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二十七章　初入劍城

洗劍河蜿蜒北上。

河水穿過群山。

最終在兩座高峰之間匯成一片寬闊水面。

名劍城。

便建在那片水面盡頭。

眾人沿著官道繼續前行。

距離越近。

眼前城池便越顯雄偉。

東西兩側的山峰如同兩柄斜插大地的巨劍。

城牆依山勢而建。

灰黑色城磚層層向上。

遠遠望去。

彷彿一條橫臥山間的劍脊。

城中最高處。

矗立著一座九層高塔。

塔頂懸著一柄巨大石劍。

劍尖朝天。

即使隔著數里。

也能看見陽光在劍鋒上折射出的白色光芒。

沈玉川仰頭望著高塔。

「那是什麼地方？」

旁邊一名路過的江湖客聽見。

隨口答道：

「試劍塔。」

「名劍山莊收藏歷代劍譜與兵器之處。」

「據說塔中每一層，都有不同的劍陣守護。」

沈玉川立刻追問：

「有人闖到過第九層嗎？」

那人搖頭。

「不知道。」

「有人說名劍山莊莊主能上去。」

「也有人說，連莊主都只能進到第八層。」

「至於第九層藏著什麼，江湖上沒幾個人知道。」

說完。

那名江湖客一夾馬腹。

追上前方同伴。

沈玉川望著試劍塔。

眼中滿是嚮往。

「等百劍大會結束。」

「我一定要進去看看。」

顧寒舟淡淡道：

「你先想辦法進城。」

沈玉川回過頭。

這才看見前方官道已被人群塞滿。

來自各地的車馬、商隊與門派弟子，排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龍。

而名劍城南門。

仍在數百丈之外。

城門高達十餘丈。

門樓中央懸著一面黑色匾額。

上書三個銀色大字。

名劍城。

字跡凌厲。

每一筆都像劍鋒刻成。

城門兩旁各立著一尊巨大石像。

左側石像是一名持劍老人。

長劍藏於鞘中。

右側則是一名負劍少年。

抬頭望向遠方。

兩人一老一少。

一靜一動。

像是代表劍道的起點與盡頭。

石頭仰頭看了許久。

「他們是誰？」

蘇青禾翻看途中買來的名劍城圖冊。

「左邊是名劍城第一代城主，公孫冶。」

「右邊的人沒有名字。」

「據說象徵所有初入江湖的少年劍客。」

沈玉川看著那尊少年石像。

「他沒有佩刀。」

「不夠威風。」

顧寒舟道：

「這裡叫名劍城。」

「不是名刀城。」

沈玉川不以為然。

「等我在百劍大會上出了名。」

「或許他們便會在旁邊再立一尊持刀的。」

石頭認真想了想。

「那尊石像要刻得比現在這個高嗎？」

沈玉川道：

「至少高半個頭。」

蘇青禾忍不住笑了一聲。

獨孤雲卻沒有參與幾人的談話。

他的目光停在城門匾額上。

那三個字中。

似乎藏著某種不同尋常的劍勢。

「名」字起筆極重。

如劍入石。

「劍」字中段筆畫繁複。

卻彼此不亂。

到了最後的「城」字。

筆鋒突然收斂。

所有銳氣彷彿都被藏進最後一點之中。

獨孤雲看得入神。

直到前方車馬移動。

沈玉川喊了他一聲。

他才重新拉動韁繩。

城門外設有八條入城通道。

商販、百姓與普通旅客走左側四道。

攜帶兵器的江湖人，則必須從右側接受查驗。

每條通道前。

都擺著一張長桌。

桌後坐著名劍山莊弟子。

身穿深青色衣袍。

胸口繡著一柄銀色小劍。

所有進城之人。

都要先報姓名、來歷與所屬門派。

若是參加百劍大會。

還需出示大會名帖。

隊伍向前移動得很慢。

眾人等待近一個時辰。

才終於接近城門。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爭吵。

