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三十章　孤劍初鳴

天尚未亮。

名劍城的鐘聲便已響起。

鐺——

第一聲。

藏鋒客棧後院中。

獨孤雲睜開雙眼。

他整夜未曾真正熟睡。

夢中。

父親獨孤岳一遍又一遍站在他面前。

沒有說話。

只是將一柄木劍遞給他。

年幼的獨孤雲接過木劍。

按照父親教導。

向前刺出。

可每當劍尖即將抵達。

父親的身影便會被黑暗吞沒。

他想追上去。

腳下卻像被無數斷劍纏住。

直到鐘聲響起。

夢境才驟然破碎。

獨孤雲坐起身。

窗外仍是一片深藍。

院中枯槐的枝影。

如同無數交錯劍痕。

他穿好衣服。

將父親留下的舊劍掛在腰間。

右手落到劍柄時。

心中原本的浮躁漸漸平息。

這柄劍。

陪他離開青石村。

陪他走過山路、古寺、安平縣與黑石谷。

今日。

它將第一次在天下群雄面前出鞘。

鐺——

第二聲。

隔壁房門被推開。

紀無咎背著一長一短兩柄木劍走出。

他眼下帶著淡淡青色。

顯然也沒有睡好。

兩人對視一眼。

紀無咎先笑了。

「緊張嗎？」

獨孤雲點頭。

「你呢？」

「比你更緊張。」

紀無咎活動了一下手指。

「昨夜我夢見自己第一招便被人打下擂台。」

「醒來後練了半個時辰。」

「又夢見第二招被打下去。」

獨孤雲問：

「那後來呢？」

「不敢再睡了。」

身後傳來沈玉川的聲音。

「還沒比便夢見自己輸。」

「實在不吉利。」

沈玉川今日沒有穿那件最喜歡的白色長袍。

而是換了一身更便於行動的窄袖衣衫。

腰間長刀重新換了刀鞘。

新刀鞘比原先更沉。

鞘口也向外偏了半寸。

顯然是為了縮短收刀時的停頓。

顧寒舟站在他旁邊。

仍是一襲灰衣。

鐵劍斜背。

神情一如往常冷淡。

蘇青禾提著藥箱。

石頭抱著裝有乾糧與水的布包。

福嬸則從廚房端出幾碗熱粥。

白髮老婦坐在前堂。

看見眾人準備出門。

只是淡淡道：

「空著肚子比武。」

「劍再快也撐不到午時。」

沈玉川立刻坐下。

「先吃。」

紀無咎苦著臉。

「我現在吃不下。」

顧寒舟道：

「那便餓著輸。」

紀無咎想了想。

還是端起粥碗。

辰時之前。

眾人抵達城西試劍坪。

昨日的問劍台以白石築成。

寬闊而莊嚴。

今日的試劍坪卻完全不同。

它依山勢開鑿。

共有九座高低不一的石台。

每座石台周圍。

都立著數十根刻滿劍痕的黑色石柱。

中央最高的一座石台上。

懸著一面巨大鐵鑼。

鑼下擺放著十二柄沒有開鋒的試劍。

石台之外。

早已聚集數百名散修。

有人赤手空拳。

有人攜帶奇形兵器。

也有人身上的衣服補丁重重。

腰間長劍卻擦得極亮。

他們來自各地。

沒有統一服飾。

也沒有門派長輩帶領。

只能各自站在人群中。

等待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試劍坪較高之處。

設有各派觀戰席。

昨日參與少年論劍的年輕俊傑幾乎都已到場。

刀宗秦照野倚著欄杆。

腰間三枚銅鈴寂然無聲。

神槍門霍青霜站在西側。

銀纓長槍斜靠肩頭。

少林明心和尚懷抱斷劍。

盤膝坐在無塵禪師身後。

東海洗劍閣柳飛雪身穿白衣。

神情平靜。

崑崙陸青冥則抱劍站在最高處。

目光已經落向第一座試劍台。

江南慕容世家席位中。

慕容清川與慕容秋水並肩而坐。

慕容秋水環顧人群。

「那個獨孤雲還沒來？」

慕容清川道：

「已經到了。」

他的目光穿過數百名散修。

準確落在獨孤雲腰間舊劍上。

那柄劍仍未出鞘。

慕容清川卻看得比任何人都仔細。

鐺！

鐵鑼響起。

試劍坪上所有聲音迅速平息。

卓不凡登上中央高台。

他仍穿著昨日那身黑衣。

右手食指上的鐵環。

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散修試劍。」

「不比出身。」

「不問師承。」

「只看三件事。」

他抬起一根手指。

「根基。」

第二根。

「應變。」

第三根。

「持劍之心。」

有人忍不住問：

「持劍之心如何看？」

卓不凡冷冷道：

「等你面對選擇時。」

「自然看得出來。」

他抬手指向九座石台。

「每組四人。」

「不以最後站在台上者為唯一勝者。」

「刑劍堂會從出手、判斷與取捨之中決定是否通過。」

「若有人故意傷人性命。」

「終身不得再入名劍城。」

石台下方。

名劍山莊弟子展開名冊。

高聲報出第一組姓名：

「獨孤雲！」

「紀無咎！」

「石驚風！」

「林百川！」

人群中立刻響起議論。

「獨孤雲？」

「就是昨日說不讓自己後悔的那個？」

「原來他真是散修。」

「聽說卓長老特意將他排在第一組。」

「第一組向來用來立規矩。」

「這幾個人倒楣了。」

沈玉川皺眉。

「什麼叫用來立規矩？」

旁邊一名參加過上屆大會的江湖客低聲道：

「第一組的考核最嚴。」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

「刑劍堂不會輕易放人通過。」

石頭緊張地抓住蘇青禾衣袖。

「獨孤大哥會不會有事？」

蘇青禾看向獨孤雲。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獨孤雲踏上第一座石台。

紀無咎從另一側上台。

兩人視線相接。

沒有說話。

第三名上台之人。

是個身高近九尺的魁梧青年。

上身只穿著一件皮背心。

肩膀寬厚。

雙手握著一柄沉重石劍。

每一步落下。

石台都像微微震動。

此人正是石驚風。

第四名林百川。

則是一名瘦削青衣少年。

腰間懸著三柄細劍。

左右各一柄。

背後還斜插一柄。

他登台之後。

先看了看獨孤雲與紀無咎。

最後將目光停在石驚風身上。

顯然。

台上最具威脅之人。

一眼便能看出。

名劍山莊弟子走到台邊。

宣讀規則：

「台上設有四枚木牌。」

「一炷香內。」

「取得任意一枚木牌。」

「並持有至鑼聲響起者。」

「視為完成第一關。」

「兵器落地、主動認輸或跌出石台者。」

「立即失去資格。」

石台中央。

果然放著四枚刻有「劍」字的木牌。

四人距離木牌相同。

可一炷香內。

不只是搶到木牌。

還要守到最後。

林百川嘴角微揚。

「四人四牌。」

「聽起來似乎人人都有。」

石驚風扛起石劍。

