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捷運－前傳 - 第八章　終祭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波茨坦公告送到東京。

文件要求日本立即無條件投降。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在地下會議室內讀完全文，桌上同時放著九州防衛圖、美軍艦隊部署推測，以及臺灣送來的八洲乙號工程進度。

一名陸軍將領指著臺灣的報告。

「最終設施已經接近完成。」

「陸川清治死後，工程有沒有停止？」

「沒有。日本工程人員已經接手，預定四日內完成北側連接。」

海軍代表翻到後面的祭品統計。

「目前多少人？」

「一萬零八百餘人。外圍祭場仍在增加。」

「大禍津蛟可以維持三日？」

「黑田隆一不願保證。」

「他在四月也沒有保證，怪物仍然到了沖繩。」

會議室內沒有人再提那一萬多人。他們討論的是美軍何時進攻九州、航空母艦將在哪片海域集結，以及八洲乙號能否在登陸開始前迫使美軍撤退。

一名參謀把波茨坦公告推到桌角。

「只要美軍艦隊在九州外海遭到摧毀，投降條件就可能改變。」

「如果八洲乙號失敗呢？」

「那時再談投降，結果也不會更差。」

最後，東京沒有接受公告。

臺灣接到的命令只有兩行：

**八洲乙號繼續準備。**

**未接獲東京直接命令以前，不得啟動。**

荒川修三讀完電報，把它交給黑田隆一。

北側事故發生後，日本工程軍官依照陸清河留下的手冊，从東側接回主管線。七月二十三日，最後一段連接完成；七月二十五日，所有外圍祭場完成第一次同步測試。

測試只使用時鐘、電話與空管線，沒有祭品進入封閉區，也沒有血液送往極樂地下。

黑田站在中央控制室內，聽著各地依次回報。

「第一節點，準備完成。」

「第二節點，準備完成。」

「第三節點，準備完成。」

牆上的指示板逐一亮起。最後一處回報結束時，黑田按下秒錶。

「相差四十七秒。」

荒川問：「可以修正嗎？」

「可以把各處時鐘重新校準。但真正啟動時，人不會像時鐘一樣準確。」

「每一處都安排軍官。」

「軍官也會遲疑。」

荒川看著他。

「那就找不會遲疑的人。」

土御門冬一郎站在中央井旁，低頭看著封閉的井口。四月祭祀後留下的血跡早已清除，石縫裡的鹽霜卻又增加了一層。

「終祭如果開始，不能中途重來。」他說。

荒川走到井邊。

「沒有人打算重來。」

「外圍祭場相隔太遠。只要一處先開始，其他地方便會聽見那些人的聲音。到時有人可能不肯打開閘門。」

「所以各處不會互相通話，只向中央回報。」

「你把一萬多人分開，是為了讓他們同時害怕；也把負責殺死他們的人分開，讓每個人只看見自己面前的一小部分。」

荒川沒有否認。

「這樣才能執行。」

七月底，外圍祭場開始接收人員。

軍醫院裡原定轉院的傷兵被集中到地下病房；監獄和拘留所依照新的編號重新分配囚犯；防空壕與倉庫則以本島決戰勤務、空襲疏散和特殊勞務的名義，陸續接收被徵用的人。

多數人只被要求在指定日期報到。

有人得到三日糧食，有人被告知工作完成後可以返家，也有人在進入地下前被收走身分文件。外圍祭場的軍官沒有拿到完整計畫，只收到一只密封信封。信封外寫著：

**接獲中央密碼後方可拆閱。**

極樂地下也完成最後準備。

中央井周圍的八座石壇全部清理完畢，控制室掛上美軍艦隊海圖，各處祭場的人數每天重新統計。荒川要求所有人保持待命，黑田則根據黑潮速度，把不同目標位置所需的啟動時間寫成三套方案。

