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二十八章　群雄雲集

百劍令響過之後。

名劍城一夜未眠。

城中燈火從試劍塔一路延伸至四方城門。

酒樓裡有人高談闊論。

比武台上仍有刀劍相擊。

兵器鋪連夜開爐。

鑄劍坊上空火光沖天。

各家客棧之中。

更有無數年輕人輾轉難眠。

有人反覆擦拭兵器。

有人默背門派劍訣。

也有人坐在窗前，想像自己在百劍大會上一戰成名的景象。

藏鋒客棧的後院卻很安靜。

紀無咎仍在槐樹下練劍。

少了一柄短劍之後，他將獨孤雲教他的半步換位反覆練習。

木劍斜刺。

左腳退開。

身體側轉。

原本暴露的左肋，隨著腳步藏入後方。

第一次太慢。

第二次劍尖偏斜。

第三次重心不穩。

直到第五十餘次。

劍、身、步才勉強連成一線。

紀無咎收劍之時。

額上已滿是汗水。

他回頭看向屋頂。

獨孤雲仍坐在那裡。

膝上攤著書冊。

「你還不睡？」

獨孤雲道：

「你也沒睡。」

紀無咎握著木劍。

「我若睡了。」

「三日後便可能進不了百劍大會。」

獨孤雲低頭看著自己剛寫下的字。

「一直練。」

「便一定能進去嗎？」

紀無咎想了想。

「不知道。」

「但若不練。」

「一定進不去。」

說完。

他再次走到槐樹下。

出劍。

退步。

換位。

枯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一遍又一遍的木劍破風聲，在寂靜院中規律響起。

獨孤雲望著他。

忽然明白。

名劍城裡的每一名少年，或許都有自己的理由。

有人為了名聲。

有人為了門派。

有人為了證明自己。

也有人只是因為已經走了太遠。

遠到不能在最後一座城門前停下。

翌日清晨。

眾人才剛吃完早飯。

外面街道便傳來一陣沉重馬蹄聲。

整齊。

有力。

像是戰鼓由遠而近。

沈玉川放下手中的粥碗。

「這麼早便有人比武？」

白髮老婦坐在櫃檯後。

閉著眼睛道：

「不是比武。」

「是刀宗入城。」

沈玉川眼睛一亮。

立刻提刀起身。

「去看看。」

顧寒舟沒有動。

「有什麼好看？」

沈玉川已經走到門口。

「江湖兩大用刀門派之一。」

「怎麼會沒有看頭？」

顧寒舟抬眼看他。

「你們沈家何時成了另一個？」

沈玉川腳步一頓。

「我說的是刀宗與北漠霸刀門。」

「又沒說沈家。」

顧寒舟淡淡道：

「難得你有自知之明。」

沈玉川正要反駁。

街上的馬蹄聲已越來越近。

石頭早已跑到門外。

蘇青禾與福嬸也跟了出去。

獨孤雲收好書冊。

與紀無咎一同走向主街。

長街兩側早已圍滿人群。

遠處。

一面黑紅大旗在晨風中展開。

旗上沒有文字。

只有一道自上而下的銀色刀痕。

刀宗弟子共二十四人。

人人身穿黑色勁裝。

腰間佩刀。

腳步整齊。

最前方有兩人並肩而行。

左側是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

面容方正。

背後負著一柄近五尺長的厚背大刀。

他每走一步。

腰間鐵環便發出低沉聲響。

周圍有人認出他的身分。

「是刀宗雷堂主，段九嶽！」

「據說他一刀能斷兩丈飛瀑！」

「此次竟由他親自領隊？」

段九嶽身旁。

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紅衣青年。

青年眉目張揚。

腰間佩著一柄窄刃長刀。

刀鞘通體赤紅。

尾端繫著三枚黑色銅鈴。

他走路時。

銅鈴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沈玉川盯著那三枚銅鈴。

神情漸漸認真。

獨孤雲問：

「你認識他？」

「不認識。」

沈玉川道：

「但他的刀很穩。」

石頭不解。

「刀還在鞘裡。」

「你怎麼知道？」

沈玉川指向青年腰間。

「三枚銅鈴靠得那麼近。」

「走路時卻不會互相碰撞。」

「說明他的腰、腿與刀始終保持同一節奏。」

顧寒舟淡淡道：

「難得你不是只看衣服。」

沈玉川沒有回嘴。

他的注意力始終留在那名紅衣青年身上。

旁邊有人低聲說道：

「那是刀宗年輕一代第一人，秦照野。」