「可拿到手後。」

「便未必守得住。」

紀無咎握住雙木劍。

低聲對獨孤雲道：

「先各取一枚？」

獨孤雲卻看向台下。

卓不凡說過。

這場試劍不只看最後結果。

刑劍堂還要看判斷與取捨。

若四人各取一枚。

考核便毫無意義。

真正的考驗。

必然在木牌入手之後。

鐺！

小鑼響起。

四人同時動了。

石驚風最快。

並非他的輕功最快。

而是他根本不在意另外三人。

整個人如同一堵移動石牆。

直衝中央。

林百川卻沒有跟他爭。

身形一閃。

先繞向最左側木牌。

紀無咎雙劍分開。

長劍探向右側。

短劍則護住身前。

獨孤雲只向前走了一步。

沒有立刻搶牌。

石驚風大手一抓。

同時拿起兩枚木牌。

眾人頓時譁然。

「他拿兩枚做什麼？」

「自己只能用一枚。」

石驚風將其中一枚塞入腰間。

另一枚握在掌中。

轉身便向紀無咎砸去。

原來。

他不是想多拿一枚。

而是想以木牌作餌。

讓少一枚牌的人不得不攻擊他。

紀無咎剛將木牌挑起。

石驚風的巨大石劍已橫掃而來。

紀無咎雙劍交叉格擋。

砰！

木劍發出沉悶聲響。

紀無咎整個人被震退數步。

雙臂發麻。

手中木牌也飛了出去。

林百川眼疾手快。

身形一轉。

竟將那枚飛出的木牌也抄入手中。

如此一來。

四枚木牌。

石驚風兩枚。

林百川兩枚。

獨孤雲與紀無咎一枚也沒有。

台下有人笑道：

「那兩人太慢了。」

「還談什麼試劍？」

沈玉川卻盯著獨孤雲。

「他還沒出手。」

顧寒舟道：

「他在看。」

林百川取得兩枚木牌後。

立刻向石台邊緣退去。

他的三柄細劍中。

左右腰間兩柄同時出鞘。

劍尖一前一後。

封住靠近路線。

石驚風則站在中央。

石劍橫在身前。

兩人沒有互相攻擊。

因為他們都已有木牌。

只需阻止獨孤雲與紀無咎奪取。

局面驟然變成二對二。

但石驚風與林百川並非同伴。

只是暫時利益相同。

紀無咎甩了甩麻木手臂。

「先對付哪個？」

獨孤雲看向林百川。

對方雙劍看似嚴密。

背後第三柄劍卻始終未動。

石驚風力大。

招式卻不靈活。

兩人各有破綻。

可他們真正要面對的。

不是兵器。

而是一炷香。

香已燃去近四分之一。

若拖延下去。

他們必敗。

獨孤雲道：

「你去林百川。」

紀無咎皺眉。

「他比石驚風更快。」

「正因為快。」

「才適合你。」

紀無咎一怔。

隨即明白。

他的雙劍缺一不可。

面對石驚風那種強大力量。

木劍很可能直接被震斷。

林百川雙劍靈巧。

反而能讓他發揮長短配合。

「那你呢？」

獨孤雲看向石驚風。

「我去拿他手裡那枚。」

話音落下。

兩人同時分開。

紀無咎率先攻向林百川。

長木劍直刺胸口。

短木劍壓低。

準備封住對方反擊。

林百川冷笑。

左右雙劍一架一削。

瞬間破開紀無咎第一招。

他的劍比紀無咎更快。

三招之內。

已將紀無咎逼得連連後退。

可紀無咎沒有慌亂。

他想起獨孤雲教他的那半步。

長劍被引開之時。

左腳向後一退。

身體隨之側轉。

林百川刺向左肋的一劍。

竟擦著衣角掠過。

紀無咎短劍順勢上挑。

逼得林百川第一次退步。

另一邊。

獨孤雲已走向石驚風。

沒有衝刺。

沒有揮劍。

甚至沒有拔劍。

石驚風皺眉。

「你看不起我？」

獨孤雲道：

「不是。」

「那便拔劍！」

石驚風大喝。

石劍迎頭斬下。

劍未至。

沉重風壓已落在獨孤雲肩上。

台下不少人屏住呼吸。

以石驚風的力量。

即使沒有開鋒。

一旦擊中。

也足以折斷骨頭。

獨孤雲右腳微退。

不是大幅閃避。

只讓身體偏離半步。

石劍擦著他的肩膀砸落。

轟！

石台表面震動。

細碎石屑飛起。

獨孤雲沒有立刻反擊。

目光落在石驚風腳下。

石驚風每次全力揮劍。

右腳都會先踏出。

劍落下後。

身體重量完全壓在前方。

這與震威武館趙虎的棍法相似。

只是石驚風力量更大。

即使腳步踩死。

一般人也不敢靠近。

第二劍橫掃而來。

獨孤雲再退一步。

石驚風怒道：

「你只會躲嗎？」

獨孤雲仍沒有回答。

第三劍。

第四劍。

第五劍。

每一劍都勢大力沉。

獨孤雲卻只用最小幅度避開。

台下嘲諷聲逐漸響起。

「昨日說得那麼好聽。」

「今日連劍都不敢拔？」

「不讓自己後悔。」

「難道便是一直逃？」

秦照野站在刀宗席間。

目光卻漸漸認真。

「他不是在逃。」

段九嶽問：

「那他在做什麼？」

「讓石驚風習慣。」

石驚風連出七劍。

每一劍都差一點擊中。

他的呼吸開始變重。

怒氣也逐漸上升。

獨孤雲的退步看似狼狽。

實際每次都只退到石劍邊緣。

這種距離。

最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彷彿只要下一劍再快一些。

便能擊中。

石驚風正被這種錯覺引著。

一劍比一劍用力。

第八劍。

他雙手高舉石劍。

整個人向前跨出一大步。

這是他最強的一記重劈。

也是腳步踏得最深的一次。

獨孤雲看見了。

右腳尖向內轉。

腰身側開。

石劍從他面前落下。

同一瞬間。

他的右手第一次握住父親舊劍。

鏘！

劍出鞘。

沒有寒光滿場。

沒有劍氣縱橫。

那只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舊劍。

劍身暗沉。

刃口甚至有細小缺痕。

可拔劍之後。

獨孤雲沒有斬向石驚風。

而是用劍脊。

輕輕點在對方右手手腕內側。

那裡。

正是石驚風雙臂全力下壓後。

最無法用力的位置。

石驚風只覺手腕一麻。

右手不由自主鬆開。

巨大石劍失去一側支撐。

斜斜砸向地面。

獨孤雲左手向前。

從石驚風掌中取走那枚木牌。

整個過程。

不過一息。

石驚風怔在原地。

「你……」

獨孤雲已退開三步。

劍尖向下。

沒有乘勢攻擊。

「我只要木牌。」

石驚風臉色漲紅。

若獨孤雲方才那一劍刺向手腕。

他的右手已經受傷。

若刺向咽喉。

勝負更早已結束。

可獨孤雲只用劍脊一點。

取牌便退。

高台之上。

卓不凡右手食指輕輕敲著鐵環。

「看了八劍。」

旁邊名劍山莊弟子道：

「太慢了。」

卓不凡淡淡道：

「對他而言。」

「是因為前七劍都沒有必要出手。」

紀無咎與林百川的交手仍在繼續。

林百川的雙劍越來越快。

紀無咎雖能勉強防守。

