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孩子的公式 - 本篇

這個國家的孩子生來就必須接受各種異能力比試與學術測驗，比試成績高的人將享有功名與利祿。網路上許多人分享著他們比試常勝的秘訣：照著教科書的內容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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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站在體育館門口，黑色的運動長襪順著鞋子一路拉至大腿，配上深藍色的運動短褲，以及潔白的運動上衣。

她揹著輕巧的側背包，微風輕拂著那烏黑的及腰秀髮，整齊的劉海與白皙的臉龐，配合瑪莉高冷的氣質，使她在校內有著「大小姐」的美稱。

看似標準的體育課服裝，但瑪莉不是來打球的。

是來比試的。

場內原本放置的籃球框被移走，電子記分板改投放著這場比試的內容：黑貓旗異能力比試，B組編號064場次，瑪莉對決希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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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腳步輕盈地踏入館內，場館裡除了她外，只有正在充電的裁判機器人與三架錄影用無人機。

她看了一下手錶，再十分鐘後開打。

瑪莉從容地拿出戰術平板，仔細打量著希羅的資料。

這些都是她透過翻閱過往影片與採訪敗者後，蒐集而來的情報。

在密密麻麻的內容中，她圈出了幾個關鍵資訊：

干涉認知系統的異能者、發動能力的媒介是髮夾、希羅戰鬥中「沒發動異能力」。

瑪莉默默抬起頭，在腦中沙盤推演著接下來的戰術。

——只要看著情報擬定作戰計畫，像過去一樣穩健地贏下比試，再一場就是十六強了。

想到這裡，瑪莉的嘴角高高揚起。

進十六強就可以接受採訪，還會有廠商的贊助與高額的月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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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餘光間，她注意到了一位少女僵硬地擺著雙手，像個木偶般走進館內。

少女什麼都沒帶，她的銀灰色短髮在髮尾處染成了叛逆的紫色。

瀏海上夾著星形髮夾，上半身是半透明的夏季制服，下半身則是運動短褲。

如此不協調的裝扮，讓瑪莉迅速認出了對方的身分。

小鳥遊希羅，老師們口中的壞學生，動不動就翹課，一個人躲在圖書館裡不知道在找尋什麼。她時常會上一秒在走路，下一秒就用力捏自己的手，嘴中吐出來的盡是一些意義不明的話。大家都覺得她就是這樣的怪人。

基於教科書提及的先禮後兵，瑪莉禮貌地向希羅說道：「初次見面，小鳥遊同學，很高興能和你交手。」。

兩人四目交會，希羅嘴角抽動了一下，她撥弄著自己的紫色髮尾，挑釁地說道：「我知道你，岩崎家瑪莉，你的對手是多爛，竟然讓這種不知變通的乖乖牌打進三十二強？」

瑪莉闔上平板的遮罩，將其押在胸口，對著希羅露出笑容，低聲回應：「我的對手都很強，他們只是沒照著老師所教的方法或技巧戰鬥，而我恰巧都照做而已。」

嘖，希羅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絲殺氣，撥弄頭髮的手停下，轉而捏緊運動褲。

「我啊，是『不會』呆呆地照著教科書的話做。我會用自己的方法打敗你。」

聽著希羅的發言，瑪莉輕笑一聲，又馬上用手遮住笑容，這是基於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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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不遠處的裁判機器人離開了充電座，用毫無起伏的機械音說道：「比試即將開始，時限30分鐘，請選手將個人物品放出試場，完成後請向前領取血量膠囊。」

比試一旦開始，便考驗著參賽者事前的情報蒐集、對自身異能力原理的理解，以及對敵方異能力的應對策略。

吞下膠囊的瑪莉與希羅站在籃球場中線的兩側，彼此面對面，各後退了十步。

裁判機器人再次宣告：「正在連線虛擬血量，連線成功。」

此時兩人的眼前各自出現了對方與自身的血量，雙方都是100%。

「複讀獲勝規則：讓敵方血量歸零，或時限截止時，由高血量者獲勝。確認選手已各就各位。」語畢，裁判高舉右手。

比試的鐘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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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迅速地從短褲背後的口袋裡，拿出一張考卷的一角，上面用紅字寫著一百分，這是瑪莉的第一張滿分考卷，是她第一次受人肯定的象徵。