「我說過！」

「我的名帖在路上被人偷了！」

說話的是一名灰衣少年。

年紀約莫十六七歲。

背後負著兩柄長短不同的木劍。

名劍山莊弟子搖頭。

「無帖者可以入城。」

「卻不能以參會劍客的身分登記。」

灰衣少年急道：

「我從西川走了兩千里！」

「就是為了參加百劍大會！」

「你們只要讓我試一劍。」

「便知道我不是冒充的！」

守門弟子神情不變。

「大會有大會的規矩。」

「城門前不得私自出手。」

「要麼以普通江湖客的身分入城。」

「要麼取得門派或三名參會者作保。」

「否則不能登記。」

灰衣少年還想爭辯。

身後人群已傳來不耐聲音。

「沒有名帖便讓開！」

「別擋著大家入城！」

「每年都有人說名帖丟了。」

「誰知道是真是假？」

灰衣少年握緊拳頭。

臉色一陣青白。

最後只能咬著牙離開隊伍。

獨孤雲看著他的背影。

沒有說話。

百劍大會號稱天下劍客皆可參加。

可真正來到城門前。

他才發現。

想要站上那座擂台。

並非只有武功便足夠。

輪到一行人時。

桌後的年輕弟子伸出手。

「名帖。」

獨孤雲取出孟館主所贈的金邊名帖。

年輕弟子接過看了一眼。

神情微微變化。

「青松劍館？」

「正是。」

「你是青松劍館弟子？」

「不是。」

那名弟子皺起眉頭。

「既非青松劍館弟子。」

「為何持有青松劍館的入城帖？」

獨孤雲如實回答：

「孟館主贈予我的。」

「可有書信為證？」

「沒有。」

守門弟子將名帖放回桌面。

「那便不能使用。」

沈玉川立刻上前。

「名帖是真的。」

「既然孟館主已經送給他。」

「為何不能使用？」

守門弟子道：

「每張名帖都代表一個門派或武館的參會資格。」

「若人人都說是別人所贈。」

「那大會規矩豈不形同虛設？」

沈玉川眉頭一豎。

「你的意思是我們說謊？」

「我只按規矩辦事。」

雙方聲音逐漸變大。

後方眾人也開始催促。

獨孤雲低頭看著桌上的名帖。

孟館主或許並不知道。

非本門弟子使用名帖，還需親筆書信。

又或許匆忙之中忘了交代。

顧寒舟冷冷問道：

「現在怎麼辦？」

守門弟子指向城門另一側。

「可先以普通身分入城。」

「百劍大會正式開始前，另有一次散修試劍。」

「通過者，可以補錄參會資格。」

沈玉川道：

「散修試劍在何時？」

「三日後。」

「通過幾人？」

「不定。」

「由負責考核的前輩決定。」

沈玉川還想再問。

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讓路！」

數名騎士從官道一側奔來。

身穿白底藍紋長袍。

背後皆負著長劍。

為首是一名二十歲上下的青年。

面容俊秀。

頭束玉冠。

腰間佩劍的劍鞘如同冰晶打造，在陽光下泛著淡淡藍光。

他們尚未抵達城門。

名劍山莊弟子便主動起身。

將旁邊一直空著的通道打開。

「東海洗劍閣到！」

人群立刻向兩側退開。

不少江湖客伸長脖子觀看。

「是洗劍閣少閣主，柳飛雪！」

「聽說他十六歲便練成了聽潮十三劍。」

「去年在東海一人擊敗七名海寇頭領。」

「這次百劍大會的魁首，他至少有三成機會。」

柳飛雪騎馬穿過人群。

自始至終沒有看向兩旁。

洗劍閣弟子也無需逐一查驗。

只憑一面門派令旗。

整隊人馬便直接進入城中。

沈玉川望著他們的背影。

又看向桌上被拒絕的名帖。

「他們連馬都不用下。」

「我們卻要在這裡證明自己不是騙子？」

守門弟子平靜道：

「洗劍閣已有名冊在案。」

「這是大會規矩。」

沈玉川冷笑。

「規矩倒是很會認人。」