卻始終無法奪牌。

香已燃去過半。

獨孤雲取得木牌後。

本可退到石台邊緣守住資格。

他的目光卻落在紀無咎身上。

卓不凡說。

試劍看的是選擇。

現在。

他可以保住自己。

也可以幫助同伴。

可若出手相助。

便可能失去木牌。

昨日問劍台上。

他才說過。

真正的劍。

是不讓自己後悔。

獨孤雲幾乎沒有猶豫。

他轉身衝向林百川。

台下頓時有人驚呼：

「他做什麼？」

「已經拿到木牌了！」

「還去多管閒事？」

林百川看見獨孤雲逼近。

立刻後退。

「這是我與他的交手！」

獨孤雲沒有攻擊。

只開口道：

「你的第三柄劍。」

林百川眼神一變。

背後那柄細劍。

自始至終未曾出鞘。

獨孤雲繼續道：

「你不是用來進攻。」

「是用來防止別人從背後接近。」

林百川冷聲道：

「那又如何？」

「所以你每次後退。」

「右肩都會先向前。」

「讓出背後劍柄的位置。」

林百川神情微變。

獨孤雲沒有再說。

紀無咎已經明白。

他故意以長劍壓向林百川左側。

林百川果然向右後方退去。

右肩微微前傾。

背後劍柄暴露。

紀無咎短劍忽然反手探出。

不是攻擊林百川。

而是勾住背後第三柄劍的劍穗。

用力一帶。

第三柄細劍驟然出鞘。

林百川原本完整的身法節奏立刻被打亂。

他本能回身去抓劍。

胸前雙劍因此分開。

紀無咎長木劍穿過空隙。

輕輕點在林百川腰間木牌上。

啪。

木牌飛起。

紀無咎左手一抄。

穩穩接住。

「多謝。」

林百川臉色難看。

轉頭怒視獨孤雲。

「你已經有牌。」

「為何還要插手？」

獨孤雲道：

「因為他是我的同伴。」

「試劍台上還講同伴？」

「正因在台上。」

「才更要記得。」

林百川咬牙。

雙劍驟然刺向獨孤雲。

他不是為了搶牌。

而是因惱羞成怒。

這兩劍又快又狠。

直取胸口與肩膀。

獨孤雲舊劍一橫。

沒有追著雙劍分別格擋。

只守住兩劍最後必須經過的位置。

鐺！

一聲交擊。

林百川兩柄細劍同時被引向外側。

中門大開。

獨孤雲沒有進攻。

只將劍尖停在他心口前。

「你的木牌已被拿走。」

「再打下去沒有意義。」

林百川看著近在咫尺的劍尖。

臉色由紅轉白。

終於緩緩收劍。

香只剩最後一小截。

石驚風仍握有一枚木牌。

獨孤雲與紀無咎各一枚。

最後一枚。

仍在林百川手中。

換言之。

四人都已取得資格。

只需守到鑼聲響起。

可就在此刻。

試劍台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一根固定旗幟的高木桿。

不知為何突然斷裂。

沉重旗桿向觀眾席倒下。

下方站著數名百姓。

其中還有一名七八歲的孩子。

眾人只顧觀看台上比試。

根本來不及反應。

霍青霜手掌剛按上長槍。

距離卻太遠。

獨孤雲聽見聲音。

回頭看見旗桿倒落。

他距離石台邊緣最近。

若要阻止旗桿。

便必須離開石台。

而按照規則。

跌出或主動離台。

立即失去資格。

一炷香只剩數息。

只要不動。

他便能通過。

旗桿卻已砸向那名孩子。

獨孤雲沒有時間思考。

右腳踏地。

整個人從石台躍出。

「獨孤雲！」

紀無咎驚呼。

獨孤雲人在半空。

手中舊劍已刺出。

不是刺人。

而是刺向旗桿下落的側面。

劍尖與木桿接觸的一瞬。

他手腕向外一送。

沒有與沉重旗桿硬碰。

只改變了它下落的方向。

旗桿擦過孩子頭頂。

轟然砸在旁邊空地。

塵土飛揚。

獨孤雲落地時。

腳下踉蹌一步。

右手虎口也被震裂。

鮮血沿著劍柄流下。

那名婦人急忙抱住孩子。

驚魂未定。

「多謝少俠！」

鐺！

幾乎同一瞬間。

香盡。

鑼聲響起。

第一組試劍結束。

獨孤雲站在石台之外。

手中雖仍握有木牌。

卻已離開擂台。

按照規則。

失去資格。

四周一片寂靜。

沈玉川率先怒道：

「那旗桿為何會突然斷？」

蘇青禾已跑到獨孤雲身旁。

抓住他的右手查看傷勢。

「虎口裂了。」

「手腕也扭傷了。」

獨孤雲卻先看向那名孩子。

「有沒有受傷？」

孩子臉色蒼白。

搖了搖頭。

紀無咎站在台上。

握著木牌。

神情複雜。

「你明明已經通過了。」

獨孤雲道：

「人沒事便好。」

林百川冷笑一聲。

「規矩就是規矩。」

「離開石台。」

「便是失去資格。」

台下有人替獨孤雲不平。

也有人搖頭。

「太衝動了。」

「自有名劍山莊高手救人。」

「何必斷送自己的資格？」

「少年論劍時說得好聽。」

「現在倒真讓自己不後悔了。」

「可百劍大會也進不去了。」

獨孤雲沒有辯解。

蘇青禾替他包紮手掌。

眼中卻帶著擔憂。

若只是救人。

她自然不會責怪。

可她總覺得。

那根旗桿斷得太巧。

卓不凡從高台走下。

來到斷裂旗桿旁。

他蹲下查看斷口。

木頭內部有一道平整切痕。

不是自然折斷。

而是被人事先割開大半。

只留下薄薄一層支撐。

待風勢稍大。

便會突然倒落。

卓不凡眼神一冷。

抬頭看向周圍。

人群密集。

根本無法確認是誰動的手。

名劍山莊弟子低聲問：

「長老。」

「是否暫停試劍？」

卓不凡站起身。

「不必。」

他轉身看向第一座石台。

「第一組結果。」

全場重新安靜。

「紀無咎。」

「通過。」

紀無咎握緊木牌。

卻沒有露出喜色。

「石驚風。」

「通過。」

石驚風抱拳。

「林百川。」

「不通過。」

林百川臉色驟變。

「為什麼？」

「我持有木牌至最後！」

卓不凡道：

「你被奪牌之後。」

「因一時惱怒出手。」

「明知對方無意傷你。」

「仍攻向要害。」

「心亂。」

「劍更亂。」

林百川急道：

「可規則說持牌至最後便算完成第一關！」

卓不凡冷冷道：

「老夫也說過。」

「木牌不是唯一標準。」

林百川面色鐵青。

卻不敢再爭辯。

卓不凡最後看向台下的獨孤雲。

「獨孤雲。」

眾人都在等待。

沈玉川已忍不住握緊刀柄。

卓不凡緩緩道：

「通過。」

全場頓時譁然。

林百川更是失聲道：

「他明明離開石台！」

卓不凡轉頭看他。

「若他為保木牌。」

「眼看孩子死在面前。」

「那才不配通過。」

有人高聲道：

「可規矩……」

「規矩用來選人。」

「不是用來讓人見死不救。」

卓不凡聲音不大。

卻壓住全場議論。

「持劍之心。」

「這便是第一組最後的考題。」

