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劍 (1v1) - 八、刻舟求劍

往事刻舟求墜劍，懷人揮淚著亡簪。

——黃庭堅《追憶余泊舟西江事次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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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工作室迎來了一份特殊的委託，一份來自重劃區的加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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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託人是一位年近八旬的王爺爺，他的訴求很單純，同時也非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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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回到六十年前，那條已經被政府劃入都更計畫，夷為平地又重建為商業區的桂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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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不是要找人，也不是要彌補什麼驚天動地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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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想回到六十年前的那個雨天，在桂花巷的一處轉角，找回他當年珍藏在皮夾中，卻不小心遺落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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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與初戀情人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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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潛水員來說，是一項極度消耗精神力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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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場景還原的難度，遠比人物還原要大得多，建築的細節、磚瓦的紋理、空氣裡的濕度、人體的五感，都需要潛水員耗費龐大的精神力去維持空間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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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長達兩個小時的深潛，任務終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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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艙門伴隨著洩壓聲緩緩開啟時，于葦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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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下太陽穴上的神經貼片，撐著艙門想要站起身，腦袋深處卻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的景象發生了短暫的重疊與像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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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過度消耗精神力後，深海症候群最典型的早期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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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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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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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在千鈞一髮之際穩穩地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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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送王爺爺離開工作室的褚承影，連監控台都來不及關，幾乎是飛撲過來，一把將于葦撈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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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掌緊緊箍著她纖細的腰肢，另一隻手則護著她的後腦勺，小心地將她的重量完全承托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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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嗎？現在感覺怎麼樣？你的心率剛才在最後三分鐘飆升了百分之二十，是不是又在裡面硬扛空間塌陷的數據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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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的聲音裡失去了往日的從容，透著濃濃的焦急與心疼。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急促地拂在她的耳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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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于葦沒有一絲力氣，也沒有條件反射地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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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虛弱地靠在他的胸膛，聽著他劇烈而真實的沉穩心跳聲，鼻間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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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擁抱比火鍋店那次更加緊密，甚至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依賴與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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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感受著腰間那隻手傳來的驚人熱度，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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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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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輕輕喘息著，試圖從他的懷抱中借力站直身體：「只是剛才王爺爺在記憶裡找不到那張照片，情緒有些失控，我多花了一點力氣去修補巷子的邊界數據。現在已經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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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沒有立刻鬆手，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確認她瞳孔的焦距已經恢復正常，那股駭人的蒼白也褪去了幾分，這才緩緩放開了對她的桎梏，但雙手依然虛虛地護在她的身側，以防虛弱的她再次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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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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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著牙，低聲斥責了一句，隨即轉身去倒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塞進她的手裡：「先喝點糖水，緩解一下神經疲勞，王爺爺那邊我讓助理送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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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捧著溫熱的馬克杯，指尖的冰冷漸漸被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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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辦公室的百葉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思緒卻彷彿還停留在剛才那個大雨滂沱的桂花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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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儀器運轉的微弱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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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在水下，是不是有些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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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走到她身後，並肩與她站立，目光看著玻璃窗上她模糊的倒影，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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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我發現你的腦波頻率出現了異常的波動。你在看著王爺爺找照片的時候，想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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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輕輕摩挲著馬克杯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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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那跨越一甲子的桂花巷，青石板路、斑駁的紅磚牆、屋簷下滴落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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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那個巷口來回徘徊，發瘋似地翻找著地上的每一個水坑，即使心裡已知道那張照片早就被歲月的長河沖刷得不見蹤影，逝去的初戀也早已無法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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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王爺爺重回那年輕力壯的身軀卻依然顯露佝僂的背影，于葦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閃過了自己家族那座曾經輝煌最終卻轟然倒塌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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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溯洄，是不是一種刻舟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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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輕啟朱唇，清冷的嗓音在靜謐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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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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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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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讀寓言故事，總以為刻舟求劍是一個愚蠢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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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沒有看他，目光依然望向窗外的虛空，彷彿穿透了窗戶，看到了時間的盡頭：「故事裡的楚人，難道不知道劍是從江心掉下去的嗎？把船划走了，跑到江邊是絕對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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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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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潛水員之後，看著這些來來去去的委託人，我才發現⋯⋯並不是楚人愚蠢。在回憶的長河裡，有許多人喜歡讓自己的思緒回到那個特定的時間節點，妄圖找回那些已經失去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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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轉過身，定定地看著褚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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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裡沒有了平時偽裝的孤冷，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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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剛才的王爺爺，還有前幾天的孟歆。他們並不是不知道東西找不回來了，他們只是不願意承認。因為時間的江水是不可逆的，我們終將只能在岸邊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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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簾，給這份工作，也給人類的執念下了一個無比精準且殘酷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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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遊，本質上就是一種刻舟求劍。即使在記憶的船舷刻下再深的印記，也撈不到沉在江底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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