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升職紀 - 第三章　幻象

調到市場分析部後的第一個星期，林小玲每天都比Michael早到半小時。

她的座位靠近影印房，桌面只有一部舊筆記型電腦、一個電話和三層文件架。她仍穿著第二章那件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衣服的款式普通，襯衫領口也已經洗得略微發軟，但尺寸合身，讓她高挑纖細的身形不再被灰色制服遮住。長髮依舊整齊束在腦後，胸前掛著新換的臨時職員證。

Michael把臨時工作證交給她時，順手把一疊報告放在最上層，交代她按照日期重新排列，再把所有圖表改成相同格式。

第二天早上，他走進辦公室時，報告已經分成三組，目錄、頁碼和圖表標題也全部統一。小玲站起來，把一張列印好的清單放到他桌上。

「紅色標記的是數據來源不同，黃色標記的是前後數字不一致。我沒有修改內容，只列出頁碼。」

Michael翻了兩頁，視線停在其中一項。

「這個差異很小，不需要特別提出來。」

「如果不需要，我可以刪掉。」

「先留著。」

他把清單放進文件夾，走回自己的玻璃辦公室。經過分析員座位時，他將文件夾夾在手臂下方，只露出最上面的標題和小玲整理的彩色標記。

當天下午的部門會議，小玲第一次坐在會議室裡。

她的位置在最後一排，旁邊是一張放置備用文件的小桌。會議開始前，她已經打開投影機，確認簡報頁數，按照座位把報告放好，又在Michael的位置準備一杯雙份特濃咖啡。

幾名分析員進門後，看見她坐在後面，目光在她胸前的臨時助理名牌上停了一下。

Leo走到她旁邊，把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他的藍色襯衫仍留著幾道沒有熨平的皺痕，袖口捲到手腕上方，黑框眼鏡後的雙眼因為連續看了幾小時數據而有些疲倦。

「這是最新版本，Michael說要換掉第十二頁。」

「我已經收到他的電郵。新版本有三十七頁，對嗎？」

「對。」

小玲把隨身碟接過來，重新檢查簡報。Michael走進會議室時，投影幕已經停在封面，所有人的資料也整齊放在桌上。

他拉開椅子坐下，朝小玲看了一眼。

「Helen如果臨時問上一次會議的數據，把備用表格給我。」

小玲點頭，將一個藍色文件夾移到手邊。

會議進行到一半，另一個部門的主管問起去年第四季度的客戶流失率。Michael沒有翻動面前的報告，只向後伸出手。小玲立即從藍色文件夾裡抽出相應的表格，走上前放在他右手邊。

Michael低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回答。

會議結束後，幾名分析員收拾文件離開。小玲沒有立即走，她站在投影幕旁邊，把Michael臨時提出的三項修改記在便條上。

「第五頁換成月度數據，第十七頁加入競爭對手價格，附錄移到最後。」她重新讀了一遍，「明天下午以前完成？」

Michael扣上西裝外套。

「明早十一點。Helen下午可能會看。」

「Leo負責數據，還是由我先整理？」

「妳先找他，把我要的內容說清楚。不要每件事都等我再交代一次。」

他說完便拿著手機離開會議室。

門外還有兩名職員沒有走遠，其中一人回頭看了小玲一眼。她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把Michael喝剩的咖啡放進托盤，再將三項修改分別貼在相應頁面。

此後，只要Michael出席部門會議或跨部門協調會，小玲都會坐在後排。

她從不在會議中主動發言，但總能在Michael伸手以前，把他需要的文件放到桌上；有人追問過去的數據，她會打開備用表格，將正確頁面轉向他；會議結束後，她留下來重新確認責任分工，再把修改內容逐一傳給相關職員。