獨孤雲抬頭。

「那根旗桿是考題？」

卓不凡沉默片刻。

「不是。」

「有人在試劍坪動了手腳。」

「此事名劍山莊會查。」

「但你的選擇。」

「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目光落在獨孤雲被鮮血染紅的手掌上。

「昨日你說。」

「真正的劍，是不讓自己後悔。」

「今日若你留在台上。」

「會後悔嗎？」

獨孤雲看向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孩子。

「會。」

「那便夠了。」

卓不凡轉身。

「第一組三人通過。」

「下一組準備。」

獨孤雲回到眾人身旁。

沈玉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樣的。」

顧寒舟道：

「他的手受傷了。」

沈玉川立刻收回手。

「我拍的是左肩。」

蘇青禾將繃帶纏緊。

「虎口傷得不輕。」

「今日不能再全力握劍。」

獨孤雲問：

「散修試劍後。」

「不是要等五日後才進行百劍初試？」

紀無咎從石台上下來。

苦笑道：

「你還不知道？」

「今年規則改了。」

「通過散修試劍的人。」

「今日午後便要補入百劍初試名冊。」

沈玉川皺眉。

「為何提前？」

旁邊有人解釋：

「參會人數太多。」

「名劍山莊將初試分成三日。」

「今日先進行散修與部分世家弟子的初試。」

蘇青禾立刻道：

「不行。」

「你的手至少要休息兩日。」

獨孤雲看著掌心繃帶。

右手只是輕輕握緊。

傷口便再次傳來刺痛。

若對手實力普通。

或許還能支撐。

可百劍大會初試。

遇見的將是真正名門弟子。

有人故意割斷旗桿。

也許正是為了讓他在接下來的比試中受傷。

那人知道他的名字。

知道他要參加第一組。

也知道他一定會出手救人。

對方不只是了解規則。

還在利用他的選擇。

獨孤雲第一次清楚感覺到。

他昨日說出的劍道。

不只會成為力量。

也可能被敵人看成弱點。

顧寒舟看出他的想法。

「你可以放棄今日初試。」

「明年再來？」

紀無咎問。

沈玉川搖頭。

「百劍大會五年一次。」

「下一次便是五年後。」

所有人都看向獨孤雲。

蘇青禾沒有勸他一定參加。

也沒有要求他放棄。

只問：

「你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

獨孤雲沉默片刻。

「不是輸。」

「是因為手傷。」

「看不清自己為何輸。」

蘇青禾道：

「那便別把手傷當成借口。」

「它是你現在必須面對的情況。」

「你一路學過那麼多。」

「難道所有劍法都只能在手掌完好時使用？」

獨孤雲想起魏長松。

那位跛腳老人因為不能退。

所以將所有防守縮在兩寸之間。

也想起紀無咎失去短劍時。

自己對他說過：

情況已經變了。

招式也可以變。

如今。

同樣的問題落在自己身上。

右手不能全力握劍。

那便不與對手比力量。

不能連續揮劍。

那便減少出劍次數。

每一次出劍。

都必須有意義。

獨孤雲抬起頭。

「我參加。」

午時。

散修試劍結束。

共有三百二十六人參與。

最終通過者。

只有三十一人。

紀無咎與獨孤雲皆在其中。

石驚風也成功補入百劍大會初試名冊。

林百川則在離開試劍坪前。

回頭看了獨孤雲一眼。

眼神中滿是不甘。

「今日之事。」

「我不會忘。」

沈玉川冷聲道：

「你不服便再打一次。」

林百川沒有理他。

轉身消失在人群。

試劍坪稍作整理後。

九座石台重新升起各派旗幟。

散修與門派弟子的區別。

到這一刻暫時消失。

所有取得資格之人。

都將被重新抽籤。

兩兩比試。

勝者進入百劍大會下一輪。

此次不再只看木牌。

也不再有額外考題。

只有一條最簡單的規則。

一方認輸、兵器脫手、跌出石台。

或被裁判判定無法繼續作戰。

比試便結束。

真正的勝負。

終於開始。

獨孤雲抽到第七號。

對手是二十二號。

名冊展開後。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議論。

「二十二號是青城劍派內門弟子！」

「韓子陵。」

「聽說他已練成青城七十二路迴風劍。」

「那散修運氣太差了。」

「手才剛受傷。」

「又遇到名門弟子。」

沈玉川看向青城劍派席位。

一名藍衣青年緩緩起身。

他約莫十八歲。

面容白淨。

腰間佩劍鑲著青玉。

身旁青城弟子紛紛替他整理衣袍。

有人笑道：

「韓師兄。」

「第一場便遇上那個獨孤雲。」

「正好替名門弟子出一口氣。」

韓子陵淡淡道：

「少年論劍只是言語。」

「真正的劍。」

「還是要看手上本事。」

他從席位走下。

經過獨孤雲身旁時。

目光落在其纏著繃帶的右手。

「若你現在認輸。」

「至少不會傷上加傷。」

沈玉川怒道：

「還沒打便開始說大話？」

韓子陵看都沒看他。

只對獨孤雲道：

「我不想勝一個連劍都握不穩的人。」

獨孤雲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

「我的劍握得住。」

韓子陵微微皺眉。

「那便台上見。」

第三座石台。

獨孤雲與韓子陵相對而立。

台下觀眾比散修試劍時更多。

因為昨日少年論劍之後。

許多人都想看看。

那名說出「不讓自己後悔」的少年。

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各大門派席位中。

幾乎所有年輕高手都將目光投向此處。

秦照野抱臂站立。

「他右手受傷。」

「這場沒什麼好看。」

霍青霜道：

「若只看結果。」

「確實如此。」

秦照野挑眉。

「你認為他能勝？」

「不知道。」

霍青霜道：

「但一個人在不利時如何用兵器。」

「比順利時更能看出本事。」

明心和尚低頭看著懷中斷劍。

輕聲道：

「劍有缺。」

「人也有缺。」

「正好。」

陸青冥則看著獨孤雲的右手。

「他會減少出劍。」

崑崙弟子問：

「減少到多少？」

陸青冥沒有回答。

慕容清川的注意力。

卻完全不在韓子陵身上。

他只等著獨孤雲拔出舊劍。

只有看見完整劍身與出劍方式。

他才能確定心中猜測。

裁判走到台邊。

「百劍初試。」

「青城劍派韓子陵。」

「對。」

