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升職紀 - 第二章　滲透

進入維里迪安動力公司三個月後，林小玲已經能夠在不查看工作清單的情況下，準時把文件送到每一個部門，也記得哪些會議室需要準備黑咖啡，哪些主管會在晚上離開前要求重新裝訂報告。

她每天上班後，第一件事是到行政服務部向方綺雯報到。

方綺雯是行政服務部主管，在公司工作了十多年，負責五層辦公室的文件收送、會議室安排、文具採購和見習人員調配。她四十多歲，個子不高，身形結實，短髮總是修得整齊，上班時多穿深色套裝，領口配一條鮮色絲巾。她有一間靠近服務櫃檯的玻璃辦公室，門旁掛著銀色職員牌，下面的員工推著服務車經過時，都會下意識放輕聲音。

小玲入職第一天，方綺雯翻過她的履歷，看到副學士只讀了一年，便把文件放回桌面。

「沒有完成學業，也沒有大公司的工作經驗？」

「沒有。」

「這裡不是學校，沒有人會逐項教妳。送錯文件、漏掉會議室或者弄丟門卡，責任都在妳自己。」

「我明白。」

三個月後，方綺雯仍然很少叫她的名字。需要小玲送文件時，她通常只從玻璃房裡伸出手，把文件放在櫃檯上。

「見習生，五十三樓。」

小玲每次都會先查看收件人和交收時間，再把文件放上服務車。若她多問一句，方綺雯便會抬起頭，用筆尖輕敲桌面。

「妳只負責送，不需要知道裡面寫甚麼。」

面對見習生和辦公室服務員時，方綺雯很少說「請」；看見經理、總監或董事從升降機出來，她卻會立即站起來，笑著叫出對方的英文名字，主動詢問會議室、咖啡和文件是否準備妥當。

有一次，小玲抱著一箱影印紙站在櫃檯外，方綺雯正替一名高層按住玻璃門，直到對方走進升降機，她臉上的笑容才收起來。

「還站著做甚麼？五十四樓等著用。」

小玲抱緊紙箱，轉身走向貨運升降機。

市場分析部副經理Michael Wong是她最常遇見的人之一。

公司裡大部分同事直接稱他為Michael。他四十三歲，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肩膀仍算寬，腰腹卻已經開始發福，襯衫坐了一整天後，常在皮帶上方繃出幾道橫紋。前額的髮線逐漸向後退，領帶通常到下午便鬆開一點，手腕上的金屬名錶和擦得發亮的皮鞋，倒一直維持著管理層應有的體面。

他每天傍晚五點四十五分左右會離開辦公室，到茶水間替自己沖一杯雙份特濃咖啡；若剛從總監辦公室出來，通常會站在咖啡機前多停幾分鐘，一邊等咖啡流進杯子，一邊向經過的同事抱怨報告要求改得太急。

晚上七點以後，他辦公室裡的兩個螢幕，一個顯示市場數據，另一個不時切換到股票交易程式，只要走廊有人經過，畫面便會迅速轉回公司的簡報。

市場分析部裡，真正長時間處理那些數字的人叫李偉，英文名Leo。

Leo三十二歲，未婚，在部門工作了三年。他身形偏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襯衫總是乾淨，袖口和背後卻常留著沒有熨平的皺痕。桌上長期疊著統計學參考書、列印出來的模型和吃到一半的便利店飯盒；與技術人員討論數據時，他說話很快，面對管理層卻容易停頓，往往等別人替他說完。

那天下午，Leo製作的分析圖表還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到了晚上，文件已經出現在Michael辦公室外的送審文件架內。隔天開會時，圖表右下角的製作者欄位被刪除，只剩下市場分析部的名稱。

有一次，Michael在茶水間對另一名經理說，海倫只看結果，不會在意下面的人花了多少時間。當天晚上，他又在走廊攔住小玲，要求她把一份已經裝訂好的報告拆開，換上新的封面。