第一套指向沖繩外海。

第二套指向九州南方。

第三套沿著黑潮繼續向北，接近日本本土東南海域。

八月五日晚間，東京仍沒有送來目標位置。

荒川在控制室等到深夜，最後命令所有人休息四小時，清晨重新待命。

第二天上午，一架美軍轟炸機飛過廣島。

消息最初傳到東京時，內容十分混亂。廣島失去大部分通信，一架飛機投下一枚炸彈，城市中心遭到大規模破壞，當地軍方無法確認武器種類，也無法統計傷亡。

到了下午，報告逐漸一致。

只有一枚炸彈。

只有一架主要投彈機。

廣島大部分市區已經被摧毀。

東京把消息送到臺灣時，電文沒有使用「原子彈」三個字，只寫著：

**敵使用新型炸彈。廣島遭受重大損害。八洲乙號繼續待命。**

黑田讀完電報，將它放在桌面上。

「美國成功了。」

荒川問：「你怎麼知道？」

「一架飛機，一枚炸彈，一座城市。」

控制室裡沒有人說話。

四月時，美國擔心日本再次召喚大禍津蛟。現在，日本第一次知道，美國手中也有一種可以改變戰爭的武器。

荒川看向電話。

「東京沒有取消作戰。」

黑田說：「也沒有命令啟動。」

「那就繼續等。」

八月七日，外圍祭場進入四十八小時待命。

八月八日晚間，東京收到蘇聯即將參戰的消息。幾個小時後，蘇聯對日宣戰，軍隊開始進攻滿洲。

八月九日上午，長崎又遭到第二枚原子彈攻擊。

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再次召開時，桌上已經沒有完整的戰局圖。滿洲方向的標記尚未更新，廣島的損失無法統計，長崎的通信也正在中斷。

