正式開始。」

「有些緊張。」

沈玉川看向桌上的空碗。

「你若不緊張。」

「這間客棧怕是養不起你。」

顧寒舟靠在窗旁。

鐵劍仍斜背在身後。

他沒有參加昨日的初選。

也沒有說明原因。

沈玉川曾問過一次。

顧寒舟只回答：

「我來名劍城不是為了爭名。」

此後便沒有人再追問。

蘇青禾提著藥箱從樓上下來。

先看了獨孤雲一眼。

「手伸出來。」

獨孤雲依言將右手放在桌上。

蘇青禾解開繃帶。

仔細查看傷口。

虎口已經止血。

但皮肉仍然紅腫。

「今日不能拔劍。」

她重新上藥。

「明日能不能比。」

「要看今晚恢復得如何。」

獨孤雲道：

「若明日抽到我……」

蘇青禾抬眼看他。

「你昨日才說過。」

「情況變了，招式也要變。」

「難道輪到自己受傷。」

「便只剩硬撐一種辦法？」

獨孤雲沒有反駁。

紀無咎在旁道：

「蘇姑娘說得對。」

「真不能用右手。」

「也可以改用左手。」

顧寒舟淡淡道：

「你以為換隻手像換雙筷子？」

紀無咎想了想。

「至少可以試試。」

沈玉川道：

「我倒覺得用腳拿劍更出人意料。」

蘇青禾將繃帶猛地收緊。

獨孤雲疼得手指一顫。

沈玉川立刻閉嘴。

眾人吃完早飯。

準備前往名劍山莊。

臨出門前。

白髮老婦忽然叫住獨孤雲。

「昨日那封信。」

獨孤雲停下腳步。

「掌櫃知道？」

「你們在大堂拆的。」

老婦道：

「想不知道也難。」

獨孤雲沒有隱瞞。

「是望月樓的人送來的。」

「我們原本打算今日去查。」

老婦抬眼看向門外。

「今日查不了。」

沈玉川問：

「為何？」

「百劍大會開幕。」

「城中所有來歷不明之人都會被名劍山莊盯著。」

「望月樓今日也不做買賣。」

「只招待一批特殊客人。」

獨孤雲問：

「什麼客人？」

老婦沉默了一會兒。

「不願讓人知道自己來過名劍城的人。」

顧寒舟目光微凝。

「你似乎很了解望月樓。」

老婦拿起抹布。

慢慢擦著早已十分乾淨的櫃檯。

「在這座城住得夠久。」

「不想知道的事。」

「也會有人說給你聽。」

獨孤雲問：

「銀鳥標記屬於誰？」

老婦手中動作微微一停。

「有些鳥。」

「飛得越高。」

「越看不清牠從哪座巢中出來。」

「你現在知道。」

「未必是好事。」

沈玉川皺眉道：

「又是這種說了等於沒說的話。」

老婦冷冷看他一眼。

「那便當我沒說。」

沈玉川立即轉身整理刀鞘。

獨孤雲卻記住了那句話。

不願讓人知道自己來過名劍城的人。

今日都會出現在望月樓。

百劍大會吸引來的。

恐怕不只是天下英雄。

還有藏在英雄背後的無數影子。

雨在辰時前停了。

名劍城四方城門同時開啟。

九聲巨鐘響徹全城。

鐺——

鐘聲從試劍塔頂傳出。

穿過屋舍。

掠過洗劍河。

一直傳到城外群山之間。

第一聲鐘響。

各派升旗。

刀宗黑紅大旗上。

銀色刀痕迎風展開。

少林杏黃旗低垂於僧眾身後。

神槍門的青色長旗上。

繡著一條盤旋銀龍。

東海洗劍閣的白旗如海上浪花。

崑崙劍宗則升起一面雲山劍旗。

慕容世家、青城劍派、各大鏢局與武館旗幟相繼升空。

遠遠望去。

名劍城上空。

像同時盛開了數百朵不同顏色的花。

第二聲鐘響。

城中所有兵器鋪熄爐。

鑄劍師停下鐵錘。

將尚未完成的劍胚橫放爐前。

以示敬劍。

第三聲鐘響。

洗劍河兩側的百姓同時點燃河燈。

一盞盞小燈順水漂流。

每盞燈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有的是當世劍客。

有的是早已死去的親人。

也有些只寫著「平安」二字。

第四聲至第八聲。

各派代表依次進入名劍山莊。

第九聲響起之時。

試劍峰上那柄覆蓋了整座塔身的巨大劍旗。

終於完全展開。

旗上沒有門派名稱。

只寫著四個蒼勁大字：

以武會友。

名劍山莊位於試劍峰半山。

從城中前往山莊。

要走過一條九百九十九級的石階。

石階兩旁。

每隔十步便立著一柄斷劍。

劍有長有短。

形制各異。

有些已鏽蝕不堪。

有些仍能看出昔日寒光。

石驚風問：

「這些都是敗者留下的劍？」

旁邊一名名劍山莊弟子回答：

「不是。」

「有些劍主勝了一生。」

「有些劍主從未勝過。」

「它們留在這裡。」

「只因主人已經走完自己的路。」

紀無咎問：

「那為何都是斷劍？」

弟子道：

「人走了。」

「劍的故事便斷了。」

明心和尚恰好從一旁經過。

聽見這句話。

低頭看了看懷中斷劍。

輕聲道：

「故事斷了。」

「未必不能再接。」

名劍山莊弟子微微一怔。

明心已隨少林眾僧繼續登山。

獨孤雲望著沿途斷劍。

其中一柄劍只剩半截。

劍柄已被風吹雨打得幾乎腐朽。

可石座上仍刻著劍主姓名：

河東，宋長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一生七戰，七戰皆敗。

沈玉川看見後。

忍不住道：

「七戰皆敗也能將劍留在此處？」

顧寒舟道：

「你覺得只有勝者才有資格留下名字？」

「我只是奇怪。」

獨孤雲繼續向下看。

石座背面還刻著一段極小的文字：

守孤城七日，身負十三創，城中三百二十七人因其得生。

沈玉川沉默了。

宋長風七戰皆敗。

最後一次也沒有守住孤城。

可城中三百多人活了下來。

他是不是高手？

他的劍算不算好劍？

若只以勝負來看。

他一生沒有贏過。

但若以救下的人來看。

他的每一次落敗。

或許都比許多勝利更有意義。

獨孤雲在石階前停留片刻。

向那柄斷劍微微一禮。

隨後才繼續登山。

九百九十九級石階盡頭。

是一片能容納數千人的巨大廣場。

廣場地面以黑白兩色石磚鋪成。

遠看如同一張巨大棋盤。

中央矗立著十二座石台。

每座石台旁。

都插著一柄丈餘高的石劍。

正北方。

則是一座七層高的木石樓閣。

樓閣牌匾上刻著：

萬劍堂。

萬劍堂前方。

搭著一座高台。

各派掌門、長老與世家之主依次入席。

獨孤雲等通過初選的年輕人。

則按照木牌號次站在廣場中央。

昨日仍能站在一起的幾人。

今日已被分到不同隊列。

紀無咎在西側第三列。

石驚風站在人群最後方。

高出周圍眾人一個頭。

沈玉川則被安排在刀宗與其他刀客附近。

獨孤雲的木牌號次較前。

站在距離高台不遠之處。

他環顧四周。

直到此刻。

才真正看清百劍大會的規模。

昨日的初選與少年論劍。

不過只是盛會前奏。

今日聚集在此的年輕武者。

足有五百餘人。

有些來自名門大派。

身後站著師長與同門。

有些是世家子弟。