「聽說他十八歲時，便已將焚風九斬練到第七斬。」

「此次若不是百劍大會不限兵器。」

「刀宗也不會讓他來。」

秦照野似乎聽見了周圍議論。

卻連眼睛都沒有偏轉。

直到經過沈玉川面前時。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沈玉川腰間長刀上。

只停留一瞬。

便重新看向前方。

沈玉川卻像受到了無聲挑戰。

手掌緩緩按住刀柄。

秦照野走過數步。

忽然開口。

「你的刀鞘太輕。」

沈玉川一怔。

「什麼？」

秦照野沒有回頭。

「拔刀快。」

「收刀慢。」

「若遇真正高手。」

「第二次拔刀之前，你已經死了。」

說完。

他隨刀宗隊伍繼續前行。

沈玉川站在原地。

臉色一陣青白。

石頭小聲問：

「他是在跟你說話嗎？」

沈玉川咬牙道：

「這條街上還有第二個刀客？」

顧寒舟看向街角一群佩刀鏢師。

「有很多。」

沈玉川怒道：

「他看的就是我！」

獨孤雲沒有取笑他。

反而看向沈玉川的刀鞘。

沈玉川的刀法靈巧。

拔刀確實很快。

但他每次收刀時，都習慣先轉動手腕，再尋找鞘口。

若第一次交鋒未分勝負。

重新收刀與拔刀之間。

確實會有一瞬停頓。

秦照野只是經過。

便看出了這一點。

沈玉川顯然也明白對方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他沉默片刻。

忽然轉身。

「回客棧。」

石頭問：

「不繼續看了？」

「練刀。」

沈玉川頭也不回。

「我要讓他知道。」

「我的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快。」

刀宗隊伍剛離開不久。

東城方向又傳來一陣悠長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不大。

卻像從長街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

原本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

十二名灰衣僧人沿街而來。

他們沒有騎馬。

也沒有華麗儀仗。

每人只背著一隻簡單行囊。

腳穿草鞋。

雙手合十。

隊伍最前方。

是一名眉鬚皆白的老僧。

老僧身形清瘦。

手中握著一根舊木禪杖。

禪杖沒有鐵環。

也沒有任何裝飾。

只是杖身之上。

留著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劍痕。

「少林寺的人。」

「領隊的是無塵禪師。」

「聽說他已有十五年不曾離開嵩山。」

「此次竟也來了名劍城。」

獨孤雲的目光卻落在老僧身後。

那裡跟著一名年輕和尚。

約莫十八九歲。

眉目清秀。

背後沒有禪杖。

腰間也沒有戒刀。

只抱著一柄用灰布包裹的長形兵器。

灰布包得極緊。

看不出裡面究竟是刀是劍。

年輕和尚似乎察覺到獨孤雲的目光。

轉頭看來。

兩人視線相接。

和尚微微一笑。

雙手合十。

獨孤雲也向他點了點頭。

紀無咎低聲問：

「那和尚帶的是什麼？」

獨孤雲搖頭。

「看不出來。」

顧寒舟道：

「是一柄斷劍。」

眾人同時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顧寒舟盯著灰布包裹的形狀。

「劍柄在上。」

「劍身卻只到正常長劍的一半。」

「若不是短劍。」

「便是斷了。」

年輕和尚像是聽見了顧寒舟的話。

竟停下腳步。

轉身來到幾人面前。

「施主好眼力。」

他將懷中兵器稍稍抬起。

「確是一柄斷劍。」

顧寒舟問：

「少林弟子也用劍？」

和尚笑道：

「少林七十二絕技。」

「本就不只拳掌棍法。」

「小僧法號明心。」

「奉師命帶此劍前來。」

獨孤雲問：

「為何要帶一柄斷劍參加百劍大會？」

明心低頭看著懷中灰布。

「師父說。」

「完整的劍容易讓人只看見劍鋒。」

「斷劍卻能提醒持劍之人。」

「世上沒有真正完整的招式。」

獨孤雲心中微動。

他還想追問。

前方無塵禪師卻已停步回望。