守門弟子神情微沉。

氣氛頓時變得僵硬。

獨孤雲伸手拿回名帖。

「三日後。」

「散修試劍在什麼地方？」

守門弟子看了他一眼。

「城西試劍坪。」

「辰時開始。」

獨孤雲將名帖收入懷中。

「多謝。」

說完。

他牽馬走向普通通道。

沈玉川仍有些不甘。

卻被蘇青禾拉住衣袖。

「先進城再說。」

顧寒舟最後看了一眼那名守門弟子。

也轉身跟上。

通過城門的瞬間。

原本嘈雜的人聲忽然變得更加洶湧。

名劍城中。

是一個與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主街寬闊得足以容納十輛馬車並行。

道路以青灰石板鋪成。

每隔數十步。

地面便嵌著一塊形狀不同的金屬。

有的是斷劍。

有的是槍尖。

還有的是破碎刀環。

石頭不解地問：

「為什麼把兵器埋在路上？」

一名經過的本地人回答：

「那些都是歷屆百劍大會上折斷的兵器。」

「名劍城人認為。」

「兵器敗了，也不該被丟進熔爐。」

「便將它們留在路上。」

「讓後來的人踩著前人的勝負，繼續向前。」

獨孤雲低頭看去。

腳下正嵌著半截鏽蝕劍鋒。

劍身上還能依稀看見兩個小字。

流雲。

不知多少年前。

這柄劍也曾被人珍重握在手中。

它的主人或許意氣風發。

或許也曾夢想在百劍大會上一戰成名。

如今。

劍斷了。

名字也被千萬人的腳步磨得模糊。

獨孤雲忽然明白。

百劍大會不只有榮耀。

也有無數未被人記住的失敗。

主街兩側。

幾乎所有店鋪都與武林有關。

兵器鋪。

護具坊。

藥堂。

鏢局分舵。

武館。

劍譜書肆。

甚至還有專門替人保養劍鞘、打磨劍柄的店家。

一間名為「萬鋒樓」的兵器鋪前。

掛著數百柄長劍。

風一吹過。

劍穗同時飄動。

金鐵輕鳴連成一片。

像是細雨落入湖中。

街邊還有人公開比試。

兩名青年站在一座石台上。

一人使劍。

一人用刀。

四周圍滿看客。

卻沒有任何人阻止。

蘇青禾問道：

「城門前不是不准動手嗎？」

旁邊商販笑道：

「城門不准。」

「城內的比武台卻可以。」

「只要雙方自願。」

「不傷及性命。」

「每天都能比。」

沈玉川聽見這句話。

立刻將韁繩交給石頭。

「你替我看一下馬。」

石頭連忙抱住韁繩。

「你要去哪裡？」

「讓名劍城的人見識一下真正的刀法。」

他才走出兩步。

便被顧寒舟的鐵劍攔住。

「先找住處。」

沈玉川道：

「比一場要不了多久。」

蘇青禾看著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若再不找客棧。」

「今晚或許只能睡在街上。」

沈玉川抬頭一看。

果然。

沿街客棧門前都掛著「客滿」木牌。

他只得收回腳步。

「先住下。」

「明日再打。」

眾人沿著主街接連詢問七家客棧。

全都沒有空房。

第八家客棧只剩一間柴房。

掌櫃開口便要二十兩銀子。

沈玉川忍不住道：

「一間柴房二十兩？」

掌櫃頭也不抬。

「百劍大會期間便是這個價。」

「嫌貴可以睡城外。」

沈玉川正要爭辯。

獨孤雲卻注意到。

不遠處一條小巷入口。

懸著一面褪色酒旗。

上面寫著：

藏鋒客棧。

這家客棧沒有坐落在主街。

門面也很狹窄。

若不仔細看。

幾乎會以為只是普通民宅。

眾人牽馬走入小巷。

推開客棧木門。

裡面冷冷清清。

只有一名白髮老婦坐在櫃檯後打盹。

沈玉川敲了敲桌面。

「掌櫃。」

「有房嗎？」

老婦睜開眼睛。

先看眾人。

再看他們的兵器。

「有。」

「多少錢？」

