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加入公會的時候十六歲,但沒什麼英雄幻想。公會雛形時代的盜賊王傳說,公會開始接管大陸各種麻煩時的白馬英雄形象,他覺得輪不到他。
他的想法就是像母親一樣,周圍積累經驗,能獨當一面後回到家鄉駐紮,或者到公會總部加入專隊,或者像他爸爸一樣學工藝。隊友的話,看看他們願不願意跟來吧。有人需要他,他幫,有人願意跟他說話,他迎上來,有人願意跟他工作,他當然歡迎;不自找麻煩,也不製造被找麻煩的理由,理應未來就算人緣不多也至少不會被刁難。
所以六年來,他預期刀鋒相向的情景只會限於訓練場和公會武鬥大賽內。
這個期望,也在此打破。
陶瓷片在氣管往外兩指處突出了一角,每次喘息都會讓它往內刮。米勒蒂亞的目的很明確:把他夾在自己和陶瓷片中間,不讓他動;站著把答案交出來。
但他沒有答案,她問的也沒錯,他早該想了:重新參考時間線,壁壘碎裂和迴路暴露兩件事發生在第一百二十多秒,到休克足足過了半分鐘左右。也跟著剛才的假設,站在迷宮內這個動作,就會有封印魔力接觸;那參考文獻,急性排斥反應應該在幾秒到十幾秒內觸發。他需要時間想一想,但他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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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開他。」瑟琳娜用風把壓低的嗓音傳了過來。他從來未聽過他母親這樣說話。她抬起頭的時候——
她的眼裏,亮起翠綠色的光。
米勒蒂亞不為所動。
「給我放開。」瑟琳娜暗綠色的裙邊,開始微微搖曳。「我身後是你的屋子。五十步以外,是你的農田。所有你擁有的,維護過的:你做任何事,我都會讓你後悔。」
米勒蒂亞笑了一聲。手在他右肩抓的更緊了。「就憑你嗎?」
格蘭姆意識到米勒蒂亞到現在還沒有下手。那她想要的是答案;只是答案。但他母親未必清楚。如果她們真的打了起來,那真的會威脅到兩位女士的住處。萬劫不復。
不行。
這會不合常理,但——
他賭了。
「米勒蒂亞——」小姐嗎?「——小姐。抱歉。」
「啊?」
他把頭往后猛地一下,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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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卻不如他預期:他本來只想頭擊為自己爭取一點呼吸的空間,但是訓練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醒了過來。
那記憶帶著他彎下腰,左手收緊,然後往後肘了一下。
鈍軟的。腹部。米勒蒂亞咕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
啊。不對啊啊啊啊他死定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個時候,他的理智和他的情感,如同困在一條正在翻湧大浪的海上的船,面前只有一個船舵。
理智先來:拿出冒險家初學者手冊。不知道背後的敵人是什麼狀態嗎?很簡單,轉過來。
然後情感由於對米勒蒂亞會怎麼反應的恐懼,一把把船舵奪了過來,喊了一大堆完全沒經過理智篩選的話。
所以,他轉過身,沒抬起頭,但舉起了雙手,往前,既是阻止也是投降。「我不知道!我真的還沒想通排斥這事,但是如果你是擔心我是不是魔物的話——」他總算抬起了頭,但還是不敢往面前的風魔導士看。「我覺得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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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幾秒間,沒人說話。格蘭姆慢慢的往米勒蒂亞的臉看去。
她在揉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的慢慢眨眼。
然後她說——
「你這到底是什麼狗屁答案啊。」忍笑了幾秒,然後她放下了手。「我問你排斥,你倒是直接繞到魔物那去了,完全跑題好嗎。」下巴上還是有個紅印。「不過魔物會說話的話,大概只會爭辯自己一定是人吧。好。我給你一個機會好好說——」
有人從格蘭姆旁邊直直地走了過去,一把奪住米勒蒂亞的手。高,壯實,米勒蒂亞往旁躲了一下。
「米勒。」瓦莉莉拿著米勒蒂亞的手腕,嚴正的罵。「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還以為你是一百年前的那個團長嗎,就那麼隨便用魔力了?」
米勒的手袖往下滑,露出了手腕。
被繃帶包著。繃帶之間,有綠色的光在慢慢釋出。
「您是——」用的魔力會洩漏。需要蓋住皮膚:皮膚潰爛,迴路暴露。慢性排斥的症狀。「您是妖精族嗎?」因為迴路構造不同,只會出現於妖精族的慢性排斥。