幾個星期後，其他部門的人開始直接把補充資料交給她。

「這份是Michael要的成本估算。」

「好，我會放進明天的會議資料。」

「他看過上一版了嗎？」

小玲查看文件日期。

「昨天下午看過。他在第六頁留下兩項意見，我會把這一版一起放進去。」

對方沒有再要求找Michael確認，只把文件交到她手中。

星期一早上，市場分析部收到通知，一份年度預算表仍缺少營運部的數據。財務部要求當天下午三點以前提交完整版本，否則整份報告無法趕上星期五的董事會資料期限。

Michael把電郵轉寄給小玲，只在上面寫了一句：

**追一下。**

小玲先打電話到營運部，接電話的文員說主管正在開會，預算數據尚未批核。她請對方留下訊息，中午前沒有收到回覆，下午一點又打了一次，得到的答案仍然相同。

兩點十分，她拿著空水杯走進五十四樓茶水間。

營運部主管王偉民正站在咖啡機前查看手機。他接近五十歲，身材高大，深色西裝的衣領略微向外翻，眉心長期留著兩道直紋。部門內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歡下屬越過秘書直接催促，更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延誤紀錄上。

小玲走到另一側注入熱水，等他把手機放下，才轉過身。

「王主管，下午好。」

王偉民認得她胸前的市場分析部名牌。

「妳是Michael的助理？」

「我是部門臨時助理。」

「預算數據還在批，妳們一直打電話也沒有用。」

「我知道，所以沒有再請文員催您。」

小玲雙手捧著水杯，語氣仍然平和。

「Michael今天早上還特別提到，營運部過去幾次提交的數據都很完整。他說這次的預算下星期要直接放進董事會資料，營運部應該不會有問題。」

王偉民抬起頭。

「他說下星期上董事會？」

「財務部的電郵寫的是星期五定稿。Michael下午還要向Helen匯報，我只是先把缺少的部分標記出來。」

小玲從文件夾裡取出一張預算表，沒有遞給他，只翻到標著營運部名稱的空白欄位。

「如果今天來不及，我會照實註明仍待營運部確認。」

王偉民看著那一格空白。

「誰說來不及？數字已經做完，只差我簽名。」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給自己的秘書。

「把預算表拿進來，我現在簽。兩點半以前送到市場分析部。」

掛斷電話後，他看著小玲手中的水杯。

「Michael下午幾點向Helen匯報？」

「原定四點。」

「告訴他，營運部不會拖延董事會資料。」

「我會轉告。」

兩點三十二分，營運部文員把簽好的預算表送到小玲桌上。

她完成整份報告後，將電子版本寄給財務部，再走到Michael的玻璃辦公室外敲門。

「營運部的數據已經補上，財務部確認收到完整版本。」

Michael正在看手機，只抬頭問了一句：

「怎樣追到的？」

「我在茶水間遇到王主管，向他確認董事會資料的期限。」

Michael點了點頭。

「以後這種事妳直接處理，不用每次都問我。」

「明白。」

小玲走出辦公室時，王偉民的文員正好打電話過來，詢問Michael是否已經收到文件。她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回答：

