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核對結束之後,格蘭姆靠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他一開始以為自己只是累了。核對時間線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期間他一直在說話、在聽、在計算、在回憶。對一個幾天前還在昏迷的人來說,這種強度的腦力消耗確實不小。他把這種疲倦歸類為正常反應;就像傷口癒合時會癢,骨頭長好前會酸,大腦用多了自然會睏。他閉著眼睛,等著那種熟悉的倦意漫上來,然後他就可以睡過去,醒來之後再繼續下一個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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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倦意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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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變輕。他的後背還壓在床單上,他能感覺到往下有一截拱了起來,但那種感覺像是隔了一層越來越厚的水,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然後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他的胸口在起伏,沒喘,不像剛才要站起來走一走的那種。他只是覺得空氣好像不太夠,每一次吸進去的氣都只到了喉嚨下面一點的位置就被推出來了。太快了,那樣睡不著。但他想慢下來,沒效果。
好像......外在和內裡中間有一個隔絕層。
他睜開眼睛,想調整一下呼吸。魔導燈的光線照進他的眼睛裏。乾。他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淚水沒有分泌出來。他的眼睛是乾的,嘴唇也是乾的,喉嚨也是乾的。這很奇怪,因為他半個時辰前才喝過水,杯子還在床頭櫃上,裏面還剩半杯。他把視線轉向那個杯子,想伸手去拿,拿上了,但——很奇怪。摸上去不是陶瓷,而是——棉花?鬆軟,模糊的。
耳朵也不對。他能聽到聲音:貝爾曼在跟瑪爾達說話,芬恩在翻動背包,窗外有鳥叫,走廊裏有腳步聲;但位置不對。鳥叫聲不像是從窗外傳來的,更像是從他自己的後腦勺裏響起來的。貝爾曼的聲音時近時遠,像是有人在反覆把手按在耳上。所有的聲音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先後,分不清遠近,像在把頭按在水裏,一切在咕嚕咕嚕的叫。
他把這些感覺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身子浮,接不上氣,眼睛乾,耳朵不太靈。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對,累了。大腦超負荷運轉,體力透支。正常現象。睡一覺就好。
他把眼睛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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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他看不到自己。
芬恩是第一個發現不對的。他看到格蘭姆閉上眼睛,拿著杯子,以為他要睡著了,想著把杯子拿走,然後他看到格蘭姆慢慢的坐了起來。
芬恩把手裏的弓靠在牆邊,走到床頭,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格蘭姆的臉平齊。不對,格蘭姆沒閉眼。眼只是半閉著。嘴也是半開著。手放開了,杯裏的水灑在在被子上;他的手拿起了那截濕掉的布,慢慢的握緊。
「格蘭姆。」格蘭姆對芬恩小聲的呼喚沒有回應。芬恩抬頭,向瑪爾達揮手。「不對勁。」
瑪爾達已經站起來了。與其同時,顫抖開始了。微微的,全身的,繃著腰,繃著四肢,甚至已經把被子在手裡揉成一塊的手指,都在抖。格蘭姆沒說話,只是慢慢的往前彎。
「他不會在迷宮裏摔到頭了吧?」芬恩想著按住格蘭姆的顫抖。
「別。」艾莉亞輕聲說。哈坎在她說話的一刻也往芬恩那邊移了一下。在那病服下,格蘭姆像樹紋的紋路在微微的發光。「按住會傷到他。」
「找到他的時候頭髮有血,但頭上沒有受過傷的痕跡。」瑪爾達回答說,目光集中在格蘭姆的下巴上,以防他咬到了什麼。「他緩過來之後我再確認。」
貝爾曼蹲在床旁邊。他見過。那些第一次從戰場上活著下來的人,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了。內裡被抽空,隔開。腦子沒想到,但身體已經透析出來那個想法了。那個想法,所有剛經歷完生死的人,都會有。他也曾有過。
只希望著這一刻,什麼也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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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自己只覺得有點累。他只看到了被子上布料的紋路,皺摺的起伏。手濕濕的,手汗嗎?他平時沒有的。他聽到鳥歌,單字,對話;但牠在唱什麼?他們在說什麼?
算了。他只是累了。錯過了一點,他們不會怪他的。
但貝爾曼看到了。房間裏的他們,都看到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bqeowYf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