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百合/完結】平行線 - #6 井水

接通的那一刻，我下意識握緊手機。

「安堤？」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慵懶，讓人感覺她沒睡醒似的。

「我到門口了。」

「要姐姐接你進來嗎？」許倚恩若無其事地打趣著我，但我已經沒有害羞的空間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確實害怕，畢竟從闊大的門框已經能看到，裏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水箱，光是看到已經讓我有些不適。

加上今天我不只是來約會的……

「……」我長嘆一口氣，像下定了決心，「在大廳等我就行。」

我壓低鴨舌帽，同時低著頭走，前方冰冷的空氣逐漸逼近。

我不敢抬頭，我只是向著直覺走，直到一隻溫暖的小手主動貼上我的後腰。

「怎麼啦？」

許倚恩的語氣一樣輕鬆，也一樣毫無防備，所以我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你不生氣嗎？」

沒人回答。

「因為我沒看到你的信……一直以來都是。」

我聽見她的呼吸沉重了幾分，就像晴天出現了驟雨，令人措不及防。

「那個不重要啦。」許倚恩說話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我都能想像到她面無表情的樣子。

我閉上了眼：「沒有什麼更重要了……」

我想回頭看看她，給她一個擁抱，因為這是我們最習慣的安慰方式。

「你更重要呀。」

聞言，我止不住地愣神，甚至以為自己聽錯。

「這可是你的康復訓練，當然你最重要。」

沒等我回頭，許倚恩就走到了我的前面。

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很是認真，看起來卻像是小孩裝作大人模樣。

「準備好了嗎？」

我一直在做準備，卻從未想過何時才能做好準備。

就算是這樣，當我看著許倚恩嚴肅的小臉，我似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答案。

「早就準備好了。」我笑著伸出手，下意識揉弄起她的頭髮。

她沒有躲開，只是眉眼彎彎，默認了這個最適合我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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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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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水族館的結構就像水井一樣，一路向下，最後回到原點。知道這一點的我們，自然是毫無目的地跟著指示牌走。

玻璃與水泛着波光，我看著裏面的魚兒像風一樣四處漂流，遇到了窗外的路過者就點頭打過招呼，悠閒得令人羨慕。

相反，我遇到人就低頭，而且小孩靠近時就特別慌張，甚至還慌張得躲著魚的眼睛。

不知不覺間，許倚恩又用拍立得拍下了我拘謹的樣子。

第一次，我做做樣子地伸手遮擋，卻在之後假裝沒有看到鏡頭。

放下相機，許倚恩突然開口：「你今天很好看。」

其實我今天沒特意打扮過。

只是脫了墨鏡、脫了口罩、也沒有帶圍巾，我難得地把五官暴露在空氣之中，打破了這麼多原則，倒也不是突然想通了什麼。

只不過無論道歉、約會、或者康復訓練，這樣做都有好處。

「是素顏嗎？」許倚恩問的時候，眼睛動也不動地定在我的臉上，但我總感覺她的眼神有點不單純。

「我基本上不化妝，」我老實回答，「畢竟下水的日子不能化妝。」

「這樣呀……」

許倚恩依然沒有收回視線，相反，我能感受她瞳孔的溫度越來越高，快要把我灼傷。

「你呢？我也沒見過你化妝的樣子。」

許倚恩用手指點了點臉頰。

「這樣不漂亮嗎？」

我側過臉，空氣安靜了幾秒我才點點頭。

「這就行了。」

許倚恩一臉滿足。

我們沿著設計好的路線，每走一會就走下螺旋階梯，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海底隧道的方向牌前。

我深呼吸，拉著許倚恩主動走了入去。

但我低估了整個隧道。

整個通道長得可怕，而且中途有扶手電梯住上，之後的路就隱藏在視野邊緣，也就是說沒人知道終點在哪裏。

四面八方都是水的壓迫感，我的身體彷彿泡在了無邊的水池，池水入骨的冰冷得讓我動彈不得，我就是沉沒的鐵達尼號，沒有拯救的餘地。

我下意識望向許倚恩，她沒有大驚小怪，甚至稱得上習以為常。

她只是輕聲問：「你需要出去嗎？還是想試試看在這裡待一下？」

她似乎對恐慌並不陌生。

我動了動嘴唇，發現喉嚨結冰了，我又默默合上。

『我不知道終點在哪裏。』

「我……」

我看見許倚恩揚起一個溫暖的微笑。

我跟著笑了起來，無論這份安心是真是假。

「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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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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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和紅茶的香味在整個店面揮散不去，我不太習慣，但許倚恩似乎很是熟悉。

我沒什麼經驗，於是點了跟她一模一樣的。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她的臉就莫名就紅了，我不知道她誤會了什麼，反正我也不打算解釋。

「奶茶來啦。」許倚恩端着兩杯奶茶，一杯放在我前面，一杯拿在手裏。

我學著她用拇指倒住吸管一側，然後用力插進奶茶──

許倚恩平安無恙，我卻被濺起的奶茶弄濕了衣服。

雖然喝不慣冰的飲料，但味道還是不錯。

「……真羨慕你啊。」我不由自主地說了些羞恥的話。

「為什麼呢？」許倚恩晃動着短短的小腿，漫不經心地接過話。

「你總是能說清自己想說的話……」

「也總是能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結果許倚恩像聽到了什麼笑話，開始捧腹大笑。

「我羨慕你還差不多呢！」她不這樣想，但我也聽得出她不理解什麼，「要是羨慕，不如說說看吧……你想說的，我也想聽。」

『你很有天賦，謹此而已。』

我把這些日子的事情告訴她了。

包括幾個月沒打掃的家和總是忘記上線的遊戲，我一切迷惘的、痛苦的，我真的事無鉅細地一口氣說了。

但許倚恩沒有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相反地，她依然故作困惑。

「你害怕自己到不了終點嗎？你害怕自己沒有能力嗎？」

我搖搖頭。

「當然不是，我是世界上最有才能的人，我一直這樣覺得。」

不知不覺間，吸管已經吸不到任何液體。她注意到，立刻遞過了自己的那杯。

我自然地喝了一口，繼續說：

「但我不知道我的終點在哪裏……是某個世界級的比賽？還是某個無人問津的喪禮？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看見我垂頭喪氣，許倚恩終於笑出了聲。

「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我聽過一句話，雖然現在已經忘了出處。『作家就是在挖一口井：不斷持續地面對困難、探討自己，最終達到屬於自己的水源。』

「你呢？你每天都在和水競速，你認同嗎？」

我抬起頭。

這還是第一次被許倚恩摸摸頭。

可能是出於報復的原因，許倚恩的動作特別用力，但當中的力量，實實在在地到了我這裏。

「自由地暢泳吧。」許倚恩收回了手。

「人生本就是自由式，無論終點無論時間，唯獨不能後退。」

「期待下次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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