瑪莉將其舉向快步衝向自己的希羅。

——這就是所謂的「沒發動異能力」嗎？

瑪莉瞪大雙眼，強忍著驚訝帶來的不安與躁動，終究是依照教科書，把戰鬥的第一步—發動異能力—做完整。

「解析延拓。」話音剛落，瑪莉手中的考卷幻化成多個銀色的小蝴蝶，蝴蝶們重組成一個細長的、高度及腰的銀白色迴力鏢，其外側鑲著類似讀條的白色長方形圖案。

至此，希羅與瑪莉只有七步之遙。

面對這種快速接近的敵人，瑪莉下意識地將課程內容融入行動之中。

她向後一跳，試圖在短短一秒內爭取更多思考空間。

——對方這麼做，難道是看破了我的異能力？

瑪莉一邊懷疑，一邊旋轉腰部，將握有迴力鏢的手慢慢向後拉。

作為一個自然科學系統的異能力者，她的腦中開始對環境建立起模型，計算發動招式後迴力鏢的軌跡變化。位能、動能、方向、守恆，無數的數字與符號在她的意識裡流動。

與之連動的，是迴力鏢上的白色長方形，漸漸被散發藍色螢光的讀條填滿。

瑪莉在運算之餘，仍舊在觀察希羅的各種細微舉動。

只見希羅的右手握拳，貌似要從左邊進攻。瑪莉延著希羅的手臂、肩膀、鎖骨、脖子，注意力集中到了對方的眼神。

她竟然兩眼無神！

在瑪莉眼裡，現在的希羅像個失去提線的木偶，又像是接收指令的冰冷機器，更像是無視環境的瘋子！

瑪莉倒吸了一口氣。

兩人只剩不到五步的距離。

——好噁心。

瑪莉的意識裡出現了雜音。

——這什麼恐怖的情況。

迴力鏢的藍色讀條停止在大約七成的位置。

彼此距離不到三步，對希羅來說，揍人已是唾手可及。

——不要過來啊！

讀條消失了，瑪莉的計算被阻斷了。

她本能地抄起迴力鏢，不顧外界對她的形象，粗暴地將其甩向希羅右側的腰間。

面對如此粗糙的打擊，瑪莉原以為對方會擋下，甚至躲掉，沒想到，希羅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擊。

瑪莉以後仰之姿倒在地上，希羅則是被擊飛到瑪莉左側七步之遙的位置。

看著倒地的希羅，瑪莉趕緊確認彼此的血量，眼前顯示著對方還剩80%，自己則還有97%。

幾聲的乾咳把瑪莉的注意力拉到了希羅身上。

眼見希羅緩慢起身，深紅的血延著嘴唇滴到了地上。

「終於是回來了，竟然在這種關鍵時刻不受控制。」

希羅擦拭了嘴角邊的血漬，眼裡恢復了生機。她手掌不斷地開合，彷彿在確認自身的存在。

瑪莉這時才站起來，用沒拿迴力鏢的手拍掉運動服上的灰塵，接著優雅地整理凌亂的秀髮。

「你可真散漫啊，『大小姐』。」話音剛落，希羅再次朝瑪莉衝刺，她的眼裡除了有瑪莉的站姿，還會不時注意對方那被黑絲襪包裹的膝蓋。

——只要弄斷瑪莉的一隻腿，就能大幅降低她的思考速度與專注度，失去精準度的招式就跟廢了沒什麼兩樣。

希羅在心中如此盤算著。

然而，瑪莉手中的迴力鏢開始散發出的藍色螢光，彷彿否定了希羅的計畫。

「竟然開始計算了，事情果然沒這麼順利嗎？」希羅望著那耀眼的光芒，暗自碎念。

——光憑肉搏，是突破不了這個不知變通的乖乖牌的。

——要贏，就要付出來自異能力的「代價」。

希羅握緊雙拳，下定了決心。

與此同時，瑪莉一邊盯著希羅，一邊將讀條已滿的迴力鏢，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用力地向上拋，說道：「恭聽大地的低鳴吧！」，迴力鏢彷彿藍色的噴射機，朝著場館的天花板噴射出青色的殘影。

照希羅的動向，再半秒的時間，她就會踏入瑪莉計算好的陷阱裡。

——這一擊可以再扣她40%血量。

想到這裡，瑪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可是在下一刻，希羅竟然煞車了！

瑪莉看著迴力鏢瞬移到預期的高度—也就是希羅腰間—並從此高度向上衝，卻沒有擊中希羅的下巴，心中不禁籠罩起一層厚重的烏雲。

——這個招式在過去可是沒被破解過，為什麼現在卻會被輕鬆躲掉？

——對方明明連異能力都沒發動，課本不是說普通人打不過異能者嗎?