「十一點前要放到海倫辦公室外面的文件盤，不能讓她看見原來那一版。」

小玲接過文件。

「封面只需要更換部門名稱嗎？」

「把Leo的名字也拿掉。這是整個部門的報告，不需要列出每一個做事的人。」

她沒有再問，把文件帶回影印房，拆掉釘裝膠圈，換上他指定的封面。重新裝訂前，她把被取下的封面放在桌邊，按照上面的拼寫檢查了一遍新版本。

Michael第二天在部門會議上用了那份報告。會議結束後，他走進茶水間，向幾名同事提起海倫難得稱讚預測數據做得完整，說完又補上一句，這次總算沒有白費自己幾晚的時間。

Leo當時坐在辦公區最靠窗的位置，仍在修改同一套模型的下一個版本，沒有進茶水間，也沒有聽見那句話。

小玲站在咖啡機旁補充膠囊，將新拆的一盒特濃咖啡放到Michael平日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當天下班後，她在家中打開那部用了多年的筆記型電腦。螢幕裡有一份沒有放在公司系統上的試算表，第一欄是姓名，後面依次記著職位、工作習慣、常用飲品和最近出現過的問題。

她在「Michael Wong」那一行增加了幾項內容：

**希望得到海倫認可。**

**報告被退回後會到茶水間抱怨。**

**使用下屬的分析資料，不保留原作者姓名。**

**害怕被認為能力不足。**

她停了一下，又新增一行：

**需要有人替他預先判斷海倫的要求。**

輸入完成後，她重新看了一遍，關閉檔案。

幾天後，公司內聯網發布了一則消息。海倫將以傑出校友身分，出席母校舉辦的年度慈善晚宴，並在晚宴上分享自己進入能源行業後的工作經歷。

消息附有她過往參加校友活動的照片，也列出了晚宴日期、地點和負責籌辦的校友會名稱。

照片裡的海倫接近四十歲，身高約一百六十八公分，身形纖瘦，肩背筆直，黑色長髮修剪到肩膀附近，露出線條清楚的下顎。她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裝，裡面只配一件沒有花紋的淺色上衣，耳垂上的銀色耳環很小，站在幾名校友之間時沒有刻意靠近鏡頭，視線卻自然落在她身上。

午休時間，小玲坐在行政服務部後方的儲物間，用手機逐一看完活動頁面。她記下晚宴舉行的酒店、主題顏色、主要嘉賓和校友會主席的姓名，也從公開照片裡看見工作人員當晚會穿深藍色義工外套，胸前掛著印有校徽的證件套。

方綺雯經過儲物間時，看見她正在使用手機，停在門口。

「休息時間還有幾分鐘？」

小玲立即關掉螢幕。

「七分鐘。」

「休息完記得把五十四樓的會議室收拾好。見習生最重要的是手腳快，不要以為會用一點電腦，就能坐在這裡做文職工作。」

「知道了。」

方綺雯轉身離開後，小玲重新打開手機，把尚未看完的活動頁面存進書籤。

當晚回家後，她搜尋過去幾年的晚宴照片。校友會的社交網站保留著上一屆活動的相簿，從酒店大堂的迎賓牌、宴會廳中央的舞台，到每張餐桌上的花飾都拍得十分清楚。她把照片按照時間下載，另外找出海倫在其他公開場合出現過的影像，挑選光線和角度最接近的一張。

星期六下午，她到深水埗一間售賣二手制服和活動服裝的小店，買了一件印著校友會標誌的舊款義工外套。店員把衣服從塑膠袋裡拿出來，問她是不是要參加學校活動。

「朋友臨時找我幫忙。」

她試穿後付了錢，又在附近的文具店買了一個透明證件套和深藍色掛繩。

回家後，她穿上義工外套，站在白色牆前拍了十多張照片。她把其中一張裁下來，放進慈善晚宴的背景照片裡，再調低清晰度和亮度，讓自己的半張臉出現在海倫身後不遠的位置。照片裡的人很多，燈光也不均勻，她的身影被前方一名賓客遮住一部分，看起來只是活動進行期間偶然拍下的一個畫面。

