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二十章　初次落敗

竹林深處。

中年劍客的身影漸行漸遠。

獨孤雲站在原地，手中仍握著那根竹枝。

山風吹過。

細長竹葉微微顫動。

方才那場交手，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重現。

二十餘名山賊。

刀光交錯。

喊殺震天。

中年劍客卻只握著一根普通竹枝，從人群中緩步而過。

沒有凌厲氣勢。

沒有精妙招式。

甚至沒有真正傷害任何一人。

可那些兇狠山賊，卻無一人能靠近他三步之內。

獨孤雲低頭望著掌中竹枝。

心中像有什麼東西，被悄然推開了一道縫隙。

父親曾說，真正厲害的一劍，不是快，也不是強。

而是永遠不會刺偏。

山中老人又說，心若定，竹枝亦可為劍。

直到今日。

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見，這些話落在一名高手身上，會是什麼模樣。

那不是道理。

而是一種他尚且無法理解的境界。

「你不會真想追上去吧？」

沈玉川的聲音從旁傳來。

獨孤雲抬起頭。

「我想與他交手。」

沈玉川愣了一下。

隨即睜大眼睛。

「你瘋了？」

「那人一根竹枝就打倒二十多個山賊！」

「你現在追上去，不是請教，是送上門挨打。」

顧寒舟站在一旁，淡淡道：

「正因為如此，才值得一試。」

沈玉川猛然轉頭。

「你也瘋了？」

顧寒舟沒有理會。

只是看著獨孤雲。

「你想知道自己與他相差多遠？」

獨孤雲點頭。

「嗯。」

顧寒舟沉默片刻。

「那便去。」

「但別指望他會手下留情。」

蘇青禾微微皺眉。

「獨孤公子，若只是想請教，也未必一定要動手。」

獨孤雲望著中年劍客消失的方向。

「有些問題。」

「不交手，問不出答案。」

說完，他將竹枝插在腰間，朝竹林深處追去。

中年劍客走得並不快。

可獨孤雲追了許久，才在一條山溪旁看見他的身影。

男子正蹲在溪邊洗手。

竹簍放在身旁。

袖口沾著些許塵土。

若不是親眼看過他方才出手，任誰都只會把他當成一名普通旅人。

獨孤雲走到數丈之外。

抱拳行禮。

「前輩。」

中年劍客沒有回頭。

「你追了我一路。」

「有事？」

「晚輩想向前輩請教劍法。」

男子洗淨雙手，站起身。

轉頭看了他一眼。

「請教？」

「還是挑戰？」

獨孤雲沉默片刻。

坦然回答：

「都有。」

中年劍客笑了。

「年輕人。」

「看見比自己強的人，便想試試。」

「倒也正常。」

他目光落在獨孤雲腰間的舊劍上。

「你用鐵劍。」

「我若仍用竹枝。」

「你可會覺得我輕視你？」

獨孤雲搖頭。

「前輩用什麼都可以。」

「方才我已看見。」

「在前輩手中，竹枝便是劍。」

中年劍客眼中掠過一絲淡淡讚許。

「至少眼睛不算太差。」

他彎腰，從溪旁拾起一根枯枝。

長約兩尺。

枝身彎曲，末端還分出幾根細杈。

甚至不如方才那根翠竹筆直。

沈玉川等人此時也追了上來。

見到那根枯枝，沈玉川忍不住低聲道：

「這也能算劍？」

顧寒舟冷冷回道：

「閉嘴，看著。」

中年劍客隨手抖去枝上的泥土。

走到空地中央。

「出劍吧。」

獨孤雲沒有立刻拔劍。

他先調整呼吸。

雙腳分立。

肩膀放鬆。

這些日子以來，老人教過的每一件事，都在此刻浮上心頭。

人若浮躁，劍便會抖。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前所未見的高手。

更知道，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中年劍客靜靜等著。

沒有催促。

片刻後。

獨孤雲睜開雙眼。

鏘——

長劍出鞘。

劍尖斜指地面。

那柄劍是父親留下的遺物。

也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

「晚輩得罪了。」

話音落下。

獨孤雲向前踏出一步。

沒有試探。

沒有虛招。

起手便是自己練習最多的一記直刺。