「已經收到。Michael知道是王主管親自批准的，也請我代他謝謝你們配合。」

Michael沒有說過那句話。

電話另一邊的文員卻明顯放鬆下來。

「那就好。下次有確定期限，妳可以直接找我。」

「謝謝。」

從那天起，小玲替Michael傳達的話逐漸增加。

她很少使用命令式語氣，也從不說自己可以代表他。她只會把Michael真正說過的一部分，和對方最在意的內容放在一起。

「Michael說財務部過去的數字一向最準確，所以這次希望由你們先確認。」

「Michael下午要向Helen說明進度，我會把目前仍未回覆的部門列在最後一頁。」

「這項工作原本星期五才需要，但董事會資料可能提前整理。你們今天能處理最好，來不及我也會照實註明。」

沒有人願意讓自己的部門名稱出現在「仍未回覆」一欄，也沒有人會因為這幾句話，特地打電話到Michael的辦公室求證。

小玲每次都能在期限以前收到資料。

她到行政服務部領取市場分析部新訂購的文件夾時，方綺雯仍坐在玻璃辦公室內。

「這些是市場分析部要的？」

「是，Michael已經在系統裡批准。」

「臨時助理也可以申請這麼多用品？」

「申請人是Michael，我只是代領。」

方綺雯把文件夾推到櫃檯外。

「不要以為現在跟著經理開會，行政程序就可以省略。妳以前在這裡工作，應該知道規矩。」

小玲核對數量，在領取欄簽下姓名。

「我知道，謝謝方主管。」

她抱著文件夾離開時，兩名辦公室服務員正推著服務車從旁邊經過。其中一人等她走遠，才低聲問：

「她不是之前的見習生嗎？」

方綺雯翻過下一頁清單。

「只是暫時調過去幫忙。」

幾天後，公司前台收到一份需要Michael親自簽收的國際快遞。

前台接待員葉嘉敏打電話到市場分析部，Michael正在會議中，小玲便下樓取件。

嘉敏二十六歲，圓臉，肩膀窄小，穿著公司統一的深藍色接待制服，頭髮整齊盤在腦後。她每天要同時接聽電話、登記訪客、簽收快遞，也要在管理層經過時立即站起來，臉上的妝到了下午往往已被汗水和冷氣磨得有些斑駁。

她把簽收表推到小玲面前，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已經有三個快遞找不到人收，Michael這份還寫著急件。」

「會議四點半結束，我會交給他。」

小玲簽完名字，沒有立即離開。她看見接待桌旁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便利店咖啡。

「妳是不是還沒有吃午餐？」

嘉敏朝大堂的時鐘看了一眼。

「前面那個同事請病假，我連洗手間都只去了兩次。」

下午三點，小玲再次經過大堂時，手裡多了一杯熱蜂蜜柚子茶。她把飲品放到接待桌內側。

「剛才替Michael買咖啡時一起買的。」

嘉敏愣了一下。

「不用吧，我給妳錢。」

「不用。Michael常說前台是公司給客人的第一個印象，妳今天一個人看著這裡，比我們樓上忙。」

嘉敏看了一眼那杯飲品。

「他真的這樣說？」

「他在會議裡提過前台的重要性。」

Michael確實曾在一次會議裡說過，公司接待流程不能影響客戶印象。至於嘉敏是否辛苦，他沒有提過。

小玲拿著快遞離開後，嘉敏喝了一口仍然冒著熱氣的蜂蜜柚子茶。

兩天後，小玲經過前台，嘉敏主動叫住她。

「Michael那份國際快遞，今天又有一份同一間公司寄來的。我已經叫快遞員下午四點再送，免得你們開會沒有人收。」

「謝謝，這樣最好。」

「還有，Helen的秘書剛才下來接客人，好像臨時把五十五樓的會議提前到兩點。正式通知還沒有發，妳最好先準備文件。」

類似的訊息從前台、文員和辦公室服務部陸續傳來。沒有人覺得自己正在替小玲工作。他們只是記得，她曾經帶來一杯熱飲、修正一個錯誤，或者在主管發現以前把問題處理好。

關於她的說法，也在不同部門之間慢慢改變。

起初，有人說Michael只是缺少人手，才臨時把行政服務部的見習生調過去。後來，有人在茶水間看見她陪Michael參加跨部門會議，便說她不像普通助理，Michael很多資料都只交給她處理。