「散修獨孤雲。」

韓子陵聞言。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的名字前面。

有青城劍派。

獨孤雲的名字前面。

只有散修二字。

在許多名門弟子眼中。

這已經代表高下。

韓子陵拔出長劍。

劍身輕薄。

映著日光。

泛起淡青光芒。

青城迴風劍。

以輕、快、連綿著稱。

一旦劍勢展開。

招招相連。

如山風迴旋。

很難中途截斷。

獨孤雲也拔劍。

鏘。

舊劍完全出鞘。

慕容清川驟然坐直。

劍身暗沉。

靠近劍脊處。

有一道極淡的雲雷鍛紋。

劍柄下方。

還藏著三道幾乎被黑布遮住的刻痕。

慕容清川瞳孔微縮。

「果然是那柄劍。」

慕容秋水低聲問：

「你認得？」

「家中藏卷曾記載。」

「十七年前。」

「江湖上有一柄無名劍。」

「劍主獨孤岳。」

「他曾在江南一夜敗盡十三名劍客。」

慕容秋水神色微變。

「獨孤雲真是他的兒子？」

慕容清川沒有回答。

因為石台之上。

比試已經開始。

韓子陵先出手。

一劍斜刺。

劍鋒尚未完全送出。

手腕便已微微轉動。

這是迴風劍的起手。

無論對手向左或向右閃避。

後續劍勢都能順勢追擊。

獨孤雲沒有硬接。

只退了半步。

韓子陵劍尖隨之一轉。

由刺變削。

直取肩頭。

獨孤雲再退。

第三劍已至。

韓子陵的劍越來越快。

第四劍。

第五劍。

第六劍。

劍光連成一片。

台下不斷響起喝彩。

「好一套迴風劍！」

「韓師兄已得七分真傳！」

「那散修毫無還手之力！」

獨孤雲確實沒有還手。

甚至沒有用劍格擋。

他只以步法閃避。

右手握劍。

始終保持在腰側。

每次長劍接近。

他才用最小幅度轉身。

蘇青禾看得緊張。

繃帶上已經再次滲出血色。

若不出劍。

只是握住劍柄。

傷口仍會因用力而裂開。

沈玉川咬牙道：

「他還在等什麼？」

顧寒舟道：

「等風停。」

青城迴風劍共七十二路。

前十二路。

以試探與逼位為主。

中間三十六路。

劍勢最盛。

最後二十四路。

則將前方變化重新收束。

一旦完整施展。

如同山風繞峰一周。

再回到起點。

韓子陵已練到第四十八路。

在同輩弟子中。

已算不弱。

但獨孤雲並不知道完整劍譜。

他只看見。

韓子陵每次變招。

右肩都會先抬起極小幅度。

這不是破綻。

而是迴風劍快速轉腕時。

必須借肩膀帶動的習慣。

更重要的是。

每七招之後。

韓子陵的呼吸都會短暫加重。

第八招開始時。

右腳會向內收半寸。

重新調整重心。

第一輪七招如此。

第二輪也是如此。

獨孤雲在心中默數。

十四。

二十一。

二十八。

韓子陵越打越順。

台下喝彩也越來越多。

他看見獨孤雲始終後退。

心中原本一絲警惕逐漸消失。

「昨日台上。」

「你不是很會說嗎？」

韓子陵出劍之間。

冷聲問道：

「今日為何只會退？」

獨孤雲側身避過劍尖。

「退也是劍。」

「強詞奪理！」

韓子陵劍勢驟然加快。

第三十五招。

第三十六招。

第三十七招。

獨孤雲已退到石台邊緣。

身後只剩不到兩步。

再退。

便會跌出石台。

青城弟子席中。

有人已經笑著起身。

「結束了。」

韓子陵也認為勝負已定。

他決定以最漂亮的一式收尾。

第四十二招。

迴風落雁。

長劍先向上挑。

逼對手抬劍防守。

再翻腕下壓。

削向手腕。

若獨孤雲格擋。

右手傷口必然承受重擊。

若不擋。

便只能跌出石台。

韓子陵右肩微抬。

右腳向內收了半寸。

獨孤雲看見了。

這與前五次完全相同。

只是這一次。

他不再退。

父親的聲音。

像從遙遠記憶中傳來。

「當真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時。」

「握緊劍。」

「看準一點。」

「向前刺。」

獨孤雲右手握緊舊劍。

傷口瞬間裂開。

鮮血滲透繃帶。

劇痛從掌心傳來。

他卻只刺出一劍。

沒有劍花。

沒有變化。

沒有青城劍派七十二路的連綿。

也沒有崑崙、洗劍閣那般精妙傳承。

只是最基礎的一刺。

進步。

送肩。

劍尖筆直向前。

韓子陵的劍正在上挑。

胸前門戶只出現短短一瞬。

一般人即使看見。

也會因迴風劍後續變化而不敢進攻。

可獨孤雲已看過六次。

他知道韓子陵下一劍一定向下。

也知道此刻。

對方的劍不可能中途回防。

舊劍穿過漫天劍光。

沒有碰到任何一道劍影。

因為它刺向的。

不是劍影。

而是所有劍影出現之前。

那唯一不變的身體。

韓子陵眼前一花。

劍尖已停在他的咽喉前。

距離皮膚。

不到半寸。

他的迴風落雁仍未使完。

長劍卻停在半空。

整座試劍坪。

驟然安靜。

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前一刻。

韓子陵仍以連綿劍勢。

將獨孤雲逼到台邊。

下一刻。

那柄毫不起眼的舊劍。

已停在韓子陵咽喉前。

獨孤雲的姿勢甚至稱不上好看。

右腳踏前。

左腿微屈。

劍身筆直。

除了最普通的基礎刺劍。

看不出任何門派招式。

裁判愣了一瞬。

才高聲道：

「停！」

獨孤雲收劍。

掌心鮮血順著劍柄。

一滴一滴落在石台上。

韓子陵仍站在原地。

臉色蒼白。

「不可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劍。

「你只是直刺。」

獨孤雲道：

「是。」

「一招基礎劍法。」

「怎麼可能破我的迴風劍？」

「我沒有破你所有劍招。」

「只在你不能變招時刺了一劍。」

韓子陵猛然抬頭。

「你早就看出來了？」

獨孤雲想了想。

「第十四招時開始懷疑。」

「第二十八招時才確定。」

「那你為何等到第四十二招？」

「因為前面距離不夠。」

「也因為我的手。」

獨孤雲看向染血繃帶。

「只能讓我全力刺一劍。」

韓子陵神情一震。

他以為獨孤雲一直後退。

是因為完全無力反擊。

直到此刻才明白。

對方每一次退。

都在看。

都在記。

也在等待唯一的一次出手機會。

裁判終於回過神。

高聲宣布：

「勝者——」

「獨孤雲！」

聲音傳遍試劍坪。

短暫寂靜之後。

議論如同浪潮轟然爆發。

「韓子陵輸了？」

「只用了一劍？」

「那是什麼劍法？」

「根本不是劍法！」