明心再次合十。

「小僧先行一步。」

「少年論劍之時，或許還會再見。」

他轉身追上少林隊伍。

石頭看著他的背影。

「和尚也參加少年論劍？」

蘇青禾道：

「既然心中有劍。」

「自然可以。」

紀無咎皺眉道：

「可他說世上沒有完整的招式。」

「那我們練劍，豈不是永遠也練不完整？」

獨孤雲望著明心懷中的斷劍。

「也許他說的不是練不完整。」

「而是即使練得再好。」

「也要知道它仍有不足。」

顧寒舟淡淡道：

「你們才見一面。」

「便替他解出一番大道理。」

獨孤雲坦然道：

「我只是猜。」

他從懷中取出書冊。

寫下兩行字：

斷劍未必無用。

完整也未必無缺。

接近正午。

城南忽然傳來一陣尖銳號角。

與刀宗的沉重馬蹄不同。

這一次。

聲音如同長槍刺破雲層。

人群紛紛讓開主街。

一隊青甲武者踏入城中。

他們背後皆負長槍。

槍桿長短一致。

槍尖用黑布包裹。

行走之間。

每個人的肩膀幾乎保持在同一高度。

「北地神槍門！」

人群中的議論聲再次響起。

「神槍門不是向來少入中原嗎？」

「這次連門主之女都來了。」

「哪一個？」

「最前面那名白馬女子。」

青甲隊伍前方。

果然有一名女子騎著白馬。

年紀約莫十九歲。

身穿窄袖勁裝。

長髮束成高馬尾。

背後斜負一柄銀纓長槍。

槍身比她整個人還高出許多。

女子神情冷峻。

目光平視前方。

經過一座比武台時。

台上兩名青年正在交手。

其中一人被逼退。

手中長劍竟脫手飛出。

劍鋒旋轉著落向街旁人群。

眾人驚呼閃避。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卻來不及退開。

眼看飛劍即將刺中她的肩膀。

白馬女子忽然抬手。

背後長槍甚至沒有完全取下。

槍尾已從肩側向外一送。

鐺！

飛來長劍被槍尾精準擊中。

在半空改變方向。

斜斜插入旁邊酒旗。

白馬仍在前行。

女子甚至沒有回頭。

沈玉川從客棧趕回主街時。

正好看見這一幕。

「好準。」

顧寒舟道：

「不只準。」

「她出槍時，馬沒有停。」

「人也沒有轉身。」

獨孤雲看著白馬女子的背影。

那一槍沒有殺意。

甚至沒有槍尖。

只在最適合的一瞬間。

用槍尾碰在飛劍最容易改變方向之處。

力量若重一分。

長劍可能反彈傷人。

若輕一分。

又無法阻止劍勢。

女子對兵器力量與距離的掌握。

遠在他們之上。

紀無咎問：

「她是誰？」

旁邊一名江湖客立刻回答：

「神槍門門主之女，霍青霜。」

「十五歲便能在雪地之中刺中百步外飄落的梅花。」

「去年北地十二寨作亂。」

「她隨父出戰，連挑三名寨主。」

沈玉川抱著刀。

「百劍大會怎麼來了這麼多不用劍的人？」

顧寒舟道：

「怕了？」

「笑話。」

沈玉川冷哼。

「我只是擔心那些劍客。」

「本想爭天下第一劍。」

「結果先被刀槍打下擂台。」

霍青霜像是聽到了他的聲音。

忽然回頭。

清冷目光越過人群。

落在沈玉川身上。

沈玉川下意識挺直腰背。

霍青霜卻只看了他一眼。

便轉回前方。

石頭小聲道：

「她是不是覺得你很厲害？」

蘇青禾笑道：

「也可能只是覺得他聲音很大。」

神槍門離去之後。

城中並未平靜。

午後。

數十輛鏢車從西門入城。

每輛車上都插著不同鏢局的旗幟。

鎮遠。

長河。

四海。

天威。

共有七家鏢局同行。

隊伍前後各有高手護衛。

鏢車中央。

則押送著數十隻封得極嚴的長木箱。

有人猜測。

箱中是各地鑄劍師送來參會的名劍。

也有人說。

那是歷屆百劍大會收藏的古兵器。

領隊鏢師滿臉風霜。

右臂纏著鐵鏈。

他一面指揮鏢車。

一面警惕觀察街道兩側。

獨孤雲看了片刻。

忽然認出隊伍中一面旗幟。

正是他們在長風渡見過的鎮遠鏢局。

那名滿臉鬍鬚的鏢頭也在其中。

對方看見獨孤雲。

先是一愣。

隨即抬手打了個招呼。

「小兄弟！」

「你果然到了！」

獨孤雲走上前。

「前輩也來參加百劍大會？」

鏢頭笑道：

「我們不是來比武。」

「只是替人送東西。」

沈玉川看向那些木箱。

「裡面都是劍？」

鏢頭立刻搖頭。

「鏢局規矩。」

「貨主不說。」

「我們便不問。」