衣袍與兵器皆價值不菲。

也有許多像他一般的散修。

孤身站在人群中。

只帶著一柄劍。

或許。

還有一個不願告訴別人的理由。

觀戰席更是人山人海。

各地武林前輩。

商賈富戶。

鏢局總鏢頭。

甚至還有朝廷派來的官員。

每個人都在打量場中少年。

因為誰也不知道。

今日站在廣場上的哪一個人。

會在十年之後名震天下。

一陣低沉鼓聲響起。

咚。

十二名赤膊大漢同時擂鼓。

鼓面震動。

聲音如雷。

萬劍堂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身穿玄色長袍的老人從堂中走出。

老人約莫六十餘歲。

頭髮灰白。

面容清瘦。

腰間沒有佩劍。

手中卻握著一柄僅有七寸長的木尺。

他每走一步。

四周議論便少一分。

直到他站上高台。

整座廣場已完全安靜。

有人低聲道：

「名劍山莊莊主。」

「謝玄機。」

獨孤雲曾在試劍塔上遠遠看見過一道黑衣身影。

如今才確定。

眼前之人便是名劍山莊真正的主人。

謝玄機身旁。

卓不凡落後半步而立。

刑劍堂弟子分站高台兩側。

謝玄機沒有運功高喝。

聲音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五年前。」

「百劍大會在此地結束。」

「五年之間。」

「有人劍法大成。」

「有人棄劍歸隱。」

「有人死在江湖。」

「也有許多人。」

「今日第一次踏上名劍城。」

他的目光掃過場中年輕人。

在獨孤雲身上似乎停留了一瞬。

又似乎只是一掠而過。

「百劍之名。」

「並非只邀用劍之人。」

「刀、槍、拳、掌、暗器。」

「凡天下武學。」

「皆可登台。」

此言一出。

沈玉川身旁幾名刀客同時挺直腰背。

秦照野則神情平靜。

像早已知道結果。

謝玄機繼續道：

「因為真正需要交鋒的。」

「從來不是兵器。」

「而是人。」

「大會不立生死狀。」

「不許故意殺人。」

「不許因擂台勝負牽連師門。」

「不許私下尋仇。」

他停頓片刻。

「但老夫也要提醒諸位。」

「擂台之上有規矩。」

「江湖之中沒有。」

「你們今日遇見的對手。」

「會先向你行禮。」

「會等裁判宣布開始。」

「也會在勝負已分後收手。」

「但你們將來遇見的敵人。」

「未必如此。」

秦照野聽到此處。

嘴角微微揚起。

昨日在少年論劍時。

他也說過相似的話。

江湖不是擂台。

敵人不會事先告訴你何時出手。

謝玄機道：

「所以。」

「百劍大會不為選出一套天下無敵的武功。」

「只為讓諸位看見。」

「天下之大。」

「還有多少你不曾見過的人。」

「不曾見過的兵器。」

「不曾想過的道理。」

獨孤雲心中微動。

天下沒有無敵劍法。

百劍大會也不是只為選出最強之劍。

這句話。

與他一路所想不謀而合。

謝玄機舉起手中木尺。

「本屆百劍大會。」

「正式開始。」

鼓聲轟然響起。

數千人同時歡呼。

聲浪直衝雲霄。

十二座石台旁的巨大石劍上。

紅布同時滑落。

每柄石劍上。

都刻著一個不同的字。

快。

重。

柔。

巧。

守。

攻。

變。

靜。

力。

勢。

心。

無。

獨孤雲抬頭看著那十二個字。

十二種不同方向。

或許也代表十二種完全不同的武學道路。

謝玄機身後。

十二名名劍山莊弟子各自捧出一只木匣。

匣中放著參會者姓名木籤。

卓不凡走到最前方。

「大會分四輪。」

「首輪，各台混戰。」

「每台十二人。」

「最後留下四人晉級。」

「第二輪，兩兩對決。」

「第三輪，不限兵器交流戰。」

「最終一輪。」

「於問劍台決出本屆魁首。」

人群中頓時響起議論。

首輪便是十二人混戰。

這與單純的一對一完全不同。

除了自身武功。

還要判斷其他十一人的意圖。

有人可能結盟。

有人可能偷襲。

也有人會先圍攻最強之人。

卓不凡繼續道：

「昨日已通過先行初選者。」

「仍須參加首輪。」

「昨日勝負只代表你們取得入場資格。」

「從今日起。」

「先前一切名聲與戰績。」

「全部歸零。」

獨孤雲聽見這句話。

反而感到心中一鬆。

昨日那一劍帶來的議論。

在真正的大會面前。

原本就不值一提。

只要再次站上擂台。

所有人都必須從頭開始。

抽籤尚未開始。

各大門派便依次上前祭劍。

第一個登場的是少林。

無塵禪師帶領十二名僧人來到萬劍堂前。

他們沒有獻上名劍。

只將一柄鏽跡斑斑的戒刀放在祭臺上。

有人低聲議論：

「百劍大會祭劍。」

「少林為何獻刀？」

無塵禪師合十道：

「此刀曾殺人。」

「也曾救人。」

「今日置於此處。」

「只願後輩明白。」

「兵器無心。」

「持兵器之人不可無心。」

明心和尚站在僧眾之後。

懷中仍抱著那柄灰布斷劍。

他的目光與獨孤雲短暫相接。

兩人同時想起昨日論劍之言。

刀宗祭上的是一塊斷裂刀環。

神槍門獻上一截染黑的槍纓。

洗劍閣帶來一瓶東海之水。

柳飛雪親手將海水倒入祭臺石槽。

清水沿著石縫緩緩流下。

像一條極細的溪流。

崑崙劍宗則獻上一塊終年不化的寒冰。

陸青冥將劍尖刺入冰中。

沒有用力。

冰面卻從中央裂開一道筆直細痕。

周圍響起一陣驚歎。

慕容世家獻上的。

是一冊沒有文字的空白劍譜。

慕容清川道：

「前人之法已記於家中。」

「此冊留給後來之人。」

「願今日在場者。」

「能寫下前人未曾寫過的劍。」

獨孤雲聽見後。

下意識摸了摸懷中書冊。

他記錄每一場戰鬥。

卻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

自己是否也能寫下一套屬於自己的劍法。

這個念頭只出現一瞬。

便被他壓下。

現在的他。

連自己的路都沒有看清。

更談不上留下什麼劍譜。

祭劍接近尾聲時。

山下忽然傳來急促鐘聲。

不是開幕的禮鐘。

而是守衛示警之聲。

鐺！鐺！鐺！

三長兩短。

廣場上的名劍山莊弟子同時按住兵器。

各派長老也紛紛轉頭。

一名守山弟子快步登上石階。

來到卓不凡身旁。

低聲稟報。

卓不凡臉色微沉。

謝玄機卻只道：

「讓他進來。」

片刻後。

石階下方的人群逐漸向兩側分開。

一名黑衣少年獨自登山。

他沒有隨從。

也沒有門派旗幟。

身上只穿著一件極普通的黑色勁裝。

長髮以黑繩束起。

臉色略顯蒼白。

左眼下方。

有一道細長傷疤。

少年腰間佩著一柄奇怪的劍。

劍鞘漆黑。

比尋常長劍窄上許多。

劍柄沒有護手。

只纏著一圈又一圈暗紅細線。