「只是最普通的直刺！」

「普通直刺怎麼可能破青城迴風劍？」

「他前面退了四十多招。」

「難道一直在等？」

青城劍派席位一片難堪。

幾名弟子幾乎同時站起。

有人不服。

「韓師兄只是大意！」

「若再比一次。」

「絕不可能輸！」

旁邊卻有老一輩劍客沉聲道：

「生死交手。」

「哪有再比一次？」

秦照野站在高處。

雙臂已經放下。

「一劍。」

段九嶽道：

「你看明白了？」

「韓子陵的劍太多。」

「他的劍只有一劍。」

秦照野盯著獨孤雲。

「可只要那一劍對。」

「便夠了。」

霍青霜輕輕點頭。

「力量沒有浪費。」

「位置也沒有錯。」

少林明心低聲念道：

「阿彌陀佛。」

「有缺之手。」

「反而逼出無多餘之劍。」

柳飛雪目光平靜。

卻第一次完整打量獨孤雲。

「他不是快過韓子陵。」

洗劍閣弟子問：

「那為何先到？」

「因為韓子陵走了四十二招的路。」

「他只走了一步。」

陸青冥的手指。

已停在青鞘劍柄上。

不是準備拔劍。

而是出於一名劍客見到值得重視之人時的本能。

昨日。

他曾說獨孤雲想法太多。

今日。

獨孤雲卻用最簡單的一劍。

證明想得多。

不代表出劍複雜。

恰恰相反。

正因看得夠多。

最後才能只剩一劍。

陸青冥低聲道：

「原來如此。」

慕容世家席位。

慕容秋水仍有些難以置信。

「三哥。」

「他真的只用基礎劍法勝了？」

慕容清川望著那柄舊劍。

「不是基礎劍法勝了迴風劍。」

「是使用基礎劍法的人。」

「看見了迴風劍的問題。」

「那柄劍呢？」

「已經可以確定。」

慕容清川聲音漸沉。

「那就是獨孤岳當年所用的無名舊劍。」

慕容秋水問：

「要立刻傳信回家？」

「昨夜已傳。」

「父親收到消息後。」

「一定會派人來。」

「獨孤岳究竟做過什麼？」

慕容清川沉默許久。

「有人說他曾救過整個慕容家。」

「也有人說。」

「慕容家曾對不起他。」

慕容秋水神色微變。

「哪一個是真的？」

「我不知道。」

慕容清川看向獨孤雲。

「或許連他也不知道。」

試劍塔第八層。

黑衣老人站在窗前。

將整場比試盡收眼底。

他身後的名劍山莊弟子低聲道：

「莊主。」

「韓子陵只是青城內門弟子。」

「這一戰還不足以證明什麼。」

黑衣老人沒有回頭。

「確實不能證明他的武功有多高。」

「但足以證明。」

「他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獨孤岳？」

老人沉默片刻。

「獨孤岳年輕時。」

「從不與人比招式多少。」

「他總說。」

「招式是路。」

「可人真正要到的地方只有一個。」

弟子道：

「那是否要將獨孤雲請上塔？」

「不必。」

「現在盯著他的人太多。」

黑衣老人看向城東方向。

「望月樓那邊。」

「恐怕也已確認了。」

望月樓頂層。

珠簾輕晃。

藍袍銀鳥劍客站在窗前。

遠遠看著試劍坪。

「一劍。」

他低聲道：

「與黑石谷時一樣。」

珠簾後的人問：

「一樣嗎？」

藍袍男子沉默。

黑石谷時。

獨孤雲的直刺。

更像是生死之間的本能。

今日。

他卻是在四十二招之中。

主動等出唯一機會。

看似仍是同一劍。

其中的東西已經不同。

「不一樣。」

藍袍男子終於回答。

「他開始知道。」

「自己為何等待。」

珠簾後傳來淡淡笑聲。

「那便更有意思了。」

「旗桿之事失敗。」

「還讓名劍山莊察覺有人動手。」

藍袍男子道：

「是否需要暫時停手？」

「不。」

珠簾後的人輕敲桌面。

「讓所有人都看著他。」

「名聲越大。」

「想殺他的人便越多。」

「想保他的人也會更多。」

「到時。」

「我們才能看清那些藏了十幾年的人。」

「究竟會站在哪一邊。」

石台上。

韓子陵仍未離開。

他看著獨孤雲。

神情由震驚。

逐漸變成羞怒。

「我不服。」

裁判皺眉。

「勝負已定。」

韓子陵卻道：

「他只是不斷後退。」

「恰好等到我一時疏忽。」

「若真正正面交手……」

「你已經正面交手了。」

一道聲音從觀戰席傳來。

說話之人。

竟是崑崙陸青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陸青冥神情冷淡。

「你的劍使了四十二招。」

「他只出一招。」

「你有四十二次機會。」

「他只有一次。」

「若這也算運氣。」

「那你的運氣未免太差。」

韓子陵臉色一陣紅白。

青城長輩終於開口：

「子陵。」

「退下。」

韓子陵咬緊牙關。

向裁判行禮。

轉身走下石台。

經過獨孤雲身旁時。

他低聲道：

「下一次。」

「我不會再讓你看那麼久。」

獨孤雲道：

「下一次。」

「我也不會用同一種方法。」

韓子陵腳步一頓。

隨即冷著臉離開。

獨孤雲走下石台。

蘇青禾立刻抓住他的手。

拆開已被鮮血浸透的繃帶。

「傷口又裂開了。」

沈玉川卻滿臉興奮。

「一劍！」

「你只用一劍便贏了青城弟子！」

紀無咎也笑道：

「方才那些嘲笑散修的人。」

「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石驚風從旁邊走來。

厚重石劍仍扛在肩上。

「你很厲害。」

獨孤雲搖頭。

「若韓子陵一開始便知道我在看他的習慣。」

「我未必能等到那一劍。」

石驚風道：

「贏了便是贏了。」

「想那麼多做什麼？」

顧寒舟淡淡道：

「不想。」

「下一次便可能用同樣方式輸回去。」

石驚風看了他一眼。

「你說話一直這麼不好聽？」

沈玉川道：

「習慣便好。」

獨孤雲坐到石階上。

任由蘇青禾重新處理傷口。

周圍仍有無數目光向他看來。

與昨日問劍台上的目光不同。

昨日。

眾人只是好奇他會說什麼。

今日。

他們開始真正記住他的劍。

有人驚訝。

有人欣賞。

也有人眼中已帶著嫉妒。

一名名不見經傳的散修。

沒有師門。

沒有精妙劍法。

甚至右手帶傷。

卻在百劍初試中。

用最普通的一刺。

擊敗青城劍派內門弟子。

對許多人而言。

這不是一場簡單勝負。

而是讓他們原本深信不疑的東西。

出現了一道裂縫。

名門傳承。

真的一定強過無門無派之人嗎？

招式越多。

真的一定越厲害嗎？

一套練了十年的劍法。

難道真會敗給一記任何初學者都會的直刺？

這些問題。