「旁人更不能問。」

他說話時雖然帶笑。

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車隊。

就在這時。

一名衣衫破舊的老乞丐忽然從人群中跌出。

身體正好倒向其中一輛鏢車。

兩名鏢師立刻上前。

一人扶住老者。

另一人則迅速擋在木箱之前。

動作毫不慌亂。

位置卻恰好封住所有接近貨物的方向。

獨孤雲注意到。

不只是那兩人。

車隊前後至少有六名鏢師同時調整了站位。

外人若趁亂出手。

無論從哪個方向靠近，都會先面對兩件以上兵器。

那名鬍鬚鏢頭見獨孤雲盯著車隊。

笑道：

「看出來了？」

「嗯。」

獨孤雲道：

「看似只有兩個人動。」

「其實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出手。」

鏢頭點頭。

「名劍城裡高手太多。」

「越是熱鬧的地方。」

「越不能只盯著最顯眼的人。」

他拍了拍獨孤雲肩膀。

「你們要參加大會？」

「還要先通過散修試劍。」

鏢頭聞言皺眉。

「你不是有名帖？」

「名帖不是我的。」

獨孤雲將城門前發生之事簡單說了一遍。

鏢頭沉吟片刻。

「散修試劍向來嚴苛。」

「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真正有本事的人。」

「規矩攔得住一時。」

「攔不住一世。」

說完。

他便跟著鏢車離去。

獨孤雲看著七家鏢局相互補位的隊形。

又在書冊中記下：

人越多。

破綻未必越多。

若眾人心意相同。

每一人的存在，皆可成為他人的盾。

傍晚時分。

主街上的氣氛忽然發生變化。

原本四處走動的江湖人開始向兩側退讓。

各家商鋪掌櫃紛紛走出門外。

就連巡街的名劍山莊弟子，也比先前更加恭敬。

一隊裝飾華美的馬車從南門駛來。

車輪包著軟皮。

行進時幾乎沒有聲響。

車身以深色沉木製成。

窗邊懸著白玉劍穗。

每輛馬車前方都刻著一個古篆「慕」字。

「江南慕容世家。」

「慕容家的三公子果然來了。」

「聽說慕容家收藏天下劍譜三百餘部。」

「三百餘部？」

「許多早已失傳的武學，慕容家都有抄本。」

「若論劍法見識。」

「江湖中恐怕沒有幾家能與他們相比。」

沈玉川看著那一排馬車。

低聲道：

「排場倒是不小。」

車隊最前方。

有兩名青年騎馬而行。

左側男子身穿青衣。

面容溫和。

腰間佩著一柄普通長劍。

右側女子則身穿紫衣。

眉眼明麗。

腰間沒有兵器。

袖口卻繡著七片金色楓葉。

青衣青年不斷向街道兩旁含笑點頭。

態度謙和。

人群中不少人主動抱拳行禮。

「慕容三公子！」

「慕容公子有禮！」

慕容世家三公子。

慕容清川。

據說他自幼博覽百家劍譜。

十二歲便能指出家中劍師招式中的錯誤。

十六歲時。

曾在江南論劍台上連勝二十一人。

卻從不以劍傷人。

因此被稱為「謙謙君子劍」。

慕容清川騎馬經過藏鋒客棧附近時。

目光忽然落在人群中的獨孤雲身上。

更準確地說。

是落在他腰間那柄陳舊長劍上。

他輕輕抬手。

車隊隨之停下。

周圍眾人皆有些意外。

慕容清川翻身下馬。

徑直走到獨孤雲面前。

「這位兄台。」

「可否借劍一觀？」

沈玉川眉頭微皺。

「第一次見面便要看別人的劍？」

慕容清川歉然一笑。

「是在下唐突。」

「只是這柄劍的劍鞘形制古舊。」

「似乎並非近年之物。」

獨孤雲的手按在劍柄上。

沒有立即答應。

這柄劍是父親留下的。

他從未交給陌生人。

慕容清川看出他的猶豫。

立刻後退半步。

「兄台不願。」

「在下絕不勉強。」

獨孤雲打量著他。

慕容清川雖然出身世家。

卻沒有強求。

眼中也只有好奇。

並無貪念。

片刻後。

獨孤雲解下舊劍。

卻沒有遞出。

而是親手拔出半寸。

露出一截暗淡劍身。

慕容清川看見劍脊上的紋路。

神情忽然一變。

「這是……」

紫衣女子也策馬靠近。

「三哥？」

慕容清川沒有回答。

只是盯著那一小截劍身。

「可否再拔出一些？」

獨孤雲搖頭。

重新將劍收入鞘中。

「只能看這些。」

慕容清川沉默片刻。

抱拳道：

「足夠了。」