他每登一級石階。

腰間便傳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可那聲音不是來自劍。

而是來自他右手腕上的一串小鐵片。

顧寒舟看見來人。

原本平靜的神情驟然改變。

他的右手第一次主動握住背後鐵劍劍柄。

蘇青禾注意到他的反應。

低聲問：

「你認識他？」

顧寒舟沒有回答。

目光死死盯著黑衣少年手腕上的鐵片。

鐵片共有七枚。

每一枚都刻著不同圖案。

其中第三枚。

是一隻展翅銀鳥。

黑衣少年登上廣場。

一名名劍山莊弟子攔在他面前。

「來者何人？」

少年抬起眼睛。

「裴照夜。」

這名字傳出。

大多數人毫無反應。

少數年長江湖客卻神情驟變。

「裴照夜？」

「是幽冥谷那個人？」

「幽冥谷不是十年前便被滅門了嗎？」

「聽說還有一名孩子活了下來。」

「他怎會來參加百劍大會？」

秦照野原本略顯無趣的目光。

終於多了幾分興致。

陸青冥也轉頭看向來人。

柳飛雪的手指輕輕按在劍鞘上。

慕容清川則盯著裴照夜腕間鐵片。

神情若有所思。

名劍山莊弟子問：

「可有名帖？」

裴照夜從懷中取出一張黑色帖子。

帖子邊緣已被火燒焦。

中央卻清楚印著名劍山莊的劍形印記。

卓不凡接過帖子。

只看一眼。

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張名帖。」

「是十年前發出的。」

裴照夜道：

「名帖上可有期限？」

卓不凡沉默。

名劍山莊名帖只認持帖之人。

確實從未寫明使用期限。

「此帖原屬何人？」

「裴無生。」

廣場上頓時響起更大的議論。

裴無生。

幽冥谷上一任谷主。

也是十年前被正道七派聯手圍殺之人。

有人說他濫殺無辜。

以活人試劍。

也有人說幽冥谷之事另有隱情。

可無論真相如何。

裴無生早已成為江湖中一個不願被提起的名字。

裴照夜看著高台。

「他是我父親。」

獨孤雲心中微震。

又是一名背負父親之名而來的少年。

只是裴照夜與他不同。

獨孤岳的名字仍藏在暗處。

裴無生的名字。

卻已被整個江湖視為禁忌。

謝玄機終於開口：

「你來參加百劍大會？」

「是。」

「還是來尋仇？」

裴照夜目光掃過各派席位。

其中數名長老臉色明顯變得難看。

「若我要尋仇。」

「不會站在擂台上。」

他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寒意。

「至少今日。」

「我只想看看。」

「十年前自稱正道的那些人。」

「教出的弟子有多少本事。」

一名中年劍客猛然起身。

「小輩狂妄！」

「你父裴無生作惡多端。」

「今日竟敢在此顛倒黑白！」

裴照夜看向他。

「你在幽冥谷之戰中？」

中年劍客一怔。

「不在。」

「那你看見他作惡了？」

「江湖皆知！」

裴照夜嘴角微微揚起。

「江湖皆知。」

「便一定是真？」

獨孤雲聽到這句話。

想起沈玉川曾被人陷害。

也想起自己對江湖的第一個深刻認識：

武林高手。

未必都是英雄。

所有人都說的事。

也未必一定是真相。

那中年劍客還想再罵。

謝玄機已抬手制止。

「持帖者可參會。」

「這是名劍山莊的規矩。」

「無論其父是誰。」

「也無論在場之人是否喜歡他。」

「只要他今日沒有犯規。」

「便有資格站在這裡。」

裴照夜向謝玄機抱拳。

動作算不上恭敬。

卻也沒有失禮。

名劍山莊弟子交給他一枚參會木牌。

裴照夜接過。

轉身走向參賽者隊列。

他經過顧寒舟附近時。

腳步忽然停下。

兩人相隔十餘步。

誰也沒有先說話。

顧寒舟握劍的手。

指節已微微發白。

裴照夜目光落在他背後鐵劍上。

「原來你還活著。」

顧寒舟冷冷道：

「你也一樣。」

沈玉川看了看兩人。

「你們真的認識？」

裴照夜沒有理他。

只對顧寒舟道：

「你來這裡。」

「是為了百劍大會。」

「還是為了殺我？」

顧寒舟道：

「都有。」

裴照夜笑了一下。

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

「那便希望你能走到我面前。」

他繼續向前。

經過獨孤雲時。

視線在那柄舊劍上停留片刻。

獨孤雲也看向他手腕。

七枚鐵片之中。

銀鳥印記在陽光下極為清楚。

裴照夜注意到他的目光。

抬起右手。

鐵片彼此碰撞。

發出細碎聲響。

「你認得這個？」

獨孤雲沒有否認。

「見過。」

「在哪裡？」

「黑石谷。」

裴照夜眼神微微一變。

「你便是獨孤雲？」

周圍聲音嘈雜。

他卻準確叫出了名字。

獨孤雲右手下意識靠近劍柄。

「你知道我？」

「昨日只出一劍的人。」

裴照夜道：

「如今名劍城裡很少有人不知道。」

獨孤雲盯著銀鳥鐵片。

「這個標誌屬於誰？」

裴照夜低頭看了一眼。

「我若告訴你。」

「你會後悔問出口。」

「那也要先知道答案。」

裴照夜抬起眼睛。

第一次真正看向獨孤雲。

「你昨日在問劍台說的話。」

「我聽過了。」

「不讓自己後悔。」

「很幼稚。」

獨孤雲沒有動怒。

「也許。」

「不是也許。」

裴照夜道：

「是一定。」

「這世上有些事。」

「無論怎麼選都會後悔。」

「救一個人。」

「便可能害死另一個。」

「相信朋友。」

「便可能死在朋友手裡。」

「選擇復仇。」

「會失去活著的人。」

「放棄復仇。」

「又對不起死去的人。」

他看向顧寒舟。

那句話似乎不只是說給獨孤雲聽。

「等你走到那一步。」

「便會知道你的劍道。」

「只是一句少年人的空話。」

獨孤雲沉默片刻。

「那你的劍是什麼？」

裴照夜的手落在黑色劍柄上。

「讓所有害我之人。」

「比我更後悔。」

說完。

他從獨孤雲身旁走過。

沈玉川望著他的背影。

「這人讓我很不舒服。」

石驚風道：

「他很強。」

沈玉川問：

「你看見他出手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石驚風摸了摸自己背後石劍。

「他走過來時。」

「我的劍一直在震。」

沈玉川看向那柄巨大石劍。

劍身果然仍有極輕顫動。

顧寒舟已經鬆開劍柄。

神情卻比先前更加冰冷。

獨孤雲問：

「他與你有什麼恩怨？」

顧寒舟看著裴照夜站入隊列。

「我師父。」

「死在幽冥谷。」

沈玉川道：

「是裴無生殺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

顧寒舟回答。

