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分,中環維里迪安動力公司的辦公室仍亮著一半燈光。
林小玲推著辦公室服務車,沿著市場分析部的通道慢慢前進。厚實的地毯吞沒了車輪的聲音,玻璃幕牆外是維港和密集的高樓,幾名仍在加班的職員坐在螢幕前,有人穿著白襯衫,有人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桌面放著電腦、報告和印有不同職稱的名牌,沒有人因為她經過而抬頭。
她二十三歲,身高一百七十公分,身形纖細,一張清秀的鵝蛋臉仍帶著一點年輕女孩的稚氣,眉眼細長,皮膚白淨,黑色長髮整齊束在腦後。寬大的灰色制服沒有腰線,把她原本修長的身形完全遮住,胸前的名牌印著她的中英文姓名,下面是一行較小的職稱:
**Alisa Lin**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5N08xyPeh
**Office Services Trainee**
辦公室服務見習生。
她沒有自己的座位,也沒有公司電郵帳戶,六個月合約期滿後是否能留下,沒有人給過她任何承諾。每天上班,她負責收送文件、補充文具、整理會議室、準備飲品,夜深後再處理辦公區留下的杯子、餐盒和廢紙。
經過靠窗的一張辦公桌時,一名男職員把空咖啡杯推到桌邊。
「麻煩收一下。」
小玲停下服務車,雙手拿起杯子。
「好的。」
男人已經把目光移回螢幕,彷彿她只是服務車的一部分。
她把杯子放進收集盤,繼續向前。白天進出這裡的人穿著西裝,談論市場、投資、收購和董事會;到了晚上,她收走他們留下的東西,再把會議室恢復成第二天早上應有的模樣。
小玲的名字是外婆取的。外婆說,「玲」字像小巧的鈴鐺,聲音清脆,走到哪裡都會有人聽見。
二十三年來,很少有人真正聽見她的聲音。
她在觀塘舊工業區附近長大。父親在建築地盤搬運材料,四十多歲便已被日光曬得黝黑,寬厚的肩膀略微向前彎,掌心的厚繭磨破後,用膠布纏住便繼續開工。母親跟著外判清潔公司輪班,身形瘦小,短髮總是夾在耳後,洗得發白的制服帶著清潔劑氣味,手指長期接觸漂白水,指節附近經常裂開。
一家三口住在觀塘一個狹小單位裡,客廳只能放下一張摺枱和幾張膠凳。父親沒有完成中學,母親更早便出來工作,他們不認識律師、銀行家、公司高層,也沒有人能替女兒安排實習、寫推薦信或介紹一份有前途的工作。
他們唯一能給她的,是每次學校派成績表時,坐在摺枱兩旁告訴她:
「妳要讀書,不要像我們。」
七歲那年,母親曾把她帶到自己工作的尖沙咀商場。
那天沒有人照顧她,母親只好讓她跟在清潔車旁邊,並一再提醒她不要亂跑,也不要碰店裡的東西。
商場的雲石地面打磨得像鏡子,櫥窗裡放著皮包、珠寶和衣服,店員穿著剪裁合身的制服,站在燈光明亮的門口迎接客人。小玲安靜地跟著母親,經過一間名牌服裝店時,一名提著購物袋的客人迎面走出來,肩上的手袋擦過她的手臂。
她下意識向旁邊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店門口的人體模型。
金屬底座在雲石地面刮出一聲尖響,模型向前倒下,掛在手臂上的皮包也落到地上。
店內的客人全部轉過頭來。
母親立刻放下清潔布,跑過去扶起模型,再蹲下撿起皮包。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孩子不是故意的。」
小玲站在清潔車旁,兩隻手緊緊抓著裙角。
店長從櫃檯後走出來,先檢查皮包的邊角,再查看人體模型身上的衣服。她約三十五歲,身形纖瘦,黑色套裝沿著腰線收窄,頭髮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細跟鞋踩在雲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清楚的聲音。