米勒低了頭。在頭髮的垂下中,他看到了比常人長且尖的耳朵。
「米勒是半妖精。我只是普通的全血人類。」瓦莉莉看向七位冒險家。「這裏不好說話,我們先回屋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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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鋪上水附魔的布後,先是簡單處理了格蘭姆頸上因蓄力時往前低頭被瓷片刮傷的皮膚,然後開始處理米勒因動用魔力而活躍的排斥傷。
「我們需要離開嗎?」艾莉亞問。
「如果你看不下去的話,我不介意。」米勒坐在地上。繃帶松下來,顯出因潰傷黏膩紅白和乾裂黑黃交疊的前臂。那綠光已經停下來了。「但需要弄一會兒。格蘭姆,要是你受得了,坐下說話。」
最後,大家都在小屋的地板坐下。
「首先,我能說的是:我確實有排斥反應。」格蘭姆往貝爾曼點頭。真的,他很感激有願意寫下來的人。「可以借用一下日誌嗎?」
瓦莉莉幫忙轉頁。米勒剛開始就停了下來。「這日期——」
「前天,對。」貝爾曼擦著盾說。「剛分析出來的。」
米勒提了一下眉繼續讀。「固定規律,症狀和排斥反應對得上,但持續至少一個晚上......嗎。」她疑惑的側了頭。「你確定不是身體差嗎?」
「這話怎麼說?」
「人啊,總會生病——」她把空出來的手往心口放。「精靈也一樣。我往下的幼輩,朋友們也會常常臥床的。你不是例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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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在那混合魔力形成的蛋待了七天,到迴路癒合也沒有發生過排斥。就算我能適應雙屬性魔力的能力,我也該在那之前因排斥死掉。」格蘭姆往地板敲了一下手指。「所以我天生的排斥反應就可能和人族,矮人族等有差異。」她是不是說自己交往的人都易病?「可以問一下您之前是從哪裏來的?」
「在這之前我沒有固定居所。精靈族就是這樣生活——流離住所幾次就成習俗了。」米勒往旁看了一下;瑪爾達快包好了。「我們可以直接使用環境魔力。往自己補充,或者直接替代消耗都行。所以從外面看起來我們會強幾倍,甚至像是能影響萬物。實則人類不比精靈弱,精靈不比矮人強。只是我們借用一下世界的力量罷了。而且你看到了缺點了。」聳了一下肩。「我們的迴路是完全開放的。反過來說,外來魔力進來完全沒難度,長年累月下來,身體會衰壞。我們能找和自己屬性相似的環境居住,但是到了時間,就會發生災害,然後又要找新地方了;甚至還沒發生就選好下一個地方搬過去。」
米勒眼裏出現了燈光掩不住的疲憊。「在跋涉中,比起因排斥死掉的,更多的是承受不了旅程的人。病的病,倒的倒,怕的還是怕,而且除了會逃,什麼也學不到。所以我累了,加入公會,寧願這樣也不想回去。」她再次聳肩。「本來可以接近二百歲的,現在看來,一百三十也差不多極限了。」
「那麼你是說——」瑟琳娜開口說。「你那時候周圍的人,都是精靈族血統嗎?」
「大部分是。濃度分的很散,從全血到三十二分之一都有。有建了家庭又帶著孩子走的,或者認了親加進來的——」米勒搖頭。「既要留下後代,也想及時行樂,家庭樹亂的厲害。但都是會不時病倒,病了就病幾天,要有人幫忙搬的那種。」
格蘭姆從未見過瑟琳娜這麼困惑的問問題。「那病徵是?」
「就那些啊。發燒,無力,使不出魔力,都是普通的疲勞病——」米勒遲疑了。「差不多全是。」
兩位風魔導士,一起困惑。
瑟琳娜抿了一下嘴。「我的祖母——」她轉向格蘭姆。「你的曾祖母,是半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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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啊?」他也順著想法說了出來。米勒也一同說出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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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過我祖母的事,因為在你出生前,她已經逝去了。也是慢性排斥。」瑟琳娜說。「我想著,到了你這,應該沒影響吧;查過了,十六分之一的血統在精靈病史沒有記載任何有關排斥的問題。」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看來我們都錯了。」
那小小的十六分之一,可是一次性的解釋了他從肉身到迴路,由生理到魔法的所有問題。練不起肌肉,長不了鬍子,跟母親一樣的淺色眼睛,還有——