獨孤雲注意到。

他說的不是「是」。

而是「所有人都這麼說」。

「你不確定？」

顧寒舟沉默許久。

「我親眼看見師父死。」

「卻沒看見誰出的手。」

「師父臨死前。」

「手裡握著一塊幽冥谷的令牌。」

「所以我一直以為是裴家的人。」

蘇青禾問：

「現在呢？」

顧寒舟望著裴照夜腕間七枚鐵片。

「那串鐵片。」

「原本屬於我師父。」

獨孤雲心頭一沉。

銀鳥鐵片既出現在裴照夜身上。

又與顧寒舟死去的師父有關。

黑石谷中的藍袍劍客。

望月樓的神秘人物。

十年前的幽冥谷滅門。

這幾件看似無關之事。

或許早已被同一條線連在一起。

抽籤正式開始。

十二座石台。

依次抽出首輪參賽者。

每念出一個名字。

相應之人便走到石台旁等候。

第一台。

刀宗秦照野。

青城韓子陵。

鎮遠鏢局趙成。

以及另外九名年輕武者。

韓子陵聽見秦照野的名字。

臉色明顯一變。

昨日敗給獨孤雲後。

他原本便承受著巨大壓力。

今日第一輪又遇到刀宗年輕一代第一人。

運氣可謂極差。

秦照野卻連眼睛都沒有抬。

像另外十一人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第二台。

神槍門霍青霜。

西川唐門唐小蝶。

兩名世家弟子。

以及八名散修。

唐小蝶身穿淡黃色短衣。

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

雙手空空。

腰間也沒有兵器。

只在袖口繡著幾朵細小紅花。

霍青霜看見她。

眼神比面對長槍高手時更加警惕。

沒有兵器可見。

往往代表兵器無處不在。

第三台。

少林明心。

石驚風。

紀無咎。

以及九名來自不同武館的弟子。

紀無咎聽見明心名字。

下意識看向獨孤雲。

「我寧願遇見拿完整劍的人。」

明心和尚遠遠聽見。

笑著合十。

「紀施主放心。」

「小僧盡量不用斷處傷人。」

紀無咎更加緊張。

第四台。

柳飛雪。

慕容秋水。

北地一名雙刀客。

以及九名年輕劍手。

第五台。

陸青冥。

沈玉川。

另外十人。

沈玉川聽見陸青冥之名。

神情先是一僵。

隨即握緊刀柄。

「很好。」

顧寒舟道：

「哪裡好？」

「越強的對手。」

「越能顯出我的本事。」

「你若第一個被打下台。」

「也很顯眼。」

沈玉川冷哼一聲。

「等著看。」

第六台。

慕容清川。

裴照夜。

顧寒舟。

另外九名參賽者。

這三個名字接連響起。

連高台上的幾名長老都彼此看了一眼。

顧寒舟與裴照夜之間的殺意。

即使相隔甚遠。

也能讓人感覺到。

而慕容清川夾在兩人之間。

不知是巧合。

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慕容清川看了一眼抽籤木匣。

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最後。

第十二台開始抽籤。

「東海散修，方行舟。」

「荊州陳家，陳守玉。」

「北嶺劍派，周子衡。」

一個個名字念出。

獨孤雲始終沒有聽見自己。

直到第十個木籤取出。

卓不凡看了一眼。

「散修。」

「獨孤雲。」

人群中頓時響起不少議論。

昨日那一劍。

讓他的名字已有了分量。

第十一個名字：

「青城劍派。」

「韓子安。」

韓子陵所在的青城席位中。

一名比韓子陵年長幾歲的青年緩緩起身。

青年眉眼與韓子陵有幾分相似。

氣息卻更加沉穩。

他沒有看石台。

而是直接看向獨孤雲。

有人低聲道：

「韓子安是韓子陵的親兄長。」

「青城年輕一代排名第三。」

「迴風劍已練到第六十三路。」

「昨日弟弟敗了。」

「今日兄長便與獨孤雲抽到同一台。」

「這下有好戲看了。」

卓不凡抽出最後一支木籤。

看見上面名字時。

神情竟停頓了一瞬。

「無門無派。」

「夜無名。」

廣場上沒有人回應。

卓不凡再次念道：

「夜無名。」

片刻後。

觀戰席最後方。

一道灰色身影緩緩站起。

那人頭戴寬大斗笠。

臉上覆著半張黑色面具。

腰間沒有劍。

背後也沒有兵器。

只在手中握著一根長約三尺的青竹枝。

獨孤雲看到那根竹枝。

整個人驟然僵住。

葉知秋。

他幾乎以為。

古寺中那名中年劍客再次出現在眼前。

可當灰衣人走近。

獨孤雲立刻發現。

對方的身形更瘦。

腳步也與葉知秋不同。

只是那根青竹枝。

實在太像。

灰衣人走到第十二台旁。

沒有向任何人行禮。

斗笠陰影下的目光。

準確落在獨孤雲身上。

「獨孤岳的兒子。」

聲音低得只有附近幾人能聽見。

獨孤雲右手瞬間握緊。

傷口傳來刺痛。

「你是誰？」

灰衣人將竹枝扛在肩上。

「等你能逼我用第二招。」

「我再告訴你。」

說完。

他轉身走向石台另一側。

獨孤雲望著那根竹枝。

心跳逐漸加快。

裴照夜的出現。

已讓百劍大會蒙上一層陰影。

如今。

又有一名知道父親身分的神秘人。

與他被分在同一座石台。

這不可能全是巧合。

抽籤結束後。

十二座石台旁同時掛出名單。

人群立刻湧去查看。

賭坊與酒樓派來的夥計。

更是飛快抄下每一組姓名。

準備在半個時辰內開出勝負賠率。

獨孤雲站在第十二台名單前。

逐一看過另外十一名對手。

除了韓子安與陳守玉。

其餘人大多從未見過。

方行舟用短劍。

周子衡劍鞘極寬。

似乎修習重劍。

還有一名白衣少女。

腰間纏著如軟鞭般的細劍。

每個人。

都有完全不同的站姿與氣息。

若是一對一。

他還能慢慢觀察。

十二人混戰。

卻不會有人給他四十二招的時間。

他的右手仍有傷。

而那名夜無名。

只帶著一根竹枝。

卻讓他感受到比韓子安更加沉重的壓力。

紀無咎從第三台方向跑來。

「你的對手如何？」

獨孤雲道：

「不知道。」

沈玉川也走了過來。

「不知道是好事。」

「說明沒有秦照野與陸青冥那種人物。」

顧寒舟道：

「那個拿竹枝的人。」

「你看不出來？」

沈玉川看向夜無名。

灰衣人正獨自坐在石台下。

低頭削著竹枝末端。

「故弄玄虛。」

顧寒舟卻道：

「他走路沒有聲音。」

「呼吸也聽不見。」

沈玉川臉上的輕視逐漸消失。

蘇青禾問獨孤雲：

「他方才與你說了什麼？」

獨孤雲沒有隱瞞。

「他知道我父親。」

幾人神情同時一變。

顧寒舟看向夜無名。

「今日出現的人。」

「似乎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裴照夜知道黑石谷的銀鳥。