再過幾個星期，前台接待員在午餐時聽見另一名秘書問：

「那個林小玲到底甚麼背景？她不是連副學士都沒有讀完嗎？」

嘉敏喝了一口蜂蜜柚子茶。

「我聽說她以前在Helen母校的活動裡做過事，和Helen私下見過。」

「只是做義工吧？」

「誰知道？她從辦公室服務見習生調進市場部才三個月，Michael現在開會都帶著她。」

坐在旁邊的人壓低聲音。

「會不會是董事會哪個人的親戚，先放在下面熟悉公司？」

沒有人能說出是哪一位董事，也沒有人記得最初由誰提出。傳到市場分析部時，說法已經變成小玲是某名高層安排進來的，只是不願意公開身分。

午休後，一名分析員走進茶水間，看見小玲正在沖熱水。

「有人說妳和董事會的人有親戚關係，是真的嗎？」

小玲把熱水注入杯中，等水位到達杯口下方才關掉開關。

「我父親在地盤工作，母親替商廈做清潔，應該沒有親戚在董事會。」

她說完後笑了一下，拿起杯子離開。

分析員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回市場分析部。當天下午，另一個版本又出現在辦公室裡：她說的家庭背景只是掩飾，真正的關係不能公開。

Leo沒有參與那些談論。

他在市場分析部工作三年，幾份由他建立的分析模型都曾被Michael退回，理由不是數據錯誤，而是「太複雜」、「高層沒有時間看」或者「不符合部門一向的做法」。

星期三晚上九點，Leo仍坐在座位上修改一份市場分群模型。辦公室裡只剩下幾盞燈，黑框眼鏡向下滑到鼻樑中央，便利店買來的飯盒放在桌角，只吃了一半。

小玲把Michael要求的會議資料送完後，在他桌旁停下。

「這是上次被退回的模型？」

Leo把畫面縮小。

「Michael覺得沒有必要。」

「第三組客戶的流失率比其他組高一倍，為甚麼不用？」

「因為要解釋演算法。他說董事會看不懂。」

小玲把手中的文件放到桌邊，沒有碰他的鍵盤。

「如果把模型名稱拿掉，只留下三組客戶特徵和預測結果，第一頁用折線圖，第二頁才放方法，會不會比較容易看？」

Leo轉頭看她。

「模型本身才是重點。」

「對董事會來說，結果可能先是重點。」

他沒有回答，重新打開縮小的畫面。

第二天下午，小玲把一份重新排列過的報告放到他桌上。封面只有一個標題、三個客戶群組和一張簡單圖表，原來的模型說明被移到附錄。

「我沒有改數據，只試著換了一個順序。」

Leo翻過兩頁。

「妳做的？」

「昨晚按照你的內容重新排版。」

「Michael看過嗎？」

「還沒有。」

「他之前已經退過一次。」

「他退的是原來的表達方式，不一定是模型。」

Leo翻到最後的附錄，確認演算法、參數和驗證結果全部保留。

小玲站在桌旁，等他看完才說：

「Michael最近要準備管理層的市場報告。如果這份模型能讓他在會議裡提出新的客戶分類，他會使用。」

「最後還是會變成他的報告。」

「報告會以部門名義提交，但模型原始檔仍然是你的。以後需要更新，只有你最清楚怎樣做。」

Leo抬起頭。

小玲繼續說：

「高級分析師的位置可能會在下一輪預算後重新檢討。Michael需要一套可以帶進管理層會議的模型，你也需要讓他知道，部門裡不是每個人都能替代你。」

「妳從哪裡聽說會有高級分析師空缺？」

「我只是在整理人力預算時看見相關職級，是否真的招聘，要由Michael和Helen決定。」

她沒有承諾任何事情，也沒有說自己能影響決定。

Leo卻再次低頭翻閱她重新整理的版本。

「第一頁的折線圖要改。第三組不能用紅色，看起來太像警告。」

「你改好後寄給我，我再統一格式。」

當晚十點二十分，小玲收到Leo寄來的新版本。

電郵的收件人只有她一個，Michael沒有列在副本欄。

她下載附件，將檔案存進市場分析部的工作資料夾，再回覆：

> 已收到。明早整理後交給Michael。

發出電郵後，她抬起頭。

玻璃辦公室裡的燈已經熄滅，Michael六點多便離開了公司。Leo仍坐在靠窗的位置修改數據，前台則在幾分鐘前傳來訊息，提醒她Helen明早第一個會議提前了半小時。

小玲把三項訊息依次寫進第二天的工作清單，然後把Leo的模型放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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