瑪莉的笑容漸漸垮了，她咬著牙，忍著心中的焦慮，專注在迎擊接下來的戰況。

青色的火箭如簾幕，掀開了戰鬥的下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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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雙方再次四目相對時，希羅的眼神犀利，她的右手伸向了瑪莉，掌心朝下，手指捏著本應夾在瀏海上的星形髮夾。

「解析延拓。」希羅用低沉的語氣說道。這是所有異能者在啟動異能力時，必須對觀測者說出的宣告。她讓髮夾高速旋轉，在殘影中，髮夾逐漸變成了一顆轉動的咖啡色陀螺。

瑪莉仔細一看，發現陀螺身後的背景正在慢慢地縮小，並且變得逐漸模糊了起來。

——我們之間的距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遠了？

瑪莉心中的提問緊接著就得到了回答。只見陀螺後方的景色緩慢地放大回原狀，畫面也變的清晰了起來。

——應該是我太專注在陀螺上了，這個現象在《認知學》的書有提過。

給了自己一個答覆的瑪莉，默默將注意力拉回發動異能力的希羅身上。

「呼——」瑪莉大口地吐氣，彷彿要將先前的戰術失敗與不如意全部丟掉。她大力地向後連續跳兩次，讓自己與希羅維持在十五步的安全距離，這樣不論進攻或是防守都有足夠的思考空間。