夜無名知道獨孤岳。

名劍山莊莊主與卓不凡也一直暗中觀察獨孤雲。

甚至慕容清川。

也在看見父親舊劍後表現異常。

百劍大會越盛大。

藏在其中的祕密便越多。

獨孤雲原本只是為了見識天下武學而來。

如今卻像在不知不覺間。

走入一張早已為他展開的大網。

正午。

開幕大典暫時結束。

首輪比試將於翌日開始。

各派弟子陸續離開萬劍堂廣場。

有人立刻尋找同組對手的資料。

有人返回住處閉關準備。

也有人主動邀請同組之人飲酒。

想在比試之前先探出虛實。

陳守玉便走到獨孤雲面前。

「獨孤兄。」

他昨日在問劍台上。

曾主動邀請散修登台。

雖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優越。

卻不算真正惡意。

「明日同台。」

「還請手下留情。」

獨孤雲道：

「混戰之中。」

「我未必能顧及太多。」

陳守玉笑道：

「昨日一劍勝韓子陵。」

「今日又如此謙虛。」

「便顯得有些虛偽了。」

獨孤雲看著他。

「昨日是一對一。」

「明日有十一名對手。」

「若還認為自己一定能勝。」

「才是真的不知道高低。」

陳守玉笑容微微一僵。

隨即恢復正常。

「獨孤兄說得也有道理。」

他壓低聲音。

「不如明日你我先聯手。」

「場上十二人。」

「最後能留四人。」

「只要先除去最危險之人。」

「你我皆能晉級。」

獨孤雲問：

「誰最危險？」

陳守玉目光看向夜無名。

「那個拿竹枝的。」

「再加上韓子安。」

「我們四五人聯手。」

「先將他們逼下台。」

「之後再各憑本事。」

這是混戰中最合理的辦法。

先聯合弱者。

除去強敵。

最後再決勝負。

獨孤雲沒有立即拒絕。

只問：

「你已找了多少人？」

陳守玉微微一笑。

「算上你。」

「六個。」

獨孤雲明白了。

明日十二人之中。

已有一半準備結盟。

他若拒絕。

便很可能成為聯盟先行排除的對象。

若答應。

則要與其他人共同圍攻夜無名與韓子安。

這不是陰謀。

而是混戰規則允許的策略。

「讓我想想。」

陳守玉道：

「今晚之前給我答覆。」

「名劍城春風樓。」

「二樓雅間。」

說完。

他抱拳離開。

沈玉川在旁聽完全程。

立刻道：

「答應。」

獨孤雲看向他。

「你覺得應該聯手？」

「混戰本就不是單打獨鬥。」

沈玉川道：

「先晉級再說。」

顧寒舟卻問：

「若他們先除去夜無名。」

「下一個要除掉的是誰？」

沈玉川一怔。

獨孤雲昨日只用一劍擊敗韓子陵。

在同組之中。

已經算是受到關注的人物。

六人聯盟若成功逼退夜無名與韓子安。

接下來第一個被圍攻的。

很可能便是他。

蘇青禾道：

「聯手本身沒有錯。」

「但要先知道。」

「這些人是真的想合作。」

「還是只想讓你替他們出力。」

獨孤雲點頭。

「今晚去春風樓看看。」

眾人沿石階下山。

行至半途。

身後忽然傳來竹枝敲擊石階的聲音。

嗒。

夜無名不知何時走到他們後方。

灰衣。

斗笠。

黑色面具。

以及那根被削去枝葉的青竹。

沈玉川停下腳步。

「閣下一直跟著我們？」

夜無名道：

「山路只有一條。」

「你們走得慢。」

「不能算我跟著。」

他從眾人身旁經過。

獨孤雲開口：

「你認識葉知秋嗎？」

夜無名的腳步停住。

「竹枝劍客？」

「是。」

「認識。」

獨孤雲追問：

「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他曾用竹枝打過我。」

「結果呢？」

夜無名轉過頭。

斗笠下只能看見一雙毫無笑意的眼睛。

「他用了兩招。」

獨孤雲心中一震。

自己挑戰葉知秋時。

三招落敗。

眼前之人。

卻曾逼葉知秋用出第二招。

這並不能證明他比當時的自己強多少。

但至少說明。

夜無名絕不是故弄玄虛之輩。

獨孤雲問：

「你為何知道我父親？」

夜無名將竹枝垂在身側。

「因為我見過他殺人。」

氣氛驟然凝固。

獨孤雲右手握住劍柄。

「他殺了誰？」

「很多人。」

「為什麼？」

「這個問題。」

夜無名道：

「你應該問他。」

「他已經死了。」

「那便問殺死他的人。」

獨孤雲呼吸一滯。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

夜無名沉默片刻。

「明日。」

「逼我用出第二招。」

「我告訴你一個名字。」

沈玉川怒道：

「又拿消息當餌？」

「你們這些人就不能把話一次說清楚？」

夜無名看了他一眼。

竹枝忽然抬起。

沒有風聲。

也沒有明顯動作。

沈玉川腰間長刀卻自行離鞘半寸。

鏘。

又重新落回鞘中。

沈玉川臉色驟變。

他的右手仍按在刀柄上。

卻完全不知道。

方才那一瞬發生了什麼。

夜無名收回竹枝。

「刀鞘改得不錯。」

「可你握得太緊。」

這句話。

與秦照野曾指出他的缺點不同。

卻同樣一眼看穿了他此刻的問題。

沈玉川想要拔刀。

顧寒舟抬手攔住。

「你不是他的對手。」

沈玉川咬牙。

終究沒有出手。

夜無名繼續下山。

只留下一句：

「獨孤雲。」

「明日別與那些人聯手。」

獨孤雲問：

「為何？」

夜無名沒有回頭。

「因為他們會死。」

眾人站在石階上。

看著灰色身影逐漸消失。

紀無咎忍不住道：

「他說的死。」

「是真的死？」

百劍大會明令禁止故意殺人。

若夜無名公然在台上殺人。

不只會被取消資格。

更會遭到名劍山莊與各派圍攻。

沈玉川冷聲道：

「他只是嚇人。」

顧寒舟卻道：

「方才那一竹枝。」

「若點的不是刀鞘。」

「而是你的咽喉。」

沈玉川沒有說話。

蘇青禾看向獨孤雲。

「你仍打算去春風樓？」

「去。」

獨孤雲道：

「但不是答應聯手。」

「我要知道夜無名為何說他們會死。」

顧寒舟問：

「你相信他？」

獨孤雲搖頭。

「不知道。」

「可不知道。」

「便更要看清楚。」

午後。

百劍大會開幕的消息已傳遍城內城外。

街上到處張貼首輪名單。

說書人、賭坊與兵器鋪都在談論同一件事。

誰能晉級。

誰會第一個被淘汰。

誰有可能成為本屆魁首。

秦照野、陸青冥、柳飛雪、霍青霜與慕容清川。

仍是眾人最看好的年輕高手。

裴照夜的突然出現。

則讓原本清楚的排名多了一個未知之數。

至於獨孤雲。

因昨日一劍擊敗韓子陵。

也第一次出現在幾間賭坊的名冊上。

只是他的賠率並不高。

大多數人認為。

昨日勝利只是一時取巧。

十二人混戰之中。