「一人一晚三十文。」

沈玉川怔住。

「三十文？」

「嫌貴？」

「不貴。」

沈玉川立刻拍下一塊碎銀。

「我們全住下。」

老婦沒有收銀子。

只從櫃檯下拿出一本薄冊。

「先記名字。」

沈玉川拿起筆。

龍飛鳳舞寫下自己的姓名。

「洛陽沈家，沈玉川。」

老婦看了一眼。

毫無反應。

顧寒舟只寫了三個字。

輪到獨孤雲時。

老婦原本已重新低下頭。

可看見「獨孤」二字。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你姓獨孤？」

獨孤雲點頭。

「是。」

「哪裡人？」

「青石村。」

老婦眼中那一絲異色很快消失。

「沒聽過。」

她收起名冊。

將幾把木製鑰匙放到桌上。

「後院三間房。」

「馬拴在側門。」

「客棧只有早飯。」

「午飯晚飯自己出去吃。」

沈玉川拿起鑰匙。

「掌櫃。」

「你這裡為何如此便宜？」

老婦重新閉上眼睛。

「因為這裡鬧鬼。」

沈玉川拿鑰匙的手僵了一下。

石頭立刻靠近獨孤雲。

「真的有鬼？」

老婦道：

「怕便別住。」

沈玉川挺直身體。

「江湖中人。」

「豈會怕鬼？」

顧寒舟已經走向後院。

「你方才手抖了。」

「那是因為鑰匙太滑。」

藏鋒客棧雖然老舊。

房間卻收拾得十分乾淨。

院中有一棵枯老槐樹。

樹下放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磨劍石。

石面中央有一道極深凹痕。

像是曾有人在此磨劍數十年。

獨孤雲將行李放下後。

便走到磨劍石旁。

伸手摸過那道凹痕。

石面光滑。

沒有尋常磨劍留下的細碎痕跡。

反倒像是被某種極為鋒利之物。

一次一次切割而成。

他正看得出神。

隔壁院牆忽然傳來兵器破風聲。

一劍。

兩劍。

三劍。

聲音極輕。

每一劍之間的間隔卻完全相同。

獨孤雲抬頭。

只見一道灰色身影從牆後躍起。

在空中翻過院牆。

穩穩落在槐樹下。

正是先前在城門失去名帖的灰衣少年。

少年背上的兩柄木劍只剩一柄。

另一柄已握在手中。

他落地之後。

才發現院中有人。

雙方皆是一怔。

灰衣少年立刻將木劍藏到背後。

「抱歉。」

「我走錯了。」

沈玉川從房中探出頭。

「走錯了能從牆上飛進來？」

少年有些尷尬。

「隔壁院子太小。」

「練劍施展不開。」

「我只是借這邊落腳。」

老婦的聲音從前堂傳來。

「要練便在這裡練。」

「別踩壞屋瓦。」

灰衣少年連忙應道：

「知道了，婆婆。」

沈玉川疑惑地看向他。

「你也住這裡？」

「我比你們早到半日。」

少年抱拳。

「西川，紀無咎。」

沈玉川也報上姓名。

又指向其他人一一介紹。

紀無咎聽見獨孤雲的名字。

並無特殊反應。

只是目光落在他腰間舊劍上。

「你也參加百劍大會？」

獨孤雲道：

「原本想參加。」

「名帖不能用。」

紀無咎眼睛一亮。

「你也要去散修試劍？」

「嗯。」

「那我們便是對手。」

他說這句話時。

臉上沒有敵意。

反而帶著幾分興奮。

獨孤雲問：

「散修試劍很難嗎？」

紀無咎嘆了口氣。

「上屆共有四百多人參加。」

「最後只補錄了二十七人。」

沈玉川皺眉。

「這麼少？」

「負責散修試劍的，是名劍山莊刑劍堂。」

紀無咎道：

「他們最重根基。」

「也最討厭招式駁雜之人。」

「我聽說只要看不出你的師承來歷。」

「便會認為你旁門左道。」

說到這裡。

他看向獨孤雲。

「你是哪一派的？」

「沒有門派。」

「師父呢？」