她把照片放大，檢查海倫身上的衣服、桌面上的餐牌和自己胸前的義工證，然後將它存進手機相簿。相簿前後還放了幾張公開下載的晚宴照片，滑動時不容易看出其中一張經過修改。

慈善晚宴結束後的第三天下午，市場分析部的玻璃門一直關著。五點多，海倫的聲音從Michael的辦公室裡傳出來，隔著玻璃仍能聽見幾個清楚的字：

「數據來源」、「前後矛盾」和「董事會」。

幾名分析員低著頭工作，沒有人朝辦公室方向看。Leo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停在鍵盤上片刻，又繼續修改畫面中的表格。

十多分鐘後，海倫推門離開，手裡拿著一份貼滿標籤的報告。她穿著深灰色西裝，步伐不快，經過辦公區時沒有看任何人。Michael留在裡面，直到她走進升降機才出來。

他的領帶已經被拉鬆，額頭浮著一層薄汗，原本向後梳的頭髮也塌下來一些。他沒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走向茶水間。

小玲當時正在五十二樓整理會議室。她把剩下的杯子放回服務車，拿起一個乾淨水杯走進茶水間。

Michael站在咖啡機前，按了兩次特濃咖啡按鈕。第一杯還沒有完全流完，他便伸手把杯子抽出來，幾滴咖啡落在金屬托盤上。

「Michael，您的臉色不太好，需要幫您拿杯水嗎？」

他回頭看見是她，搖了搖手。

「不用，妳做妳的事。」

小玲替自己的杯子注入熱水，站在靠近窗邊的位置。茶水間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維港另一邊的燈陸續亮起。她等Michael喝了一口咖啡，才重新開口。