這一劍，他刺過千次。

萬次。

甚至更多。

劍尖筆直。

腳步沉穩。

呼吸與動作相合。

比在青石村時，更快。

也更準。

沈玉川不由得屏住呼吸。

顧寒舟的目光，也緊緊盯住長劍去勢。

然而。

中年劍客只是抬起枯枝。

輕輕向下一壓。

啪。

聲音很輕。

枯枝並未碰到劍尖。

而是點在劍身靠近劍格之處。

獨孤雲只覺手腕猛然一沉。

原本筆直的長劍，竟不受控制地偏向一旁。

第一劍。

落空。

還未等他收劍。

那根枯枝已經向前遞出。

停在他的眉心之前。

沒有風聲。

沒有殺氣。

甚至看不出何時動過。

獨孤雲整個人僵在原地。

枯枝末端距離他的眉心，不足半寸。

只需再往前一點。

這一戰便已結束。

中年劍客收回枯枝。

淡淡道：

「第一招。」

「你死了。」

沈玉川張了張嘴。

沒有發出聲音。

顧寒舟的眉頭則皺得更深。

方才那一瞬。

連他也沒能完全看清。

獨孤雲後退三步。

胸口微微起伏。

他原以為自己會震驚。

會慌亂。

甚至會害怕。

可真正落敗的那一刻。

心中湧出的，反而是一種強烈的不解。

為什麼？

對方明明沒有使用多大力氣。

自己最熟悉的一劍，卻如此輕易便被破去。

他重新握緊劍柄。

「再來。」

中年劍客沒有拒絕。

仍舊站在原地。

獨孤雲這一次沒有直接出劍。

他繞著對方緩緩移動。

想尋找破綻。

肩膀。

手腕。

腳步。

呼吸。

他仔細觀察中年劍客的每一處細節。

可越看，越覺得對方全身都是破綻。

站姿鬆散。

枯枝低垂。

胸前空門大開。

甚至連握枝的手都不像劍客。

正因如此。

獨孤雲反而不敢輕易出劍。

中年劍客笑了笑。

「看得太久。」

「也是破綻。」

話音剛落。

枯枝忽然一挑。

獨孤雲瞳孔驟縮。

下意識舉劍格擋。

鐺！

明明只是枯枝碰上鐵劍。

卻發出一聲清脆震響。

獨孤雲手臂劇震。

腳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中年劍客沒有追擊。

枯枝在半空輕輕一轉。

繞過長劍。

點向他的右肩。

獨孤雲急忙側身。

可腳步剛動。

枯枝便已改變方向。

啪。

輕輕點在他的左胸。

獨孤雲悶哼一聲。

連退數步。

胸前沒有傷口。

卻一陣發麻。

若那是一柄真劍。

此刻已經穿心而過。

「第二招。」

中年劍客平靜地說：

「你又死了。」

獨孤雲低頭看著胸前被點中的位置。

額角滲出細汗。

第二招。

他依舊沒看清。

只覺得對方的枯枝，像是早已知道自己會往哪裡躲。

不是快。

更像是自己主動撞了上去。

「還要繼續嗎？」

中年劍客問。

獨孤雲抬起頭。

「要。」

沈玉川忍不住喊道：

「獨孤雲！」

「已經夠了！」

獨孤雲沒有回頭。

「還有一招。」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

可他至少想看清一次。

哪怕只看清對方如何出手。

哪怕只明白自己為何會敗。

他重新擺好架勢。

這一次。

他沒有搶先攻擊。

而是選擇等待。

既然自己的招式一出便被破解。

那便不出。

只守。

只看。

中年劍客望著他，眼中多了一絲笑意。

「學得倒快。」

「可惜。」

「只守不攻，也不等於沒有破綻。」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普通的一步。

獨孤雲全身卻瞬間繃緊。

枯枝依舊垂在身側。

沒有抬起。

沒有刺來。

可那一步，卻讓獨孤雲生出一種無處可退的感覺。

左邊。

右邊。

身後。

每一個方向，似乎都在對方的枯枝籠罩之下。

他握劍的手，開始微微出汗。

中年劍客又向前一步。

獨孤雲下意識退了半步。

就在這半步落下的瞬間。

對方動了。

枯枝自下而上。

輕輕一挑。

獨孤雲立刻出劍封擋。

可他的劍才抬起一半。

眼前的枯枝，忽然消失了。

不。

不是消失。

而是太自然。

自然得像風穿過竹林。

像水繞過山石。

等他重新看見時。

枯枝已停在他的咽喉前。

獨孤雲的長劍，則仍舉在半空。