「沒有師父。」

「那你的劍法誰教的？」

獨孤雲按住腰間舊劍。

「我父親教過一些基礎劍法。」

紀無咎一怔。

隨即安慰道：

「沒關係。」

「我的劍也不是名門正宗。」

「到時我們一起去。」

「至少路上有個伴。」

沈玉川笑道：

「你們還沒有比試。」

「便開始惺惺相惜了？」

紀無咎看向他腰間長刀。

「你不參加？」

沈玉川昂首道：

「我有沈家名帖。」

「不必散修試劍。」

紀無咎恍然大悟。

「原來你是名門子弟。」

這句話顯然正中沈玉川下懷。

他立刻整理衣袖。

「洛陽沈家雖不算天下最頂尖的世家。」

「在刀法一道上，也算小有名氣。」

紀無咎認真問道：

「有多小？」

沈玉川的笑容頓時凝固。

幾人熟悉之後。

紀無咎再次拔出木劍。

「我還要練兩個時辰。」

「你們介意嗎？」

獨孤雲搖頭。

「不介意。」

紀無咎走到院中。

雙腳一前一後分開。

木劍平舉。

第一劍。

斜刺。

第二劍。

回削。

第三劍。

轉身直劈。

他的劍法並不華麗。

卻極為輕快。

兩柄木劍一長一短。

如今只用長劍。

招式仍有些奇特。

每次長劍攻到一半。

左手都會本能地抬起。

像是在配合另一柄劍。

獨孤雲看了片刻。

忽然問道：

「你的短劍呢？」

紀無咎動作一頓。

「被人拿走了。」

「誰？」

「名劍山莊的人。」

原來。

紀無咎失去名帖後。

曾想在城門外直接演示自己的雙劍術。

守門弟子認為他有意鬧事。

便暫時扣下其中一柄木劍。

讓他明日再去取回。

沈玉川不解。

「只是一柄木劍。」

「重新削一把便是。」

紀無咎搖頭。

「不一樣。」

「那兩柄劍是我師父留下的。」

「一長一短。」

「必須同時使用。」

顧寒舟站在廊下。

冷眼看了幾招。

「你的劍太依賴另一隻手。」

「少了一柄，連一半威力都沒有。」

紀無咎停下動作。

「我知道。」

「所以才要練。」

「三日後散修試劍。」

「他們未必會把短劍還給我。」

顧寒舟問：

「若不還呢？」

紀無咎握緊木劍。

「只用一柄，也要通過。」

獨孤雲看著他的腳步。

紀無咎每次出劍。

左側都會留下明顯空隙。

不是他不懂防守。

而是過去那片空隙。

一直由短劍補上。

如今兵器少了一柄。

原本完整的劍法便失去了平衡。

這與一個人受傷後。

仍強行使用原來的招式相同。

不是劍法錯了。

而是當下的情況已經改變。

獨孤雲問：

「你為什麼一定要照原本的方式練？」

紀無咎皺眉。

「雙劍術本來就是這樣。」

「可是你現在只有一柄劍。」

「等我拿回短劍，便能恢復。」

「若拿不回呢？」

紀無咎沉默。

獨孤雲走進院中。

撿起一根枯枝。

「再使一次方才的劍法。」

「我攻你左邊。」

紀無咎點頭。

兩人相對而立。

紀無咎率先出劍。

木劍斜刺獨孤雲右肩。

獨孤雲側身避開。

手中枯枝直接點向他左肋。

紀無咎左手本能抬起。

卻抓了個空。

只能慌忙後退。

第二次。

仍是如此。

第三次。

獨孤雲的枯枝已停在他左胸前。

紀無咎臉色有些難看。

「我知道這是破綻。」

「可雙劍術便是用短劍防守左側。」

獨孤雲收回枯枝。

「既然短劍不在。」

「為何不換一步？」

「換什麼？」

獨孤雲沒有回答。

只是回想震威武館所學的換步。

他站到紀無咎原本的位置。

右手握枝。

向前斜刺。

出招同時。

左腳向後撤出半步。

身體微微側轉。

原本暴露的左肋。

隨著這一步自然退到後方。

紀無咎眼神一變。

「這不是雙劍術的步法。」

「確實不是。」

「那怎麼能放進我的劍法裡？」