沒有人會給他時間慢慢觀察四十二招。

更何況。

他的右手仍然有傷。

藏鋒客棧大堂。

石頭興沖沖跑進門。

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賭榜。

「獨孤大哥！」

「你的名字在上面！」

沈玉川一把接過。

「讓我看看。」

榜上第一名是陸青冥。

第二名秦照野。

第三名柳飛雪。

霍青霜與慕容清川緊隨其後。

裴照夜首次出現。

便排在第七。

明心排第九。

夜無名沒有任何過往戰績。

卻因名劍山莊特准他持竹參賽。

被列在第十五。

沈玉川一路向下找。

終於在第四十二名看見自己。

臉色頓時一沉。

「這些人到底懂不懂刀？」

石頭指向更下方。

「獨孤大哥在第五十一。」

沈玉川立刻露出笑容。

「那我排名還算合理。」

獨孤雲看了一眼榜單。

沒有太多反應。

「紀無咎呢？」

眾人找了許久。

終於在最後一行發現：

紀無咎，排名第一百八十七。

紀無咎接過賭榜。

認真數了一遍。

「一共多少人？」

石頭道：

「一百八十七。」

大堂安靜片刻。

顧寒舟道：

「至少你的名字在榜上。」

紀無咎苦笑。

「榜外還有三百多人。」

「他們為何偏偏把我排最後？」

沈玉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好事。」

「贏了才更讓人吃驚。」

紀無咎想了想。

將賭榜折起收入懷中。

「我要留著。」

「等大會結束後再看。」

獨孤雲也看著自己的名字。

第五十一。

比許多名門弟子更高。

只是因為昨日那一劍。

名聲便已開始影響旁人對他的判斷。

可賭榜上的名次。

與真正實力並沒有必然關係。

第一百八十七名可能擊敗第一名。

第五十一名也可能首輪便被淘汰。

江湖中的名聲。

往往只是別人替你寫下的答案。

不是自己的劍。

黃昏之前。

獨孤雲、沈玉川與顧寒舟前往春風樓。

蘇青禾與石頭留下照顧紀無咎。

紀無咎明日將在第三台面對明心與石驚風。

需要抓緊最後時間調整雙劍。

春風樓位於洗劍河畔。

是名劍城中最有名的酒樓之一。

二樓雅間內。

陳守玉已經等候多時。

除他之外。

還有另外四名同組參賽者。

方行舟。

周子衡。

白衣少女水靈音。

以及來自金刀武館的杜平。

獨孤雲走入房中。

眾人同時看向他右手。

陳守玉笑道：

「獨孤兄願意來。」

「便代表已經想通？」

獨孤雲坐下。

「我只想先聽你們打算怎麼做。」

陳守玉指向桌上畫好的石台圖。

「夜無名來歷不明。」

「韓子安又擺明會替弟弟報仇。」

「我們六人先聯手。」

「比試開始後。」

「由周兄與杜兄正面牽制韓子安。」

「水姑娘以柔劍纏住夜無名的竹枝。」

「方兄從側面尋找機會。」

「獨孤兄負責觀察兩人破綻。」

「一旦找到機會。」

「由你出劍定勝負。」

安排聽起來十分合理。

甚至將獨孤雲最擅長的觀察也考慮在內。

沈玉川低聲道：

「比我想得周全。」

顧寒舟卻看向陳守玉。

「你做什麼？」

陳守玉笑容不變。

「我在中央策應。」

「哪一邊出現問題。」

「便支援哪一邊。」

換句話說。

他不必第一個面對任何強敵。

也能保留最多體力。

杜平顯然也想到這一點。

「憑什麼你在中間？」

陳守玉道：

「計畫由我提出。」

「聯盟也是我召集。」

「自然由我調度。」

杜平冷哼。

「真打起來。」

「誰聽誰的還不一定。」

六人尚未上台。

聯盟便已有裂痕。

獨孤雲看著桌上石台圖。

「若夜無名沒有攻擊我們呢？」

陳守玉道：

「那更好。」

「先將韓子安逼下台。」

「再對付他。」

「若他們也與其他人結盟？」

陳守玉神情一僵。

顯然沒有想過。

或者不願承認這種可能。

水靈音忽然道：

「我打聽過。」

「韓子安下午也見了同組另外三人。」

房中氣氛頓時變化。

十二人混戰。

很可能已分成兩個聯盟。

剩下沒有加入任何一方的夜無名。

反而成為最不可預測的人。

獨孤雲問：

「若我們這邊先動手。」

「另一邊會如何？」

方行舟道：

「趁機攻擊。」

「所以誰先出手。」

「誰反而容易成為弱勢。」

水靈音點頭。

「混戰最難的不是打。」

「是判斷何時該打。」

獨孤雲想起柳飛雪的話。

真正的劍。

不是永遠最先出鞘。

而是從不在錯誤的時候出鞘。

百劍大會才剛開始。

昨日論劍時聽到的道理。

便已出現在明日的局面中。

陳守玉問：

「獨孤兄。」

「現在可願加入？」

獨孤雲尚未回答。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

樓下杯盤碎裂。

有人高喊：

「有人中毒！」

房中眾人同時起身。

獨孤雲等人迅速衝出雅間。

只見一樓大堂中央。

一名年輕劍客倒在地上。

雙手掐住咽喉。

臉色發青。

旁邊桌上。

一壺酒已經打翻。

酒水流過木板。

竟冒出細小白沫。

蘇青禾不在。

獨孤雲不敢隨意觸碰。

春風樓掌櫃大聲喊人去請大夫。

顧寒舟蹲在不遠處。

看了一眼中毒者腰間木牌。

「第十二台。」

獨孤雲心頭一沉。

倒下之人。

正是明日與他同台的參賽者之一。

金刀武館杜平從樓梯上跑下。

看見地上之人。

臉色驟變。

「孫河？」

中毒者正是他的同門。

也是韓子安下午曾見過的人之一。

陳守玉等人趕到樓下。

神情全都變了。

夜無名在石階上曾說：

別與那些人聯手。

因為他們會死。

第一個人。

真的出事了。

獨孤雲立刻環顧四周。

酒樓客人混亂奔逃。

小二、掌櫃與江湖人擠成一團。

任何人都可能下毒。

也可能早已離開。

顧寒舟伸手指向窗外。

「那裡。」

對面屋頂上。

一道灰色身影一閃而過。

手中似乎握著一根青竹。

沈玉川怒道：

「夜無名！」

他翻過窗戶。

直接追了出去。

獨孤雲與顧寒舟緊隨其後。

三人躍上屋頂。

灰色身影已掠過兩條街。

輕功極快。

雨後瓦片濕滑。

那人落腳時卻幾乎沒有聲音。

沈玉川施展身法追趕。

始終無法拉近距離。

「站住！」

灰衣人沒有回頭。

一路向城東而去。

獨孤雲越追越覺得不對。

夜無名走路無聲。

此人的腳步卻比白日略沉。

夜無名身形瘦削。

前方之人肩膀更寬。

最重要的是。

他手中青竹枝的長度。

比夜無名那根短了半尺。

「不是他！」

獨孤雲高聲提醒。

前方灰衣人似乎聽見。

身形驟然加快。

顧寒舟從側面躍出。

鐵劍連鞘擲向對方落腳之處。

灰衣人被迫轉身。

袖中飛出三道寒光。

顧寒舟側身避開。