「那不只是奔波的疲勞了。」米勒的聲音輕了。「可以當是統計學的證據了。」米勒深吸了一口。瓦莉莉往米勒貼近了點。「那可以假設一下病理嗎?」
瑟琳娜定眼看了一下。「你願意嗎?」
「是。」米勒往小隊招手。「你們也來。瑪兒也是,你可是療術士。」
「我一直在聽呢。」瑪爾達回答。「也大概整理了可能的機制了。」她周圍看了一下。「就是想找個東西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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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大家圍著桌子坐,瓦莉莉把桌子清空後找了一塊粉筆給瑪爾達。
「人類和矮人的迴路是完全封閉的。在正常狀態下,迴路壁隔絕所有外來異屬性魔力。好處是輸出穩定,不受環境影響。缺點是消耗之後只能靠魔力補充劑和營養等被動靠迴路自主再生來恢復。」瑪爾達在桌上畫了個圓。「精靈族迴路米勒解釋過了,我不畫圈。」
她指向那圓圈。「本來文獻的定義沒有包含混血兒這個變量,大眾的認識也只停留在開口閉口兩個極端。但米勒的群體,還有格蘭姆兩者都推翻了兩極的論說。假設是在擁有包括精靈的血統時,迴路會天生帶缺口。」
瑪爾達抹去了粉筆印,圓圈呈虛線。「缺口可大可小,不足以讓迴路完全開放,但足以讓它不像全血人族那樣完全封閉。環境中的屬性元素會從那些縫隙裏被動滲入。速度很慢,量也很少,所以不會觸發急性排斥——」
「但會累積。」格蘭姆說。就像在過載完後,他的迴路還是會有環境魔力侵入。「累積到某個臨界點,身體還是會識別出這些異屬性魔力不屬於自己。然後觸發排斥。但不是急性的——」
「亞急性。」艾莉亞輕聲說。「急性和慢性之間的病例定義。這也能答您的問題,米勒女士。」
米勒提起了眉毛。「說說。」
「在這亞急性的定義下,外來魔力能侵入,但同時,能累積的事實代表迴路對外來魔力的辨識閾值比全封閉迴路要高。」艾莉亞皺了眉。「格蘭姆的迴路習慣了有少量外來魔力存在,在面對大量封印魔力侵入的時候,它沒有立刻拉響警報。它把封印魔力當成了和那些從環境中滲入的屬性元素一樣的東西:需要處理,但不需要緊急處理,然後在這個緩衝期內,他休克了。」
米勒聽懂了。「休克導致迴路辨識功能進一步下降,是嗎?」
「我覺得是。」艾莉亞點頭。「它分不清哪些魔力是自己的,哪些是外來的。它只知道環境和迴路裏有很多魔力,可以維持循環。所以它沒有觸發排斥。反過來,它開始試圖使用那些封印魔力。」
「而在七天之間,我的迴路不只是調用迷宮的魔法,而是乾脆學會產生封印魔法了。」格蘭姆舉起手。指尖浮起了金銀色的光。「而原因是——」只是。「我曾祖母是半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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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說通了,但也更難解釋了。公會會接受這種巧合嗎?
米勒靜默了。「好。」她往艾莉亞看了一眼。「說一下名字。」
「艾莉亞。」
「回去有機會,務必把亞急性這個定義寫一個報告稱上去。沒數據沒問題;把那假設定了案後,我能找。」米勒深呼吸了一下。「要是能證明那些人不只是身子弱,非要逞強跟上,不是被人逼著走害成那樣——我同伴,朋友——」她的聲音顫了一下。「——孩子。」
瓦莉莉靠了上去。
他們讓房間裏靜了一下。冷靜下來後,米勒抬起頭。
「那我還有個問題。」米勒往瑟琳娜轉身。「你祖母是誰?能對一下家族樹名字嗎?」
瑟琳娜拘謹地縮了縮。「我學精靈語不多。」
「能聽懂,還有基本發音,就可以了。」
瑟琳娜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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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分鐘,很奇妙。精靈族的語言對於聽不懂的人來說,不像說話,像風鈴:木作的,金屬的,玻璃的,高高低低,兩位魔導士就是把它們搖動的風。
格蘭姆想著,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父母不願意從山腳的村子搬出來。大大小小的節儉加上任務完成的薪金,到他二十歲的時候儲蓄已經可以在大城市買個小房子了。附近還有個設備先進的工坊,想著讓父親過去租用。但和父母協商的時候,父親溫柔的搖了頭。「這裏挺好。」他父親說。「有風。適合你母親。」
怪不得。
然後米勒笑得更大了。「世界真小。」
瑟琳娜往後坐了一下。「也不算吧,但我該怎麼叫呢......祖姨母嗎?」
這次眾人之中第一個「啊」出來的是哈坎。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X0KpUiF2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