「為什麼不能？」

紀無咎一時答不上來。

獨孤雲將枯枝遞給他。

「你現在不是要把雙劍術練得完整。」

「而是要用一柄劍通過試劍。」

「情況已經變了。」

「招式也可以變。」

紀無咎接過枯枝。

按照獨孤雲方才的動作嘗試。

第一次。

步法與劍招無法配合。

第二次。

身體轉得太多。

劍鋒偏離方向。

直到十餘次後。

他才勉強在出劍同時收回左側。

威力雖然不如雙劍齊出。

卻不再留下原本那般明顯的空門。

紀無咎看著自己的腳步。

神情漸漸變得興奮。

「真的可以。」

「只是換了半步。」

「整招便不一樣了。」

獨孤雲點頭。

「劍少了一柄。」

「便用腳步補。」

紀無咎抬頭望著他。

「你是哪家武館出身？」

「我說過。」

「沒有武館。」

「那這步法是你創的？」

「也不是。」

「是一位使棍的前輩教我的。」

紀無咎更加困惑。

「使棍的步法。」

「可以用在雙劍上？」

獨孤雲想起這一路所學。

緩緩回答：

「腳下走的路。」

「未必知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兵器。」

紀無咎怔了許久。

隨即笑出聲。

「有道理。」

他提起木劍。

重新走到院中。

一次又一次練習那半步變化。

夜幕逐漸降臨。

名劍城中亮起萬家燈火。

從藏鋒客棧的屋頂望去。

整座城池彷彿一片倒映星河的劍海。

試劍塔最高層懸著長明燈。

東側鑄劍坊的爐火將半邊天空染成暗紅。

城中不同方向。

不時傳來兵器碰撞聲。

即使入夜。

仍有無數人在練劍、試劍、論劍。

獨孤雲坐在屋頂。

膝上放著那本隨身書冊。

他將今日所見一一記下。

名門有名門的路。

散修有散修的門。

同樣持劍。

想站到擂台之前，所遇之事已不相同。

他停頓片刻。

又寫下紀無咎的雙劍。

兵器缺失。

原有招式便不再完整。

若處境已變，而招式不變。

則招式反成束縛。

寫到這裡。

獨孤雲想起一路學過的不同武功。

每一門武學。

都由特定的人。

在特定處境中創造。

可後人修習時。

往往只記得動作。

卻忘了創招者當時面對的是什麼。

若環境變了。

敵人變了。

甚至手中兵器也變了。

還要一成不變地使用原來招式。

那究竟是尊重前人。

還是被前人的影子困住？

他提筆寫下：

招為人用。

不可反被招困。

「在寫什麼？」

顧寒舟不知何時也來到屋頂。

他在獨孤雲身旁坐下。

鐵劍橫放膝前。

獨孤雲將書冊遞給他。

顧寒舟看完最後幾行字。

淡淡道：

「名劍山莊的人未必喜歡這種話。」

「為什麼？」

「名門最重傳承。」

「一招一式都有規矩。」

「你今日讓紀無咎把棍法步法放進雙劍術。」

「在某些人眼中。」

「便是不倫不類。」

獨孤雲問：

「有用便不可以嗎？」

「名門認為。」

「今日改一步。」

「明日換一招。」

「最後傳下來的東西，便不再是原來的劍法。」

顧寒舟看向遠處試劍塔。

「他們也有自己的道理。」

獨孤雲沉默。

傳承不變。

能讓一門武學延續百年。

因時而變。

卻能讓一個人在眼前困境中活下來。

兩者究竟誰對？

他還沒有答案。

顧寒舟忽然問：

「三日後有把握嗎？」

「沒有。」

「那名帖呢？」

「既然不能用。」

「便不用。」

顧寒舟看了他一眼。

「沈玉川很生氣。」

「他覺得名劍山莊看不起沒有門派的人。」

獨孤雲合上書冊。

「他們確實更相信名門。」

「你不生氣？」

獨孤雲想了想。

「有一點。」

「但生氣不能讓我參加大會。」

「三日後。」