「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獨孤雲。」

聽見「獨孤」二字。

慕容清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紫衣女子也抬頭看向他。

「獨孤？」

「哪個獨孤家？」

獨孤雲道：

「沒有獨孤家。」

「我來自青石村。」

紫衣女子還想再問。

慕容清川卻抬手阻止。

「在下慕容清川。」

「這位是舍妹，慕容秋水。」

「少年論劍之時。」

「希望能再與獨孤兄一敘。」

獨孤雲點頭。

「好。」

慕容清川回到馬上。

車隊重新前進。

直到走出數十丈。

慕容秋水才低聲問：

「三哥。」

「那柄劍有什麼特別？」

慕容清川望著前方。

聲音極低。

「劍身上的鍛紋。」

「與家中那幅舊圖很像。」

「哪幅舊圖？」

慕容清川沒有回答。

只說：

「回去之後。」

「立刻讓人查青石村。」

兩人的聲音很快淹沒在人群之中。

獨孤雲並未聽見。

顧寒舟卻盯著慕容家的車隊。

神情若有所思。

慕容世家入城之後。

天色漸暗。

眾人原以為今日不會再有大門派抵達。

誰知城北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這一次沒有旗幟。

沒有車隊。

也沒有人高聲通報。

只有七名白衣劍客沿著洗劍河方向緩緩入城。

每人腰間都佩著一柄青鞘長劍。

衣襟與袖口繡著雲紋。

為首青年約莫二十一二歲。

身形修長。

神情清冷。

長髮以一根青木簪束起。

他的步伐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

距離都分毫不差。

「崑崙劍宗。」

街道上的聲音不由自主低了下來。

「那便是陸青冥？」

「崑崙年輕一代首席。」

「據說已練成天山十三劍中的第十一劍。」

「去年與西域劍客交手。」

「只用七招便斷了對方兵器。」

陸青冥經過之處。

幾乎所有年輕劍客都在看他。

有人敬畏。

有人羨慕。

也有人躍躍欲試。

他卻像完全沒有察覺。

目光始終平靜。

直到他走過一處臨時比武台。

台上一名使快劍的青年正在連續進攻。

劍光密集。

台下喝彩不斷。

陸青冥的腳步忽然慢了一瞬。

只看了一眼。

便繼續前行。

那名快劍青年注意到他的反應。

立刻收劍喝道：

「陸青冥！」

「你方才為何搖頭？」

陸青冥停下。

「我沒有搖頭。」

「你的眼神分明是在輕視我！」

陸青冥看向他。

「你想聽實話？」

青年冷聲道：

「說！」

「你的第六劍與第九劍。」

「是同一招。」

青年一怔。

「胡說！」

「第六劍刺左肩。」

「第九劍攻右肋。」

「如何會是同一招？」

陸青冥道：

「位置不同。」

「起勢、呼吸與收腕卻一樣。」

「對手只要看過第六劍。」

「第九劍便不可能再中。」

青年臉色漲紅。

「那你上台試試！」

陸青冥卻轉身離去。

「你還不值得我拔劍。」

人群一片譁然。

青年氣得便要追下擂台。

卻被同伴攔住。

獨孤雲望著陸青冥的背影。

對方只看數招。

便能發現重複出現的習慣。

這與他所記錄的破綻十分相似。

但陸青冥顯然比他更快。

也更確定。

紀無咎低聲道：

「他很傲。」

獨孤雲道：

「但他說得可能沒有錯。」

沈玉川抱著刀。

「有本事的人傲一些不奇怪。」

顧寒舟問：

「秦照野說你刀法有問題時。」

「你可不是這個反應。」

沈玉川道：

「我那是接受指點。」

「不是生氣。」

「你回去練了兩個時辰。」

「那叫勤奮。」

陸青冥即將走過眾人面前時。

獨孤雲忽然注意到。

崑崙隊伍最後方。

有一名白衣弟子腳步稍顯不穩。

那人右手始終按在腰間。

臉色也有些蒼白。

像是身上帶傷。

可前方幾名同門並未放慢腳步。

受傷弟子只能咬牙跟隨。

經過一塊凹凸石板時。

他的右腿忽然失力。

身體向旁倒去。

獨孤雲上前一步。

扶住對方手臂。

「小心。」

白衣弟子站穩。

低聲道：

「多謝。」

前方陸青冥停下腳步。

轉頭看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受傷弟子身上。