沒有碰到對方分毫。

第三招。

結束。

竹林中，一片寂靜。

中年劍客收回枯枝。

「你第三次死了。」

獨孤雲站在原地。

久久沒有動彈。

三招。

只有三招。

第一招，他主動進攻。

敗。

第二招，他觀察變化。

敗。

第三招，他全力防守。

仍舊敗。

甚至直到現在。

他都無法說清對方究竟用了什麼招式。

不是因為太快。

而是因為每一招，都恰好落在自己最難受的地方。

自己像一個被看穿所有念頭的人。

還未出劍。

結果便已注定。

沈玉川走上前。

想說幾句安慰的話。

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顧寒舟望著中年劍客，忽然問道：

「前輩用的是什麼劍法？」

中年劍客將枯枝隨手拋進溪中。

「沒有名字。」

顧寒舟眉頭一皺。

「怎會沒有名字？」

「方才每一招，分明都有變化。」

中年劍客笑了笑。

「你們總以為。」

「招式先存在。」

「人再照著施展。」

「可真正交手時，敵人怎麼來，我便怎麼應。」

「他刺，我便偏。」

「他守，我便逼。」

「他退，我便進。」

「哪來固定的名字？」

獨孤雲猛然抬頭。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劃過心頭。

敵人怎麼來。

便怎麼應。

不是先想好招式。

而是看見破綻後，自然出手。

這與父親教的基礎劍法，看似不同。

卻又彷彿有某種相通之處。

刺。

劈。

點。

削。

本就只是動作。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何時使用。

用在哪裡。

中年劍客看向獨孤雲。

「你服嗎？」

獨孤雲沒有逞強。

收劍入鞘。

鄭重抱拳。

「服。」

「可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獨孤雲沉默了。

第一招，是力道被牽引。

第二招，是退路被看穿。

第三招，是自己先亂了心。

可若要將所有失敗歸結為一點。

他卻找不到答案。

良久。

他只能搖頭。

「不知道。」

中年劍客沒有嘲笑。

反而點了點頭。

「不知道，便還有得學。」

「最怕的是輸了。」

「卻以為只是自己不夠快、不夠強。」

他轉身背起竹簍。

沿著溪流向前走去。

「天色快黑了。」

「前方有座廢寺。」

「若你真想知道自己為何會輸。」

「今晚可以跟來。」

獨孤雲一怔。

隨即抱拳。

「多謝前輩。」

夕陽落下。

眾人跟著中年劍客走向山外。

一路上。

沈玉川難得沒有說話。

顧寒舟也始終沉默。

石頭小心走到獨孤雲身旁。

「獨孤大哥。」

「你沒事吧？」

獨孤雲搖頭。

胸口被枯枝點中的地方仍有些發麻。

可比起身上的疼痛。

真正令他震動的，是那三次毫無反抗之力的落敗。

他曾以為。

父親留下的基礎劍法，只要不斷練下去，總有一天便能應付所有敵人。

也曾以為。

心靜。

劍穩。

便已經踏入劍道。

直到今天。

他才看見更高的山。

那座山高得幾乎看不見頂。

自己站在山腳。

甚至還不明白該如何向上攀登。

可他並沒有因此沮喪。

反而第一次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想看清那三招。

想明白自己每一次失敗的原因。

更想知道。

若有一天再次站到那名中年劍客面前。

自己能不能多接下一招。

獨孤雲抬頭望向前方。

暮色之中。

中年劍客背著竹簍，緩步而行。

那道身影依舊普通。

卻像一座沉默高山。

他輕輕握住腰間舊劍。

心中第一次真正明白。

江湖很大。

高手很多。

而自己所會的。

還遠遠不夠。

這場失敗。

沒有折斷他的劍。

反而讓他第一次看清。

自己的劍，究竟還欠缺什麼。

只是此刻。

他仍說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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