「我用劍讓他們相信便是。」

顧寒舟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倒像沈玉川會說的。」

「不同的是。」

「他說完通常會先輸一場。」

屋頂下方立刻傳來沈玉川的聲音。

「顧寒舟！」

「我聽見了！」

顧寒舟神情不變。

「聽見便好。」

就在這時。

城中忽然響起沉重鐘聲。

鐺——

第一聲。

整座城似乎都隨之安靜了一瞬。

鐺——

第二聲。

試劍塔周圍亮起數十盞燈。

鐺——

第三聲。

各條街道上的江湖客紛紛抬頭。

鐘聲共響九次。

最後一聲落下後。

城中央升起一束璀璨焰火。

金色火光在夜空炸開。

化作百柄長劍的形狀。

無數人同時發出歡呼。

「百劍令！」

「百劍大會正式開城了！」

遠處高樓上。

一名身穿黑金長袍的老者出現在燈火之間。

他並未開口。

只是抬起手。

城中喧鬧聲便逐漸平息。

片刻後。

一道渾厚聲音傳遍全城。

「三日之後。」

「少年論劍。」

「五日之後。」

「百劍初試。」

「天下持劍者。」

「皆可論道。」

「凡心中有劍者。」

「皆可登台。」

聲音以深厚內力送出。

即使身在城西偏僻巷中。

仍聽得清清楚楚。

獨孤雲望向那道遠在試劍塔前的身影。

能將聲音傳遍整座城池。

其內力之深。

已遠非尋常高手可比。

紀無咎從院中跑出。

仰頭望著夜空中的百劍焰火。

眼中滿是激動。

沈玉川也走上屋頂。

白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少年論劍？」

「那是什麼？」

旁邊屋頂有人高聲回答：

「百劍大會的舊規矩！」

「所有二十五歲以下的少年，都能到問劍台論劍！」

「不論武功。」

「先論心中之劍！」

沈玉川笑道：

「論劍我未必懂。」

「論刀倒可以說上一夜。」

顧寒舟道：

「沒人想聽。」

石頭與蘇青禾也來到院中。

所有人都望著那片照亮夜空的金色劍影。

獨孤雲握住腰間舊劍。

城門前。

他見到了名門與散修之間的差距。

城池中。

他看見無數前所未見的兵器、劍客與武學。

此時此刻。

名劍城真正向天下群雄敞開了大門。

三日之後。

他要先通過散修試劍。

才能取得百劍大會的參與資格。

而在那之前。

少年論劍也將開始。

何謂劍？

何謂天下第一劍？

或許在這座城裡。

每一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答案。

獨孤雲抬頭望向試劍塔。

那裡燈火如星。

劍氣如雲。

天下群雄正從四面八方而來。

有人出身名門。

有人來自世家。

有人早已聲名遠揚。

也有人連一張能夠證明自己的名帖都沒有。

但只要登上擂台。

最後決定勝負的。

終究不是姓名。

不是門派。

也不是衣袍上的徽記。

而是手中的劍。

獨孤雲低聲道：

「三日後。」

「我會進去。」

紀無咎站在槐樹下。

同樣握緊木劍。

「我也是。」

兩名沒有門派的少年。

隔著屋頂與庭院對視一眼。

隨即各自望向遠方那座高聳的試劍塔。

夜風越過城牆。

吹動萬千劍穗。

叮鈴之聲在整座名劍城中連綿不絕。

如同無數柄尚未出鞘的劍。

正在等待自己的主人。

而獨孤雲的劍。

也終於來到這片真正的江湖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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