再落到獨孤雲腰間舊劍。

「你是劍客？」

獨孤雲道：

「算是。」

「哪一派？」

「沒有門派。」

陸青冥的視線停留片刻。

「散修試劍？」

「嗯。」

「三日後見。」

說完。

他轉身繼續前行。

那名受傷弟子向獨孤雲抱拳。

隨後匆忙追上隊伍。

紀無咎愣了愣。

「他方才是在向你挑戰？」

獨孤雲搖頭。

「不像。」

顧寒舟道：

「他只是記住了你。」

沈玉川笑道：

「還沒進百劍大會。」

「便先被崑崙首席盯上。」

「這可不是好事。」

獨孤雲卻看著陸青冥整齊穩定的腳步。

心中想的不是挑戰。

而是對方方才從比武台旁經過時。

只用一眼看出的那個習慣。

觀其心。

看其勢。

尋其隙。

原來天下之大。

能看見招式破綻的人。

並不只有他。

夜幕完全降臨之前。

名劍城四門接連有消息傳來。

東海洗劍閣已住進臨江別院。

刀宗包下城南三座客棧。

少林僧人則借宿城北古寺。

神槍門在西校場紮營。

江南慕容世家受邀住入名劍山莊外院。

崑崙劍宗最後入城。

卻直接登上試劍峰。

除此之外。

還有西川唐門、南嶺烈火堂、北海玄冰宮、各地武館與大小世家陸續抵達。

整座名劍城。

真正成了群雄匯聚之地。

每一間酒樓。

都有人談論年輕高手的排名。

每一條街巷。

都可能遇見身懷絕技的陌生人。

甚至連販賣茶水的小販。

都能隨口說出十幾種劍法的來歷。

藏鋒客棧大堂中。

沈玉川用炭筆在牆上畫了一張粗糙名單。

刀宗——秦照野。

神槍門——霍青霜。

崑崙劍宗——陸青冥。

東海洗劍閣——柳飛雪。

慕容世家——慕容清川。

少林——明心。

他看著名單。

神情十分嚴肅。

石頭問：

「你在做什麼？」

「分析對手。」

「你見過柳飛雪出手嗎？」

「沒有。」

「見過慕容公子出手嗎？」

「也沒有。」

石頭更加困惑。

「那你怎麼分析？」

沈玉川指向名字後方。

「我先排出最值得注意的人。」

顧寒舟走過來看了一眼。

「為何沒有你自己？」

沈玉川拿起炭筆。

在最上方寫下三個字。

沈玉川。

想了想。

又在名字旁畫了一個圓圈。

「我自然不算對手。」

「我是排名之人。」

紀無咎忍不住問：

「那獨孤雲呢？」

沈玉川手中炭筆停住。

轉頭看向院中。

獨孤雲正坐在槐樹下。

低頭整理今日筆記。

沈玉川沉吟片刻。

在名單最下方添上：

獨孤雲——尚未通過散修試劍。

獨孤雲頭也不抬。

「你也還沒參加初試。」

沈玉川道：

「但我有名帖。」

紀無咎提醒：

「你是用刀的。」

「百劍大會初試未必讓你參加劍客排名。」

沈玉川瞪著牆上名單。

許久後。

在自己名字旁又補了一行小字：

以刀會劍。

蘇青禾端著藥走入大堂。

「你們若還有力氣排名。」

「便先把藥喝了。」

沈玉川聞到藥味。

立刻後退一步。

「我的傷已經好了。」

「昨日練刀時，舊傷又裂開了。」

「那只是一點小傷。」

「小傷也要喝。」

顧寒舟接過自己的藥碗。

一口飲盡。

沈玉川看著他。

「你不覺得苦？」

「苦。」

「那你為何連眉頭都不皺？」

顧寒舟放下藥碗。

「因為皺眉也不會變甜。」

沈玉川無言以對。

石頭卻忽然從門外跑進來。

「獨孤大哥！」

「有人找你！」

眾人同時抬頭。

藏鋒客棧門外。

站著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頭戴斗笠。

帽簷壓得很低。

懷中抱著一柄用麻布纏住的長劍。

獨孤雲走到門前。

「閣下找我？」

灰袍男子沒有回答。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摺起的紙。

遞到獨孤雲面前。

「有人讓我交給你。」

「誰？」

「不知道。」

男子將紙放下。

轉身便走。

顧寒舟立刻追出客棧。

可灰袍男子進入巷口後。

竟像憑空消失一般。

再也找不到蹤跡。

獨孤雲打開紙張。

上面沒有落款。

只寫著一句話。

黑石谷之事未完。

在字句下方。

畫著一隻展翅銀鳥。

眾人神情同時一變。

沈玉川道：

「是那名藍袍劍客？」

獨孤雲想起黑石谷中。

那名腰佩銀鳥細劍的男子。

對方曾在聽見他姓獨孤後。