然而在瑪莉眼裡，希羅身後異常巨大的電子計分板，卻給了瑪莉一種希羅在向她靠近的感覺。

「面對干涉認知系統的異能者，只要懷疑現象，就會中招。」瑪莉輕聲地複述著老師上課教的教戰守則。

瑪莉選擇忽略眼前的異常，她的眼角餘光瞄向了希羅身後，那個正從高處俯衝的迴力鏢，上面代表讀條的藍色螢光慢慢變暗，一條銀白色的月牙朝著希羅的背後加速前進。

希羅注意到了瑪莉的意圖，她抓住陀螺，一個轉身準備接下月牙的攻勢。

「喔？」希羅發出了只有她聽得見的驚嘆聲。

瑪莉的嘴角微微揚起，她雀躍地高喊：「接招吧，我的必殺技—多重迴力鏢！」。

儘管此時的希羅在瑪莉眼中突然變得模糊，就算瑪莉發覺自己的視野逐漸變成俯視，就像是整個人飄起來了一般，她仍舊繼續異能力的計算。

——動能加上位能幾乎是位能加上動能。

瑪莉的視線，在空中越過了瞄小的希羅，觀察著充滿殘影的迴力鏢「們」，她能感受到大腦正在燃燒。

——我只要順著前人寫好的戰術，遵循常勝者的戰鬥心法，一步步井然有序地走，就會邁向大家所渴望的「成功」。

——不用懷疑，相信自己。我辦的到。

這些想法不斷地在瑪莉腦中迴盪。

就在月牙即將打中希羅之際，希羅倒地了，瑪莉卻面露猙獰。

「最好能這樣打啦！」

視角仍浮在空中的瑪莉對著躺在地上的希羅咆哮著。

因為希羅不是被擊倒的，她是算準時機，一個前滾翻躲過了迴力鏢俯衝的行進路徑。

失控墜地的細長迴力鏢，如同被用力砸在地上的鐵棒，一個彈跳便飛向了瑪莉的小腿。

瑪莉企圖側身躲過攻擊，可是她卻發現，身體完全沒有動啊！

彷彿骨肉分離，身體被埋進了水泥裡。

匡噹——

這是迴力鏢直擊右小腿的脛骨後，倒在地上的聲音。

痛覺瑪莉得以取得身體的控制權，她抱著自己的小腿反覆橫跳，試圖減緩擊中脛骨後的不適。

不料，發動異能力的代價卻要她在此時償還。

瑪莉的左大腿開始抽筋，讓她連橫跳的機會都沒有。她大口喘著粗氣，一邊用弓箭步拉伸大腿，一邊看著自己的小腿。

瑪莉臉上的汗水沿著潔白的肌膚落下，一條條髮絲黏在臉蛋兩側。她的眼裡含著淚水，斜眼往上看著躺在地板的希羅。

瑪莉反問道：「我明明都照著課本所說的去努力了，怎麼會打的這麼狼狽？」瑪莉的言語裡，夾雜著淡淡的哭腔。

在這場比試前，瑪莉的對手沒有一個能撐過必殺技的攻勢，他們更多是在發動異能力後的第一招就被擊倒。

這是瑪莉第一次遇到能不靠正面突破，就破解她必殺技的敵人。

「課本說的就一定是對的嗎?」，希羅輕描淡寫地用問句回答了問題。她緩緩坐起身，接著說：「你現在體驗的，就是我的世界。」。

——因為這個系統的異能力，就是透過影響五官的感受，進而干涉認知。

——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讓你看看我的世界有多壞掉。

聽到這裡，希羅的坐姿在瑪莉的眼中快速地縮小，周遭的景物同時迅速地放大。看著光怪故離的景象，瑪莉下意識地低下頭，她不想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些現象，她只是不想被魔幻的畫面噁心。

然而不只是畫面，現在連希羅的聲音都忽遠忽近。瑪莉彷彿聽見希羅在她耳邊說道：「想像一下，你現在的痛苦，我是無時無刻都在感受著，當我想向他人求助時，卻被告知『這就是你的人格特質』，你不覺得很無力嗎?」。

瑪莉的神色鐵青，這信號看在希羅眼裡，簡直是吹響勝利的號角。

——我要贏下這場戰鬥，並且繼續贏下去，直到那些著書的學者理解，我的痛苦是貨真價實的異常！

希羅亢奮地在心中吶喊，她緩緩起身，回頭看著記錄彼此血量的電子儀表板。

希羅的雙手緊張地摩擦運動短褲，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手上充滿著汗水，她故作鎮定說道：「你的血量已經比我低了，按照你常掛在嘴邊的課程內容，你這時該說什麼？」

瑪莉記得很清楚，當一個人的能力不足以解決眼前的危機時，逃跑，並帶著資訊與教訓，準備下次的捲土重來。

換作是這場比試，就是投降。

瑪莉抽筋的左大腿在持續的拉伸後得到了舒緩，右腳脛骨的痛楚也漸漸消失了，只剩下眼下的木質地板仍在以詭異的頻率伸縮著。

——我沒有輸給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我不可能輸給她。

瑪莉默默握緊拳頭，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決心。

——我要贏，因為……除了贏得比賽，我不知道其他能夠達到「成功」的路徑！

瑪莉緩緩抬頭，一個眼皮抽動著，她看著希羅不以為意的模樣，輕聲說：「我才沒有輸。」，她想起了，能贏下干涉認知系統異能者的方法，不是只有忽視一切異常現象而已，課本上還有一個老師都沒教的策略！

下一刻，瑪莉的眼神失去了應有的光澤，嘴裡吐出了那些不敢向人訴說的想法：「像你們『這種』人，要嘛速戰速決，要嘛使用拖延戰術——直到你們無法承受異能力的代價為止！」

「什麼叫做我們這種人，你以為我想成為這種人嗎？」希羅情緒激動地斥責，她看著眼前已經開始傻笑的瑪莉，卻絲毫沒有擔心瑪莉的安危。

——如果可以，我當然不想要這種異能力，可是，從我的視角第一次飄浮開始，就回不去了。

——我一直在求助，找人、找書、找專家，但是，沒有人懂我！

啪，這是希羅身體失去控制的聲音，也是她償還代價的時刻。

希羅發現腳下的自己不停地揍著瑪莉的臉，彷彿瑪莉是她的沙包。

希羅的視角又漂浮了。

——住手，不要再打了，我沒有想傷害你，我發動異能力也是不得已的！

希羅回頭看著電子板上的虛擬血量，數字一路從50%，掉到40%，一路下探到30%。

希羅慌張地看向四周，二樓觀眾席上沒有人，兩台無人機持續拍攝著場上的戰鬥，裁判機器人依舊冰冷地站在他該站的地方，默默地等某方的血量歸零。

希羅的視角仍在空中，但眼淚彷彿落到了地上。

——拜託，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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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哨聲響起，裁判機器人高舉右手說道：「勝利者是小鳥遊希羅！現在，請兩位選手退回準備區。」

希羅雖然聽到了，她也想將彼此分開，但身不由己。

裁判機器人見狀，默默從身後掏出一把電擊步槍。

劃破寂靜的槍聲讓希羅感到全身一陣酥麻，她的眼前擺著一個恢復原狀的星形髮夾。

「終於是回來了。」希羅伸手去抓髮夾，感受著金屬觸感。

趴在地上的希羅看著開門進來的醫療機器人，默默地將傷勢嚴重的瑪莉抬走，她握緊拳頭，立下了另一個目標：我要治療這個異常，不能再讓它傷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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