鐵劍砸碎瓦片。

也逼得灰衣人落入下方巷道。

三人緊隨落下。

灰衣人已站在巷口。

臉上蒙著黑布。

手中果然握著一截青竹。

沈玉川拔刀。

「敢冒充別人下毒。」

「還想跑？」

灰衣人沒有回答。

將青竹向前一送。

竹枝末端竟彈出一截細小鐵刃。

原來那不是竹枝。

而是一柄藏在竹中的細劍。

獨孤雲看見鐵刃。

立刻想起黑石谷的藍袍劍客。

同樣狹窄。

同樣陰狠。

只是眼前兵器更短。

灰衣人一劍刺向沈玉川。

速度極快。

沈玉川橫刀格擋。

刀劍相擊。

細劍竟順著刀身彎曲。

如毒蛇般繞向他的手腕。

「小心！」

獨孤雲右手有傷。

不能拔劍。

只能以劍鞘向前一點。

正中灰衣人肘部。

灰衣人手臂偏開。

顧寒舟已從側面攻來。

鐵劍出鞘半尺。

寒光直逼面門。

灰衣人不敢戀戰。

左手拋出一團灰粉。

獨孤雲立即屏住呼吸。

向後退開。

灰粉落地。

發出刺鼻腥味。

等煙霧散去。

巷口已空無一人。

只留下一截斷裂竹筒。

沈玉川撿起竹筒。

「又讓他跑了。」

顧寒舟從地上拾起一枚細小鐵片。

鐵片只有指甲大小。

上面刻著一隻銀鳥。

獨孤雲接過鐵片。

與裴照夜手腕上的標記幾乎相同。

「銀鳥。」

沈玉川道：

「那人故意假扮夜無名。」

「是想讓我們以為毒是他下的？」

顧寒舟道：

「不只。」

「他知道我們會在春風樓見面。」

「也知道夜無名白日說過什麼。」

獨孤雲握著鐵片。

這代表。

白日石階上的談話。

一直有人在暗中偷聽。

夜無名說聯盟之人會死。

當晚便有人中毒。

真正的凶手。

是想讓所有人都將懷疑放在夜無名身上。

可夜無名為何提前知道會有人死？

除非他知道銀鳥組織的計畫。

或者。

他本就是其中一員。

巷道盡頭。

忽然傳來竹枝敲擊地面的聲音。

嗒。

真正的夜無名站在陰影中。

看著三人。

沈玉川立刻舉刀。

「你還敢出現？」

夜無名瞥了一眼地上的竹筒。

「我說過。」

「他們會死。」

獨孤雲問：

「你早已知道有人會下毒？」

「知道。」

「為何不阻止？」

「我提醒過你。」

「那不叫阻止。」

夜無名道：

「我沒有救所有人的本事。」

「也沒有救所有人的興趣。」

獨孤雲盯著他。

「銀鳥究竟是什麼？」

夜無名走出陰影。

目光落在獨孤雲掌中鐵片。

「一群專門收集武功的人。」

「他們買劍譜。」

「偷劍譜。」

「也殺人奪劍譜。」

獨孤雲想起黑石谷的青松劍譜。

韓震山盜取劍譜。

正是為了交給某位公子。

「他們為什麼要收集天下武學？」

「不知道。」

夜無名道：

「有人說為了找出一套無敵武功。」

「也有人說。」

「他們想知道天下所有武學的破綻。」

獨孤雲心頭一震。

收集天下武學。

找出所有破綻。

這與他如今正在做的事。

竟有幾分相似。

只是對方以欺騙、盜竊與殺戮取得武學。

而他只是觀察每一場戰鬥。

將自己的理解寫入書冊。

同樣是尋找破綻。

道路卻完全不同。

夜無名看著他。

「現在明白了嗎？」

「你昨日那一劍。」

「已讓他們注意到你。」

「為什麼？」

「因為你也在看破綻。」

夜無名道：

「只不過你現在看得還太慢。」

顧寒舟忽然問：

「裴照夜與銀鳥有什麼關係？」

夜無名目光轉向他。

「你想知道？」

「說。」

「用你師父的命換來的答案。」

顧寒舟手中鐵劍驟然出鞘。

夜無名竹枝也在同一刻抬起。

兩件兵器尚未碰撞。

獨孤雲已擋在兩人之間。

「明日還要上台。」

「現在動手。」

「只會讓真正想殺你們的人得利。」

顧寒舟劍尖停在獨孤雲肩側。

夜無名竹枝則停在他另一側咽喉前。

只要任何一人再向前半寸。

獨孤雲便會受傷。

沈玉川怒道：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站在兵器中間？」

獨孤雲沒有回頭。

只看著夜無名。

「你知道顧寒舟師父之死的真相？」

「知道一部分。」

「明日擂台上再說？」

夜無名搖頭。

「他的事。」

「要他自己來問。」

顧寒舟聲音冰冷。

「我現在便在問。」

「你的劍不夠冷靜。」

夜無名道：

「現在告訴你。」

「你只會去送死。」

顧寒舟握劍的手更加用力。

片刻後。

卻主動收劍入鞘。

「好。」

「百劍大會上。」

「我會讓你說。」

夜無名也放下竹枝。

「先活過明日。」

他轉身離去。

走出數步後。

又停了下來。

「獨孤雲。」

「你父親當年。」

「也曾想找出天下武學的破綻。」

獨孤雲呼吸一滯。

「他與銀鳥有關？」

夜無名沒有回答。

只留下一句：

「不要走成與他一樣的路。」

灰色身影消失在巷道盡頭。

三人返回春風樓時。

中毒的孫河已被名劍山莊醫師救回。

毒性雖強。

卻並不致命。

至少下毒者暫時沒有取他性命的打算。

卓不凡也已趕到。

封鎖酒樓。

逐一詢問在場之人。

陳守玉等人留在二樓。

臉色都十分難看。

同盟尚未真正成立。

便有人中毒。

這種情況下。

誰也不敢再相信桌旁之人。

水靈音低聲道：

「明日聯手之事。」

「就此作罷。」

方行舟立刻同意。

周子衡也起身離開。

陳守玉想要阻止。

卻沒有人再聽他的安排。

一個臨時組成的聯盟。

只因一壺毒酒。

便在一夜之前徹底瓦解。

獨孤雲看著桌上那張石台圖。

忽然明白。

銀鳥之人下毒。

未必只是為了殺人。

更是為了讓他們彼此猜疑。

高手交鋒。

不一定先破招式。

也可以先破人心。

若十二人上台之前。

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人。

那麼混戰開始後。

每個人都會將身旁所有人視作敵人。

到時真正得利的。

便是最冷靜的那一個。

夜色降臨。

名劍城依舊燈火通明。

大會開幕帶來的興奮。

並未因春風樓中毒事件而減弱。

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發生過什麼。

街上仍有人高聲談論明日首輪。

有人下注。

有人爭吵。

有人在空地上模仿陸青冥、秦照野與獨孤雲的招式。

藏鋒客棧後院。

獨孤雲獨自站在槐樹下。

右手仍不能用力。

他便以左手握住劍鞘。

沒有拔劍。

只在腦中反覆推演明日局面。

十二個人。

兩個可能存在的聯盟。

一名想替弟弟討回顏面的韓子安。

一名知道父親祕密的夜無名。

還有藏在暗處。

想利用大會收集武學與製造猜疑的銀鳥組織。

他原以為。

百劍大會只是讓天下武者登台交手。

直到今日才明白。