追問父親的名字。

如今。

銀鳥印記竟再次出現在名劍城。

顧寒舟拿過紙張。

仔細看了片刻。

「他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蘇青禾道：

「也知道獨孤雲已經入城。」

沈玉川按住刀柄。

「寫這張紙的人就在城中。」

「而且一直盯著我們。」

石頭下意識向門外看去。

巷子裡人影來往。

每一個人。

此刻都顯得有些可疑。

獨孤雲將紙張翻到背面。

背後還有一道極淡的水印。

那是一座三層小樓。

樓頂懸著半輪月牙。

紀無咎湊近看了看。

「這是城東的望月樓。」

「你知道？」

「今日我去取木劍時經過。」

「望月樓是城中最大的拍賣場。」

「百劍大會期間。」

「每晚都會拍賣兵器、劍譜與各種江湖奇物。」

顧寒舟道：

「這不是警告。」

「是引我們過去。」

沈玉川冷笑。

「那便去。」

蘇青禾立刻道：

「對方既然敢留下線索。」

「必定已有準備。」

沈玉川看向她。

「難道裝作沒看見？」

「不是不去。」

蘇青禾道：

「是不能現在便去。」

獨孤雲低頭看著那隻銀鳥。

他想起韓震山盜取青松劍譜。

正是為了送給名劍城中的某位公子。

那位公子。

很可能與銀鳥劍客有關。

百劍大會匯聚天下劍法。

望月樓又拍賣兵器與武學。

也許。

青松劍譜並不是對方唯一想得到的東西。

他們在暗中蒐集各門各派的武學。

究竟想做什麼？

獨孤雲將紙收入懷中。

「今晚先不去。」

沈玉川問：

「為何？」

「對方知道我們會好奇。」

「也知道我們會追查。」

獨孤雲道：

「越是他想讓我們去的地方。」

「越不能照他的安排立刻行動。」

顧寒舟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麼辦？」

「先弄清楚望月樓的規矩。」

「也弄清楚銀鳥標誌屬於誰。」

「等我們知道得比對方預想更多。」

「再去。」

沈玉川點了點頭。

「有道理。」

隨後又補了一句：

「不過若查不出來。」

「明晚便直接打進去。」

蘇青禾道：

「你只聽懂了前半句？」

當夜。

眾人各自回房。

獨孤雲卻留在大堂。

牆上那張少年高手名單仍未擦去。

每一個名字。

都代表一種不同的武學。

刀宗秦照野。

刀未出鞘。

便能看出沈玉川第二次拔刀的缺陷。

少林明心。

懷抱斷劍。

認為世上沒有真正完整的招式。

神槍門霍青霜。

人在馬上。

只用槍尾便改變飛劍方向。

慕容清川。

尚未拔劍。

卻似乎認出了父親舊劍的鍛紋。

崑崙陸青冥。

只看一遍。

便能看出快劍之中重複的習慣。

還有尚未真正見識武功的柳飛雪。

以及無數未曾留下姓名的少年高手。

獨孤雲原以為。

自己一路拜訪武館。

已經看見許多不同的武功。

直到今日。

他才明白。

那只是江湖極小的一角。

真正的名門傳承。

真正的世家底蘊。

以及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人物。

如今才剛剛出現在眼前。

他低頭翻開書冊。

寫下：

秦照野看刀鞘。

明心持斷劍。

霍青霜知力之輕重。

慕容清川識劍之來歷。

陸青冥見招中重複。

寫完後。

他停頓許久。

又寫下一句：

所見越多。

越知自己所知甚少。

窗外。

名劍城依舊燈火通明。

不同方向。

不時傳來練武聲。

有刀刃破風。

有槍桿擊地。

有長劍出鞘。

也有僧人誦經。

這些聲音彼此交錯。

像是天下武學在同一座城中爭鳴。

獨孤雲沒有因此畏懼。

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想看秦照野的刀。

想看霍青霜的槍。

想知道明心的斷劍如何使用。

更想與陸青冥真正交手。

看看對方是否也能在自己出劍之前。

先看見他的心。

深夜。

試劍塔第八層。

一名黑衣老人站在窗前。

俯瞰整座名劍城。

在他身後。

一名名劍山莊弟子正逐一稟報今日入城之人。

「刀宗由段九嶽領隊。」

「秦照野同行。」

「少林無塵禪師已入住北城古寺。」

「神槍門霍青霜也已抵達。」

「慕容世家共四十七人。」