「上星期在校友晚宴見到海倫時，她也是一直在談工作。晚宴快結束了，她還在和同桌的人討論報告細節。」

Michael放下杯子。

「甚麼校友晚宴？」

「她母校舉辦的慈善晚宴。」

他從頭到腳看了她一遍，目光停在她胸前的見習生名牌上。

「妳也去了？」

「我不是嘉賓，只是幫校友會做義工。」

她拿出手機，解鎖後打開相簿，向後滑過酒店大堂、舞台和宴會桌的照片。那張經過修改的合照出現時，她的手指只停了片刻。

照片裡，海倫站在幾名校友之間，小玲穿著深藍色義工外套，側身站在後方，半張臉被前面的人遮住。

「就是這次。」她把畫面移近一點，「我剛好負責她那一桌，她私下說話其實比在公司裡隨和。」

Michael伸手想接手機，她卻已經滑到下一張餐桌照片，再將手機收回去。

「妳和她談過甚麼？」

「主要是活動安排。她也問我是不是還在讀書，我說自己已經工作了。」

「她知道妳在維里迪安？」

小玲握著水杯，微微笑了一下。

「我提過自己在公司做見習，她大概不會特別記得。」

「她在晚宴上有沒有談公司裡的事？」

「沒有說具體內容，只說她最近看了很多市場報告，最難得的不是提出新想法，而是有人願意把每一個細節核實清楚。她說有些人做事很快，卻總要別人替他收拾後面的問題。」

Michael的手指沿著咖啡杯邊緣移動了一圈。

「她真的這樣說？」

「我只記得大概意思，未必是原話。」

茶水間外有人經過，Michael立即喝了一口咖啡，等腳步聲遠去後才壓低聲音。

「妳平常除了這些工作，還會做甚麼？」

「我以前讀過一年商業行政，現在自己學文書處理和數據分析。公司不用的舊訓練資料，如果主管允許，我也會拿來練習。」

「Excel會不會？」

「基本函數、樞紐分析表和圖表都可以，複雜一點的模型還在學。」

Michael看著她，沒有立即回答。

小玲把水杯放到唇邊，喝了一小口。

「如果副經理有需要，我可以在完成見習工作的時間之外，幫忙整理文件和檢查數據。海倫在意的格式、用詞和報告順序，我也許能提供一些不正式的意見，但不一定準確。」

咖啡機的指示燈在兩人之間閃爍。Michael把喝完的紙杯放進垃圾桶，離開前回頭說了一句：

「明天把妳懂的Excel功能列給我看。」

第二天下午，小玲把一頁列印好的清單交給他。除了常用函數和樞紐分析表，她也列出自己曾經處理過的資料種類，並附上一份重新整理過的市場數據範例。

Michael看完後，叫她關上辦公室的門。

「我這邊剛好缺一個人處理文件。正式請人要經過人力資源部，時間太長，但妳本來已經是公司的見習生，可以先調過來幫忙。」

「行政服務部需要同意。」

「我會和方主管談。職稱先用部門臨時助理，薪酬暫時不變，之後有正式空缺再說。」

小玲雙手放在膝上，坐姿和三個月前簽署見習合約時一樣。

「工作內容包括甚麼？」

「整理市場報告、準備會議資料、安排日程，有需要時也要替我做一些分析。最重要的是，海倫臨時改了甚麼要求，妳要先提醒我。」

「我明白。」

當天下午，Michael的調動申請送到行政服務部。方綺雯看完表格，把小玲叫進玻璃辦公室，卻沒有讓她坐下。

「Michael要把妳調去市場分析部？」

「是。」

「妳替他做過甚麼？」

「整理過一份資料。」

方綺雯低頭翻看申請表，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小玲。

「做了三個月見習生，就能調進市場分析部，運氣確實不錯。不過妳最好弄清楚，這不是升職，薪酬沒有增加，合約也沒有延長。人家現在缺人，才讓妳過去幫忙，正式員工到任後，妳可能隨時被調回來。」

「我明白。」

「市場分析部的文件不是妳以前收杯子時看見的廢紙。甚麼可以碰、甚麼不可以碰，先問清楚，出了問題，Michael未必會替一個臨時助理負責。」

方綺雯在主管一欄簽下名字，把表格推到桌邊。

「幾天後交回工作清單、儲物櫃鑰匙、服務車門卡和兩套制服，少一件都要賠償。」

「好的。」

「出去時把門關上。」

幾天後，方綺雯再次把她叫到行政服務部，要求她交回原來的工作清單、儲物櫃鑰匙、服務車門卡和兩套灰色制服，並將剩下的見習合約轉到市場分析部。

方綺雯打開紙袋，逐件核對制服，又檢查門卡編號，在交收表上打了幾個勾。

「市場分析部的人穿得好，不代表妳已經成為他們的一分子。妳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做臨時工作，自己記住。」

小玲把簽好的交收表放回桌面。

「我會記住。」

新職員證上的公司名稱和照片沒有改變，原本的英文職稱卻換成了：

**Temporary Department Assistant**

小玲把灰色制服留在行政服務部，換上自己帶來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那件襯衫穿過許多次，領口已經略微發軟，黑色長褲的剪裁也很普通，但衣服貼合身形後，她高挑纖細的輪廓第一次完整顯露出來。

她重新紮好頭髮，將新職員證扣在左胸，搭升降機前往五十三樓。

Michael已經在市場分析部靠近影印房的位置替她安排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部舊筆記型電腦、一個空文件架，以及三疊需要重新整理的市場報告。

他把最上面的一疊推到她面前。

「這些星期五以前完成。還有，海倫下星期要看季度報告，妳先替我把她喜歡的格式整理出來。」

小玲坐下後打開電腦，將三疊文件按照日期排好。螢幕亮起時，玻璃隔間映出她胸前的新職員證，原本那張印著「Office Services Trainee」的名牌已經收在手袋最內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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