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劍 (1v1) - 五、不要愛上回憶

艙門開啟，孟歆趴在艙沿上，崩潰地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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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復得又瞬間被硬生生奪走的痛楚，幾乎要將她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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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熟練地為她遞上溫水和鎮定劑，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待她發洩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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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孟歆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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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紅著眼眶，看著手心裡那只破舊的戒指盒，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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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姐，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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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剛剛說的那些話，都只是我的幻想，我能感覺到⋯⋯那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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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眼裡有著大夢初醒的荒涼：「他就是個認真到笨拙的傻瓜。如果是真正的他，根本不會說什麼套牢你、謝太太這種肉麻的話，他只會傻笑著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再去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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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只是在自己的腦子裡，和一個虛擬的幻象演了一場戲，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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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看著她，眼神裡有同情，也有冰冷的慈悲：「記憶是一座孤島，沒有人能從裡面帶走任何新的東西。孟小姐，您已經把那句我願意說出口了。現在，您該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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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孟歆後，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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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嚷嚷著要下班吃晚餐，他雙手插在連帽T恤的口袋裡，靜靜地倚靠在辦公桌旁，深邃的目光落在正在整理艙體的于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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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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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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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認真：「孟歆在裡面試圖拉走那個幻影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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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擦拭機器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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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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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心裡的酸澀強行壓下，低著頭冷冷地回答，將酒精棉片扔進醫療廢棄桶：「只是覺得人類的執念很可悲。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對方只是一堆按照自己心意運算的代碼，卻還是妄想在記憶裡改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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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調平穩、毫無起伏，但仔細聽還是能聽見她每一句話的輕顫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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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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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開長腿，走到于葦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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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如果是你呢？如果有一天，換你躺在那個艙裡⋯⋯明知道那是假的，你會不會也想騙自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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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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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呼吸在這一刻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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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抬起頭，迎上褚承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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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鮮活、俊朗、帶著溫度的臉龐近在咫尺，逆著陽光顯得既真實又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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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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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尾音，卻冷硬得像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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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退讓地直視著他，眼底如一片死寂的大海，卻在深淵處翻湧著隱密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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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員的第一守則，永遠不要愛上回憶。我分得清現實與虛幻，我絕對不會做那種自欺欺人的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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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隨後忽然俯身，拿出一條摺疊整齊的乾淨手帕，溫柔地點去她眼角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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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微弱的電子雜音，眼前的人卻沒有像謝辰那般化為冰冷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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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睜著雙眼看著他放大清晰的俊臉，看著他眼裡盛滿了專注和關心，看著他細緻地為她擦去心底的空落，沒有排斥他的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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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晰地聽見自己此刻加速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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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保這雙圓潤的眼眸再無方才的低迷失落後，褚承影向後退開了一步，揉了一把自己的碎髮，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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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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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燦爛地笑了起來，彷彿又變回那隻無憂無慮的快樂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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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小魚兒可是最理智的頂尖潛水員！走吧，工作時間結束，專屬領航員現在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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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輕快的背影，于葦站在原地，指尖卻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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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台冰冷的潛水艙，銀色的金屬表面模糊地倒映出她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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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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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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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那杯溫度永遠精確到不差分毫的焦糖瑪奇朵遞到手邊時，當那雙澄澈的眼睛毫無瑕疵地對她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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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誰，在深不見底的江水裡，死死地抱著那塊虛幻的浮木，怎麼也不肯清醒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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