比勝負本身更令人不安。

下午的初試仍在繼續。

紀無咎也登上擂台。

他的對手。

是一名擅長雙鉤的鏢局弟子。

雙鉤專門鎖拿兵器。

對木劍尤其不利。

交手前十招。

紀無咎的長劍兩次被勾住。

短劍也險些脫手。

但他沒有拘泥原來雙劍步法。

關鍵之時。

使用了在震威武館步法基礎上改出的半步換位。

故意讓長劍被鎖。

身體卻向側面切入。

以短劍點中對手手腕。

最終成功取勝。

下台後。

紀無咎第一件事便是跑到獨孤雲面前。

「我贏了！」

獨孤雲笑道：

「我看見了。」

「那半步真的有用。」

「是你自己練成的。」

紀無咎搖頭。

「若沒有你提醒。」

「我還在想怎麼用一柄劍使出兩柄劍的招式。」

他看著獨孤雲。

認真道：

「你昨日說。」

「招為人用。」

「不可反被招困。」

「我現在明白了一點。」

獨孤雲還沒回答。

顧寒舟已道：

「只明白一點便好。」

「全明白通常代表什麼也沒明白。」

紀無咎看向沈玉川。

「他是在誇我嗎？」

沈玉川道：

「勉強算是。」

沈玉川的初試被安排在黃昏。

他的對手是一名使劍的世家子弟。

比試開始前。

不少人仍質疑用刀之人為何參加百劍大會。

沈玉川卻只說了一句：

「百劍若容不下一柄刀。」

「又如何敢稱天下盛會？」

這句話引來滿場喝彩。

交手時。

對手故意逼他反覆收刀。

想利用秦照野曾指出的缺陷。

沈玉川卻已更換刀鞘。

第二次拔刀比過去快了一倍。

十七招後。

他以刀背擊落對手長劍。

成功通過初試。

下台時。

他第一個望向刀宗席位。

秦照野也正看著他。

沈玉川揚了揚下巴。

手掌重新按在刀柄上。

秦照野沒有稱讚。

只淡淡說了一句：

「刀鞘改得不錯。」

沈玉川臉上立刻露出得意。

可秦照野下一句便是：

「人還是太慢。」

沈玉川笑容僵住。

「總有一天。」

「我要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寒舟道：

「殺人滅口？」

「在擂台上打敗他！」

夕陽西沉。

百劍初試第一日結束。

九座石台上。

留下無數劍痕與血跡。

有人一戰成名。

也有人多年苦練。

只在數招之內便被淘汰。

勝者歡呼。

敗者沉默。

更多人則開始準備明日的比試。

名劍山莊弟子登上中央高台。

宣讀今日晉級名單。

一個個門派與姓名。

在試劍坪上空響起。

「刀宗，秦照野。」

「神槍門，霍青霜。」

「少林，明心。」

「東海洗劍閣，柳飛雪。」

「崑崙劍宗，陸青冥。」

「江南慕容世家，慕容清川。」

「洛陽沈家，沈玉川。」

「西川散修，紀無咎。」

「散修，獨孤雲。」

當「獨孤雲」三字再次響起時。

人群中明顯多了許多議論。

不再有人詢問他是誰。

至少今日在場之人。

已經記住了這個名字。

獨孤雲站在夕陽下。

右手包著厚厚繃帶。

父親舊劍安靜懸在腰間。

他並未因勝利感到狂喜。

腦中仍反覆回想與韓子陵交手的每一招。

第十四招時。

他只是懷疑。

第二十八招時。

才確定規律。

若韓子陵在第三十五招突然改變呼吸。

若最後一劍沒有選擇迴風落雁。

若自己的手傷再重一些。

結果都可能不同。

他取出書冊。

以左手笨拙寫下：

韓子陵。

青城迴風劍。

每七招調整一次呼吸與重心。

敗因：招式連綿，習慣亦連綿。

寫完對手。

他又寫下自己：

退得太多。

若石台再小三尺，無法等到第四十二招。

只準備一劍。

若失手，無後續。

今日能勝。

不可當作永遠能勝。

紀無咎站在旁邊。

看見最後幾行字。

「你贏了還要記自己的問題？」

獨孤雲道：

「正因贏了。」

「更要記。」

「輸的時候。」

「問題會逼著你看見。」

「贏的時候。」

「最容易以為自己沒有問題。」

紀無咎若有所思。

也拿出一張紙。

開始記錄今日比試。

沈玉川湊過來。

「我呢？」

「你也要記？」

「你替我寫。」

「為什麼？」

「我的字不好看。」

顧寒舟道：

「你的問題太多。」

「一張紙不夠。」

夜幕降臨。

眾人離開試劍坪。

名劍城街道上。

已有說書人將獨孤雲的比試編成故事。

「只見那青城弟子劍光如雨！」

「一招化作八招！」

「八招又化六十四招！」

「獨孤少俠巍然不動！」

「待劍光逼近。」

「只伸出兩根手指——」

獨孤雲停下腳步。

沈玉川聽得津津有味。

「兩根手指？」

說書人一拍桌案。

「夾住青城寶劍！」

「再以無上內力一震！」

「對手長劍寸寸碎裂！」

滿堂叫好。

顧寒舟看向獨孤雲。

「原來你還會兩指夾劍。」

獨孤雲搖頭。

「我不會。」

沈玉川道：

「故事總要誇張一些。」

石頭認真問：

「那他明日會不會說你一劍劈開試劍塔？」

蘇青禾笑道：

「再過幾日也許真的會。」

獨孤雲聽著酒樓中的笑聲。

第一次明白。

江湖名聲。

與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可能完全不同。

今日。

他只是用一劍擊敗韓子陵。

明日傳到城外。

也許便會變成一招擊敗青城掌門。

若他開始相信那些傳言。

總有一天。

會忘記真正的自己。

他在心中默默提醒：

不要相信別人口中的勝利。

只相信手中劍留下的感覺。

眾人回到藏鋒客棧。

白髮老婦仍坐在櫃檯後。

像是不知道今日發生了什麼。

沈玉川一進門便道：

「掌櫃。」

「我們三個都通過初試了。」

老婦抬眼。

「所以呢？」

「你不覺得應該加幾道菜慶祝？」

「客棧只有早飯。」

沈玉川無言以對。

福嬸笑著從後院端出幾盤熱菜。

原來蘇青禾早已拜託她提前準備。

眾人圍坐一桌。

石驚風也被紀無咎拉來。

他一個人吃了六碗飯。

沈玉川看得目瞪口呆。

「你平日都吃這麼多？」

石驚風道：

「今日沒什麼胃口。」

沈玉川看向已空的飯桶。

「這叫沒胃口？」

席間笑聲不斷。

就連顧寒舟也比平日多喝了半碗酒。

蘇青禾卻不准獨孤雲碰酒。

「傷口未癒。」

「不能喝。」

獨孤雲只得以茶代酒。

沈玉川端起酒碗。

「為今日三人通過初試。」

紀無咎提醒：

「石驚風也是。」

沈玉川看向他。

「四人。」

石驚風已經舉起飯碗。

眾人碰碗。

清脆聲響。

在老舊客棧中迴盪。

這不是盛大慶功宴。

沒有名門長輩。

也沒有昂貴美酒。

只有幾名剛踏入江湖的年輕人。

坐在一張略顯狹窄的木桌旁。

