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希望》 - 之四｜我是為你好

第一次入學測驗的通知，

在兩個星期後發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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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印在紙張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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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測驗日期，還有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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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提醒家長，第一次測驗結果不代表孩子的好壞，

只是用來評估孩子需不需要進一步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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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通知貼在冰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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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練習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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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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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過幾次課後，小滿確實進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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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況好的時候，他可以把尾巴收起來半分鐘。

偶爾連兩隻耳朵也能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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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只要每天持續練習，時間會慢慢拉長。

所以她每天晚上都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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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到了，如果剛好失敗，就再試一次。

成功了，再多維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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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有時候做得到，有時候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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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到的日子，她會抱著他轉一圈。

做不到的日子，她也會抱他，然後告訴他：

「沒關係，我們明天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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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隔天，她會把前一天少練的時間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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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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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買了一面新的鏡子，

鏡子放在客廳，正好能照見小滿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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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孩子看著自己的變化，

會比較容易掌握控制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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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一開始很喜歡，

他對著鏡子收起左耳，再讓右耳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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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只留下尾巴，

有時候故意把兩隻爪子變得一大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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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很好玩，站在鏡子前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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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跟著笑，直到計時器響起。

「好了，現在認真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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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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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曆上的日期一格一格被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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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測驗只剩下三個星期時，

幼兒園同學約小滿去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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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前一天便把水壺放進背包，

還帶了他最喜歡的那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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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門前，她接到課程老師的訊息。

臨時有人取消個別課程，空出一個時段，

問她要不要帶小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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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訊息，又看向已經穿好鞋的小滿。

「今天先不去公園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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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抱著球，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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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可以多教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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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跟大家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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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還可以再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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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妳也說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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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

「因為測驗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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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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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報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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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自己報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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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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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抱緊懷裡的球，尾巴從褲子後面垂下來。

「我想去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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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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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他把鞋子的黏扣帶重新壓好。

「今天上完課，如果還有時間，我們再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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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別課程結束時，外面開始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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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去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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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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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滿一直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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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耳收起來，左耳便跑出來。

好不容易藏住尾巴，手指又冒出尖尖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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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時器一次次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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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坐在鏡子前，眼睛盯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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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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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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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課不是做得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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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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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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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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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九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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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槽裡還有碗沒洗，洗衣機裡的衣服也還沒晾。

她今天陪小滿上課，工作只能帶回家，電腦還放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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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也很累。」她說。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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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抬起頭。

「那我們一起不要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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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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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兩隻耳朵垂在頭髮旁邊，尾巴攤在地上，

他伸出手，想關掉計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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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把手機拿了起來。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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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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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媽媽累了，事情也還是要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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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是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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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安靜了一下。

「收好耳朵和尾巴，是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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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想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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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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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我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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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知道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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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知道！」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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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從指尖一點一點冒出來，

在地板上刮出細小的聲音。

「妳每天都在叫它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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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手機，

螢幕上的計時器停在零分零秒。

「我沒有要你的尾巴永遠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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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放輕聲音。

「我也沒有要求你比別人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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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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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只是希望你上課的時候，可以把它收起來。」

她停了一下。

「跟大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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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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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很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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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尾巴在地板上縮成一團。

過了很久，他才點頭。

「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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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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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把小滿抱進懷裡，

小滿沒有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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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爪子抵在她的肩膀上，

沒有收起來，也沒有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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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她輕輕摸著他的背。

「媽媽剛才太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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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臉埋在她頸邊。

「那可以不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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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牆上的鏡子。

鏡子裡，小滿的尾巴垂在她手臂旁邊。

「今天先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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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小滿的尾巴立刻纏上她的腰。

「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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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

只是抱著他，多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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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她替小滿蓋好被子。

「等測驗結束，我們就去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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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也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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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就穿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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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能再說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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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媽媽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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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從棉被裡伸出小指，她勾住。

「打勾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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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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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掉床頭燈，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

像牙齒咬住什麼，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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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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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縮在棉被裡，

尾巴露在嘴邊，尖端濕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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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咬尾巴，很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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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立刻把尾巴藏進棉被。

「我沒有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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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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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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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床邊，把尾巴從棉被裡拉出來。

上面只有口水，看不見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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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衛生紙擦乾。

「以後不可以含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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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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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他的頭，替他把尾巴塞回棉被。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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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廳後，她把水槽裡的碗洗完，

又將衣服一件一件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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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餐桌前時，已經快十一點。

電腦旁放著小滿的測驗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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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行事曆，

把測驗前的每一天都設了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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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人形練習，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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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

想起小滿剛才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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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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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標停在「儲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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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

她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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