陸軍中的強硬派要求立即使用八洲乙號。

「美國能摧毀城市，我們就摧毀他們的艦隊。」

海軍代表問：「攻擊哪裡？」

「沖繩。」

「主要航空母艦已經分散，沒有足夠目標。」

「那就攻擊美軍基地和補給船。」

「大禍津蛟會不會按照命令停在沖繩？」

沒有人能回答。

另一名參謀把臺灣送來的啟動表放到桌面上。

「祭場已經準備完成。再拖下去，臺灣可能遭到空襲，或者人員開始逃亡。」

「今晚啟動。」

「沒有確定目標。」

「先把牠召來，再決定目標。」

負責八洲乙號的軍官立即反對。

「黑田的報告寫得很清楚。大禍津蛟會沿著水流和恐懼移動。沒有事先計算海流與位置，牠可能靠近臺灣，也可能朝日本本土前進。」

「帝國已經失去兩座城市，蘇聯也已參戰。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爭論持續到深夜。

最後送往臺灣的電報仍不是啟動命令。

**最終作戰進入完全待命。**

**啟動時間暫定八月十五日二十時。正式密碼另行下達。**

荒川把日期寫到控制室黑板上。

八月十五日，二十時。

各處外圍祭場隨即開始最後準備。人員依照名冊集中，地下房間完成檢查，負責執行的軍官收到密封命令。極樂中央控制室的總閘仍然鎖著，鑰匙由荒川保管。

血液管線是空的。

毒氣沒有送入祭室。

所有人都在等待東京的正式密碼。

八月十四日晚間，東京的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

廣島、長崎與蘇聯參戰已經使戰局無法挽回。強硬派仍要求本土決戰，也有人提出立即啟動八洲乙號，用大禍津蛟摧毀美軍前進基地，換取最後一次談判機會。

但這次，天皇決定接受投降。

消息沒有立即向全國公布。東京先向各地軍隊發出命令，要求等待翌日中午的廣播，不得擅自行動。

臺灣在十五日清晨收到一封沒有說明原因的電報：

**八洲乙號保持待命。未收到正式密碼，不得開啟任何閘門。**

荒川看完後，把總閘鑰匙放回口袋。

上午十一時，所有外圍祭場回報準備完成。

黑田坐在控制桌前，逐一核對人數。總表上的數字已經超過一萬。各地人員被集中在地下房間或封閉區域，守衛站在門外，密封信封仍然放在指揮官桌上。

沒有人拆開。

正午，收音機開始播放天皇的聲音。

地下控制室的收訊不清楚，雜音不斷蓋過廣播。荒川、黑田、土御門與幾名軍官站在收音機前，沒有人坐下。

他們沒有立刻聽見「投降」兩個字。

但他們聽見接受共同宣言，聽見忍所難忍，也聽見戰爭局勢並非有利。

廣播結束後，控制室裡仍然沒有人說話。

一名年輕軍官先轉頭看向黑板。

八月十五日，二十時。

「最終作戰呢？」他問。

荒川沒有回答。

東京的電話線暫時中斷，無線電台也沒有收到新的密碼。外圍祭場仍在等待，各處指揮官不敢自行拆開信封，也不敢讓人離開。

下午一時四十分，第一封正式電報抵達。

荒川拆開後，只看了幾秒。

**八洲乙號最終作戰中止。**

**所有設施停止待命。任何人不得啟動。**

黑田站在他身旁，把每一個字都看清楚。

「取消了。」

荒川將電報放到桌上。

「通知所有節點。」

電話員依照編號逐一接通。

「第一節點，最終作戰中止，解除待命。」

「第二節點，最終作戰中止，解除待命。」

「第三節點——」

命令沿著北臺灣傳到每一處外圍祭場。

密封信封沒有被拆開。

鐵門重新打開。

被集中在軍醫院地下的傷兵收到轉移通知；被調入防空壕和倉庫的人被命令返回原單位；監獄和拘留所中的人則被帶回原來的區域。

他們沒有人知道，自己原定在當晚八時成為八洲乙號的一部分。

極樂地下的總閘始終沒有開啟。

沒有血液流入中央井。

沒有祭室開始供氣。

沒有一個人死於最終召喚。

當天下午四時，東京又送來第二道命令。

這一次，文件不再談作戰。

**八洲乙號全部資料立即銷毀。**

**可拆除設備全部拆除。無法移動之設施永久封閉。**

**核心人員攜帶原始資料返日，接受機密處置。**

荒川讀完後，抬頭看向中央井。

「開始清理。」

文件箱被搬到地下焚燒室。祭品名冊、海戰記錄、施工圖、時間表與各處回報一批批投入火中。黑田親手烧掉四月海戰的原始紙帶，只留下東京要求帶回的總結報告。

外圍祭場也收到拆除命令。尚未使用的房間恢復原狀，牆上的編號被刮掉，集流槽用水沖洗後封死。負責局部施工的人員只知道工程取消，沒有人得到完整解釋。

中央井的設備最後才被處理。

工兵拆除控制桿與儀表，用鋼板覆蓋井口，再把周圍通道分段封閉。部分入口以爆破方式堵死，極樂葬儀社地面則繼續保持原樣。

八月十八日，荒川、黑田、土御門、東京聯絡軍官、核心軍醫與幾名掌握完整資料的人員接到返日命令。

他們必須把蒙古卷軸、最終報告與剩餘機密文件送回東京。

八月二十日上午，一架軍用運輸機停在松山飛行場北側。

機組人員在起飛前臨時更換，負責檢查飛機的也是一批前一夜才抵達的日本軍人。松山飛行場原有的維修人員沒有獲准接近。

荒川登機以前，回頭看了一眼臺北方向。

黑田抱著上鎖的文件箱走進機艙。土御門最後上機，蒙古卷軸裝在他身旁的長木箱內。

艙門關閉。

運輸機離開跑道，向北飛去。

起飛四十多分鐘後，飛機發出最後一次無線電通信，報告右側引擎出現異常。訊號隨後中斷。

東京收到消息後，只進行了一次短暫搜索。當日下午，軍方宣布飛機可能墜入海中，機上人員全部失蹤。

沒有找到殘骸。

也沒有找到任何人。

同一天晚上，東京一間已經開始清空的辦公室內，一名軍官打開八洲乙號核心人員名冊。

荒川修三。

黑田隆一。

土御門冬一郎。

東京聯絡官、核心軍醫與其餘人員的名字依次列在下面。

軍官拿起紅筆，在每一個名字上畫線。

最後，他翻到陸川清治那一頁。

檔案上寫著：

**七月十九日，地下工程事故失蹤，推定死亡。**

軍官也在那個名字上畫了一條線。

名冊被投入火盆。

八月下旬，陸清河躲在北臺灣一處偏僻工寮，以臨時工人的身分生活。

那天傍晚，他從別人留下的報紙上看見一則很短的消息。一架載運日本軍方人員的飛機在臺灣北方海域失蹤，機上人員包括荒川修三、黑田隆一和土御門冬一郎。

報紙沒有提到極樂葬儀社，沒有提到沖繩外海，也沒有提到那一萬多名已經進入祭場名冊的人。

陸清河把三個名字看了兩遍。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事故。

東京取消了終祭，也開始清除所有知道終祭的人。荒川、黑田和土御門已經死了，完整文件也跟著飛機消失。東京的紀錄裡，陸川清治早在七月十九日便死在地下。

陸清河把報紙摺好，塞進爐火。

火焰燒過軍機失事的消息，也燒掉紙上最後一個名字。

東京以為所有人都死了。

它不知道，陸清河還活著。

大禍津蛟仍然醒著，等待下一次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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