為一場並不算輝煌的勝利而笑。

獨孤雲看著他們。

心中忽然生出久違的安穩。

他想起青石村。

想起父親仍在時。

家中那張同樣不大的飯桌。

若父親看見今日這一劍。

會說什麼？

或許不會誇獎。

只會讓他重新站好。

再刺一千次。

酒過半巡。

客棧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長兩短。

白髮老婦抬頭。

神情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她走到門前。

沒有立刻打開。

「誰？」

門外無人回答。

片刻後。

一張黑色信封從門縫下被推入。

顧寒舟立刻起身。

推門追出。

巷中空無一人。

只有夜風捲著落葉。

獨孤雲撿起信封。

封面沒有姓名。

只畫著一隻銀色飛鳥。

大堂氣氛瞬間冷卻。

沈玉川放下酒碗。

「又是他們。」

獨孤雲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薄紙。

上面寫著：

第一劍已鳴。

你可知第二劍將刺向誰？

下方。

仍是望月樓的半月水印。

紀無咎問：

「什麼意思？」

顧寒舟重新走入客棧。

「威脅。」

蘇青禾道：

「也可能是引誘。」

沈玉川握住刀柄。

「不論哪一種。」

「總不能一直讓他們躲在暗處。」

獨孤雲看著紙上字跡。

第二劍將刺向誰。

對方似乎知道。

他今日最大的弱點。

不是劍法。

而是身邊的人。

若有人以同伴性命逼他選擇。

他還能否像今日那般。

找到不讓自己後悔的一劍？

獨孤雲將信紙摺起。

「明日去望月樓。」

蘇青禾問：

「你確定？」

「等了兩日。」

「也查過它的規矩。」

獨孤雲道：

「若一直不去。」

「對方還會用更多方法逼我們。」

顧寒舟點頭。

「我同意。」

沈玉川道：

「這次誰也別想攔我。」

蘇青禾看著眾人。

知道再勸也無用。

只說：

「要去便一起去。」

獨孤雲搖頭。

「正因一起去。」

「才不能照對方想的方式行動。」

「明日先分開查。」

「黃昏再到望月樓會合。」

顧寒舟看了他一眼。

「你開始學會安排人了。」

獨孤雲道：

「因為武功不是一個人的事。」

這是他在山賊一戰後明白的道理。

如今。

已不再只是一句感悟。

而是真正成為他的選擇。

夜深後。

眾人陸續回房。

獨孤雲獨自留在後院。

月光落在磨劍石上。

他將父親舊劍橫放膝前。

以左手慢慢擦去劍身血跡。

劍刃上。

沒有因今日勝利而變得更鋒利。

也沒有因眾人注目而變得更名貴。

它仍舊普通。

仍舊陳舊。

仍有細小缺口。

可在獨孤雲眼中。

這柄劍已與早晨出鞘時不同。

不是劍變了。

是他變了一點。

從前。

父親教他刺劍。

他只知道將劍刺直。

黑石谷中。

他用這一刺活了下來。

今日。

他第一次知道。

最簡單的一劍。

並不是什麼都沒有。

它可以裝著腳步。

裝著觀察。

裝著等待。

也裝著持劍之人的選擇。

招式可以只有一個動作。

心中卻能走過很長的路。

獨孤雲拿出書冊。

翻到最初記錄戰鬥的那一頁。

上面寫著：

觀其心。

看其勢。

尋其隙。

他在下方補上第四句：

擇其時。

接著。

又在旁邊寫道：

破招，不是以更多招式勝過對手。

而是看清對手所有變化中。

哪一點無法改變。

筆尖停住。

獨孤雲看著這句話。

這還不是完整理論。

甚至只是一道模糊輪廓。

但他隱約感覺到。

自己一直尋找的路。

或許已在今日那一劍中。

露出了極小的一角。

同一片月色下。

試劍塔最高處。

一名蒙面劍客站在飛簷之上。

黑衣隨風飄動。

沒有任何人察覺他的存在。

他從清晨散修試劍開始。

一直看到了百劍初試結束。

看見獨孤雲放棄木牌救人。

看見他以一劍擊敗韓子陵。

也看見那柄無名舊劍真正出鞘。

蒙面劍客身後。

卓不凡緩步走來。

「看清楚了？」

蒙面人沒有回頭。

「看清楚了。」

「如何？」

「腳步還不夠穩。」

「握劍太緊。」

「出劍前看得太久。」

「那一刺也不夠快。」

卓不凡道：

「聽起來一無是處。」

蒙面人沉默片刻。

「可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這便夠了？」

「對現在的他。」

「夠了。」

卓不凡看向下方燈火。

「你要見他嗎？」

蒙面人搖頭。

「還不是時候。」

「他已經引起太多人注意。」

「望月樓、慕容家、青城、崑崙。」

「甚至連刀宗那小子也盯上了他。」

卓不凡道：

「名聲對少年而言。」

「未必是好事。」

蒙面人低聲道：

「劍出鞘。」

「總會有人看見。」

「藏不住。」

風聲掠過塔頂。

蒙面人望向藏鋒客棧的方向。

月光之下。

彷彿仍能看見那名少年刺出的一劍。

沒有繁複變化。

卻讓他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道孤獨身影。

也是站在群雄之前。

以一柄無名舊劍。

讓所有自負劍客閉上嘴。

蒙面人終於低聲道：

「這孩子的劍……」

「有些像當年的獨孤岳。」

卓不凡轉頭看他。

「只是有些像？」

蒙面人道：

「獨孤岳的劍。」

「比他更快。」

「更狠。」

「也更孤獨。」

「那他呢？」

蒙面人看著遠方。

「他的劍旁邊。」

「現在還有人。」

藏鋒客棧後院。

獨孤雲收起書冊。

將舊劍緩緩歸鞘。

鏘。

一聲輕鳴。

沒有傳遍天下。

甚至沒有驚動屋中已睡去的同伴。

可這一聲。

像是某種真正的開始。

青石村的少年。

第一次在名劍城中。

以自己的方式擊敗了一名名門弟子。

他的劍還很稚嫩。

他的想法仍不完整。

他的武功距離真正高手。

更有遙不可及的距離。

但從今日起。

他不再只是一個背著父親舊劍。

追尋前人影子的少年。

他的名字。

已被天下群雄第一次聽見。

獨孤雲。

無門。

無派。

無名劍法。

只憑最簡單的一刺。

在這片群雄匯聚的江湖之中。

發出第一聲劍鳴。

孤劍初鳴。

傳奇。

自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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