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希望》 - 之三｜別人家的孩子

課程安排在星期六早上，

她跟小滿到達的時間，離上課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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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的牆上貼滿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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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孩子有的露著耳朵，有的拖著尾巴，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結業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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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中間寫著一行字：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長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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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句話，稍微放心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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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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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時，櫃檯人員拿出一張表格。

「孩子目前可以維持人形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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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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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停了一下，低頭在表格上勾選。

「耳朵、尾巴、爪子，都差不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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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比較好一點，耳朵常常只收得起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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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激動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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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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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正蹲在鞋櫃前，

尾巴伸進最下面的格子，試圖把掉進去的玩具車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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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會全部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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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攻擊的行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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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回答得很快，

「他不會攻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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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人員笑了一下。

「媽媽別緊張，我們只是了解一下孩子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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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了笑。

「嗯，我沒有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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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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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共有六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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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請大家圍成一個圓圈，

先介紹自己的名字，再說出最喜歡身上的哪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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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滿旁邊的女孩叫安安。

她穿著白色洋裝，頭上沒有耳朵，

裙子後面也看不見尾巴。

「我喜歡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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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笑著問：

「可是妳今天沒有帶耳朵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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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閉上眼睛，

頭頂很快冒出兩隻棕色的圓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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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立刻響起幾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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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睜開眼睛，

又把耳朵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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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妳做得很好！」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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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小滿時，他抱著膝蓋坐在地上。

「我叫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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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最喜歡自己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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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下，把尾巴抱到懷裡。

「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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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喜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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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的時候可以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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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孩子笑了，

小滿也跟著笑，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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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發給他一張貼紙。

「那我們今天就來學習，怎麼和喜歡的尾巴好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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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接過貼紙，

轉頭看向教室外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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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著玻璃朝他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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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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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們坐在走廊等候，安安的媽媽坐在她旁邊。

「妳兒子很可愛耶，尾巴好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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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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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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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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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們安安一樣。」

安安媽媽看向教室。

「不過男孩子好像都比較慢，妳不要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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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轉頭，仍看著在教室裡面的小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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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情越逼越做不到，順其自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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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

但這次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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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老師正在帶孩子玩木頭人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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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響起時，孩子可以自由變回獸形。

音樂停止後，則要收起耳朵和尾巴，維持人形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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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小滿的尾巴沒有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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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他的耳朵還露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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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輪，音樂才剛停止，

他就急著閉上眼睛，右手卻冒出了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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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每一輪都成功。

「妳女兒控制得很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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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四歲多就會了。」

安安媽媽笑了一下。

「其實我們只是想讓她再熟練一點。」

「以後進普通班，總不能因為緊張就把耳朵露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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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教室裡的小滿，沒有回答。

「妳兒子在家每天練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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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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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十分鐘喔？」

安安媽媽很快又補了一句：

「老師說多少就多少最好，真的不要給孩子太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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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再次停下，

這次小滿蹲在原地，兩隻耳朵都沒有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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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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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前，老師請家長進入教室，

每個孩子都拿到一張今日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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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的紙上蓋了三個笑臉。

小滿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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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頭。

「小滿今天已經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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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接過紀錄，第一時間跑到她身邊。

「媽媽，妳看，我有一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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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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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送給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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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接過那張紀錄。

「謝謝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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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他的頭，

手掌碰到那兩隻還沒收起來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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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從旁邊跑過去，

手裡拿著三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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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滿已經很棒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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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開心地笑了，

把紀錄抱回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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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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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把她留下來。

「小滿媽媽，我想跟妳說一下今天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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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小滿先坐到旁邊玩積木。

「他這樣算落後很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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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用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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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翻開紀錄表。

「小滿在放鬆的時候，其實是願意嘗試的。」

「可是他只要發現別人做到了，就會開始著急……」

老師看著上面的備註，

「但他越著急，就越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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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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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翻到紀錄表的後面，

「先降低他的挫折感。」

「平常多鼓勵，不要比較，也不要一直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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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拿出手機，

把老師說的話一項一項打進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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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看了她一眼，等她打完才接著說：

「在家還是維持每天十分鐘嗎？」

「也可以視情況增加到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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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在紀錄表最下方寫了幾個字。

「如果入學前還是沒有改善，我們也有個別課程。」

「不過現在還早，妳別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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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叫她別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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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再告訴她，

如果沒有改善，還能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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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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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們經過一座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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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趴在車窗上。

「媽媽，我可以去玩溜滑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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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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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還要洗衣服、整理房間，

晚上得陪他完成今天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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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點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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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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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要回去整理家裡，我們下次再玩，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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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沒有再問，

只是尾巴從椅子旁垂下來，尾巴尖輕輕碰著地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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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老師說，

不要一直提醒他哪裡沒有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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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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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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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

小滿把那張紀錄貼在冰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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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笑臉，放在三顆星星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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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後幾步，看了一會兒。

「媽媽，這樣是不是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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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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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上有三顆星星。

一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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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起來確實比剛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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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說，

「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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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滿意地跑回房間拿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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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在冰箱前，把老師寫的建議又看了一遍。

——每日練習可增加至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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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筆，

筆尖在「十分鐘」旁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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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把它劃掉，在旁邊寫下：

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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