「崑崙劍宗由陸青冥帶隊。」

「除此之外。」

「散修試劍登記已有三百二十六人。」

黑衣老人問：

「可有值得注意的？」

弟子回答：

「西川紀無咎。」

「雙木劍傳承不明。」

「城門前因遺失名帖與守衛發生爭執。」

「還有一名叫獨孤雲的少年。」

黑衣老人原本平靜的手指。

忽然在窗台上停住。

「獨孤？」

「是。」

「何門何派？」

「無門無派。」

「持青松劍館名帖，卻非青松劍館弟子。」

「因此被安排參加散修試劍。」

黑衣老人轉過身。

「他的劍呢？」

弟子有些不解。

「只是一柄普通舊劍。」

「普通？」

老人語氣微沉。

「帶他入城的守衛如何記錄？」

弟子打開名冊。

「劍長三尺二寸。」

「無銘。」

「劍鞘老舊。」

「劍柄以黑布纏繞。」

「未曾拔劍查驗。」

黑衣老人沉默許久。

「三日後。」

「散修試劍由誰主持？」

「刑劍堂卓長老。」

「把獨孤雲安排在第一組。」

弟子一怔。

「第一組向來最難。」

黑衣老人重新看向窗外。

「正因為難。」

「才看得清楚。」

弟子抱拳退下。

房門關上後。

黑衣老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陳舊鐵片。

鐵片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岳」字。

他凝視良久。

低聲自語：

「青石村。」

「獨孤雲。」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同一時刻。

城東望月樓。

頂層房間內。

一名藍袍男子站在燈下。

腰間細劍的劍柄上。

銀鳥展翅。

正是黑石谷逃走之人。

他面前的桌上。

放著數張剛送來的名冊。

其中一張。

寫著獨孤雲的姓名。

藍袍男子身後。

垂著一層珠簾。

珠簾後坐著一道模糊人影。

「信送到了？」

「送到了。」

「他今晚會來嗎？」

藍袍男子搖頭。

「不會。」

珠簾後傳來一聲輕笑。

「為何？」

「他開始學會不照別人的安排走。」

藍袍男子道：

「比在黑石谷時更難對付。」

珠簾後的人淡淡道：

「難對付才有意思。」

「慕容清川也看見那柄劍了？」

「看見了。」

「他的反應如何？」

「似乎認出了鍛紋。」

房間安靜片刻。

珠簾後的人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那便讓事情更熱鬧些。」

「百劍大會本就是天下劍客齊聚之地。」

「有些埋了十幾年的舊事。」

「也該重新出土了。」

藍袍男子低頭。

「那獨孤雲如何處置？」

珠簾後的人停下敲擊。

「先不要殺。」

「我要看他的劍。」

「看看那究竟只是獨孤岳留下的一柄舊物。」

「還是那個人的劍。」

「真的又回來了。」

夜風穿過名劍城。

吹過刀宗的黑紅大旗。

吹過少林古寺的殘燈。

吹動神槍門營地中的銀色槍纓。

也掠過慕容世家的白玉劍穗。

試劍峰上。

陸青冥獨自立於崖前。

一遍又一遍拔劍。

望月樓中。

銀鳥標誌藏在珠簾與燈影之後。

藏鋒客棧裡。

紀無咎仍在夢中緊握木劍。

沈玉川的刀擺在床邊。

顧寒舟則抱劍而眠。

蘇青禾已將各種傷藥整齊放好。

石頭睡得最沉。

懷裡還抱著白日買來的門派圖冊。

獨孤雲坐在窗前。

將最後一行字寫入書冊。

群雄已至。

我所求之劍。

亦將從此城開始。

他合上書冊。

抬頭望向遠處試劍塔。

三日之後。

散修試劍。

五日之後。

百劍大會初試。

而明日。

天下少年將先登上問劍台。

不比招式。

不論勝負。

只問心中之劍。

到那時。

這些來自不同門派、不同世家、懷抱不同目的的少年。

將第一次說出各自的答案。

何謂劍？

何謂天下第一劍？

名劍城的風。

已將所有人推向同一座高台。

而獨孤雲尚不知道。

他即將在那裡說出的話。

會讓多少人嘲笑。

又會讓多少人。

第一次真正記住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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