真正的江湖盛會。

從來不只發生在擂台上。

台上是招式。

台下是名聲。

暗處則是利益、仇恨與陰謀。

有些人拔劍求勝。

有些人拔劍復仇。

有些人甚至不必拔劍。

只要一壺酒、一句話。

便能讓別人的劍彼此相向。

獨孤雲翻開書冊。

寫下：

百劍大會。

未見劍時，先見人心。

他想了想。

又補上一句：

破招之前。

或許要先明白，對方為何出招。

這正是他在少年論劍時尚未想透的問題。

出劍的理由。

會影響一個人的判斷。

仇恨會讓劍變快。

也會讓眼睛只看見一個人。

恐懼會讓人退縮。

也會讓人先向最無辜之人出手。

欲望則可能讓一套精妙劍法。

變成奪取他人祕籍的工具。

每一種武學背後。

都站著一個人。

若只看招式。

便永遠看不完整。

屋簷上。

顧寒舟獨自坐著。

鐵劍橫在膝前。

獨孤雲抬頭問：

「還在想裴照夜？」

「嗯。」

「也在想你師父？」

顧寒舟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才低聲道：

「我練劍這些年。」

「只為殺一個人。」

「但今日。」

「我忽然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

獨孤雲道：

「不知道。」

「便先不要出劍。」

顧寒舟看向他。

「若真相永遠找不到？」

獨孤雲想起夜無名說的話。

有些選擇。

無論如何都會後悔。

「那便一直找。」

「直到知道自己為何出劍。」

這句話。

正是山中老人當年留給他的問題。

如今。

他第一次將相似的話說給別人聽。

顧寒舟沉默片刻。

「你說得容易。」

獨孤雲點頭。

「因為我自己的答案也還沒找到。」

顧寒舟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知是笑。

還是無奈。

更遠處。

試劍塔頂。

謝玄機與卓不凡並肩而立。

兩人俯瞰名劍城燈火。

卓不凡手中拿著春風樓送來的銀鳥鐵片。

「他們果然出現了。」

謝玄機道：

「百劍大會匯聚天下武學。」

「他們不可能錯過。」

「是否取消明日首輪？」

「不能。」

謝玄機搖頭。

「大會若停。」

「他們便會知道我們已經準備收網。」

卓不凡道：

「可參會少年會有危險。」

「江湖從來都有危險。」

「我們能做的。」

「是讓真正的敵人現身。」

卓不凡看向藏鋒客棧方向。

「獨孤雲已被捲進去了。」

謝玄機沉默良久。

「從他帶著那柄劍走進名劍城起。」

「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夜無名呢？」

「他的名帖是真的。」

卓不凡道：

「身份卻查不到。」

謝玄機抬頭望向月色。

「能讓葉知秋用兩招的人。」

「天下不多。」

「也許他根本不叫夜無名。」

「那裴照夜？」

「盯著他。」

謝玄機道：

「十年前幽冥谷之事。」

「已經埋得太久。」

「如今所有人都來了。」

「或許真相也該出土了。」

望月樓頂層。

珠簾之後。

一張巨大的名單鋪在桌上。

上面寫滿本屆百劍大會參賽者的姓名、門派與兵器。

每一個名字旁。

都有詳細註記。

陸青冥：崑崙天山十三劍，第十一劍。

秦照野：刀宗焚風九斬，第七斬。

霍青霜：神槍門飛龍槍，疑得完整傳承。

柳飛雪：洗劍閣聽潮劍。

慕容清川：所學不明，疑通百家劍譜。

名單下方。

還有兩個被紅筆圈起的名字。

夜無名。

獨孤雲。

藍袍銀鳥劍客站在桌旁。

「春風樓的事沒有成功。」

「只傷了一人。」

珠簾後的人淡淡道：

「本就不需要殺人。」

「只要讓他們不敢相信彼此。」

「目的便已達成。」

「夜無名已經開始提醒獨孤雲。」

「那便讓他提醒。」

珠簾後的人笑道：

「有些人越知道前方是陷阱。」

「越會忍不住走進去。」

藍袍男子問：

「明日是否動手？」

「不急。」

珠簾後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指尖停在獨孤雲名字上。

「先看他的劍。」

「昨日他破的是一套迴風劍。」

「明日十二人混戰。」

「沒有時間讓他慢慢看。」

「我想知道。」

「當他來不及找到破綻時。」

「會怎麼辦。」

藍袍男子低聲道：

「若他死在台上？」

珠簾後的人沉默片刻。

「獨孤岳的兒子若如此容易死。」

「也不值得我們找這麼多年。」

子夜。

名劍城風聲漸起。

各派旗幟在夜色中獵獵作響。

秦照野在客棧院中反覆拔刀。

三枚銅鈴仍然不響。

霍青霜站在西校場。

一槍又一槍刺向雨後落下的水珠。

陸青冥獨立試劍峰頂。

劍只出鞘一寸。

寒氣已在腳下凝霜。

柳飛雪坐在洗劍河旁。

閉眼聽著流水。

明心和尚則將斷劍放在膝前。

低聲誦經。

慕容清川翻閱家中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

確認舊劍，不可傷其性命。

裴照夜坐在無人屋頂。

取下腕間七枚鐵片。

一枚一枚排列。

最後。

將刻著銀鳥的那一枚單獨放在月光下。

顧寒舟在屋簷上守著自己的劍。

紀無咎於槐樹下練習最後一遍雙劍換位。

沈玉川則一面擦刀。

一面低聲抱怨自己在賭榜上只排第四十二。

而獨孤雲。

仍站在藏鋒客棧後院。

他的右手受傷。

明日不能像往常一樣握劍。

他的對手有十一人。

其中一人想替弟弟雪恥。

一人掌握父親死亡的線索。

暗處還有人等待記錄他的每一次出手。

他本該緊張。

甚至害怕。

心中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

百劍大會終於開始。

這裡有天下最出色的少年。

有最快的劍。

最重的劍。

最柔的劍。

也有刀、槍、暗器與無數他不曾見過的武學。

他不可能只靠一記基礎刺劍。

便勝過所有人。

也不該只想著勝過所有人。

他來到這裡。

是為了看。

為了記。

也為了明白。

天下人的武學。

究竟為何各不相同。

獨孤雲抬頭望向夜空。

風穿過名劍城。

吹動千百面門派旗幟。

也吹動他額前碎髮。

昨日。

他的孤劍才發出第一聲輕鳴。

今日。

天下百家已同時出聲。

風已起。

江湖。

也真正向他打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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