她的目光從商品移到母親的清潔制服,最後落在小玲臉上。
「誰允許妳把孩子帶進來的?」
「今天臨時沒有人照顧她。如果真的有損壞,我會賠償。」
母親從制服口袋裡拿出幾張折疊過的鈔票。店長沒有直接伸手,而是從櫃檯抽出一張紙巾,隔著紙巾捏起那些錢。
「先叫妳的主管過來。這裡不是讓清潔工照顧孩子的地方。」
母親低下頭,再次向她道歉。
回家的巴士上,母親沒有責罵小玲,只問她餓不餓,又從手袋裡拿出一個麵包。小玲沒有接,視線停在母親放在膝上的雙手。
「她為甚麼要用紙巾拿妳的錢?」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她怕弄髒手。」
窗外的名店和廣告燈箱沿著彌敦道向後退去。小玲靠著車窗,看見母親洗得發白的制服領口,也看見母親的臉映在玻璃上。
她沒有再問。
在學校裡,小玲的成績一直很好。每次派發考卷,她看過分數,便安靜地把試卷放進文件夾。老師在家長日對母親說,只要維持這樣的成績,將來進大學不會有太大問題。
母親回家後把老師的話說了幾遍,父親坐在摺凳上揉著工作後發痛的肩膀,聽完便說:
「她讀得到就讓她讀,我們兩個總不能讓她也做一輩子這些工作。」
中學文憑試前一年,父親在地盤受傷,幾個星期無法工作。小玲白天上課,晚上到餐廳後廚洗碗,十點多下班後再回家讀書。
後廚的地面長期積水,熱水和洗潔精把她的手指泡得發白。她把英文生字和數學公式抄在紙條上,貼在儲物櫃內側,等廚房暫時沒有餐具送進來,便站在水槽旁邊看幾行。
放榜後,她進入社區學院修讀商業行政副學士。第一年成績仍然排在前列,第二年開始前,她卻沒有再回學校。
父親說自己的傷已經好了,母親說可以多接幾個夜班,兩人都叫她繼續讀下去。小玲看過下一年的學費通知,又看過父親幾個月沒有收入後留下的帳單,最後把停學表格交給學校,開始找全職工作。
同學在通訊群組裡討論選修科目、交換計劃、實習機會,以及將來報讀哪一所大學時,她正在填寫資料輸入員的申請表。
有些同學的父母替他們找到銀行實習,有些人由親戚介紹進會計公司,也有人在畢業前已經認識願意替自己寫推薦信的教授。小玲認識的人只有父親的地盤工友、母親的清潔同事,以及幾名和她一樣不知道下一份合約能做多久的臨時員工。
她做過資料輸入員、診所接待員和會展登記員。每一份工作都不長,卻讓她看見課本沒有寫過的事情。
在診所裡,一名護士把病歷放錯位置,小玲替她重新整理;醫生發現病歷恢復整齊後,在晨會上稱讚那名護士終於有了進步。
在會展中心,她用整個晚上整理好一份登記名單;第二天,主管把名單交給經理,說自己為了完成它工作到深夜。
在資料輸入公司,一名正式員工把做錯的數據交給她修改,月底獲得表揚時,只在茶水間經過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這次算我欠妳。」
小玲沒有爭辯。她把修改前後的檔案分開儲存,確認日期和時間仍然保留在系統裡,再繼續處理下一批資料。
她慢慢發現,公司裡真正被記住的,往往不是完成工作的人,而是把成果帶進會議室、坐在主管身旁,或者有資格在報告封面留下名字的人。
進入維里迪安動力公司後,她最初只按照工作清單做事。
下午三點半上班,先補充茶水間的咖啡膠囊和紙杯,再收送各部門的內部文件。夜間會議結束後,她把椅子推回原位,將杯子收走,把印有公司資料的廢紙放進上鎖的機密回收箱。
做了一段時間後,她開始記得這間公司的樓層和名字。
五十二樓是財務與行政服務部,五十三樓是市場分析與營運部,五十五樓則是總監、董事和高層秘書的辦公區。普通職員使用公共升降機,經理以上的人可以使用另一組升降機;文件由低樓層送上去時,要經過助理、經理和秘書,回來時卻可能只剩下幾句修改指示。
她也開始記得每一張桌子的樣子。
靠近窗邊的經理擺著女兒參加鋼琴比賽的照片,螢幕旁的便條寫著星期六的比賽時間;另一張桌上原本並排放著夫妻合照和全家福,幾個星期後,夫妻合照被倒扣在文件架後方;有人每天把桌面收拾得一塵不染,垃圾桶裡卻塞滿揉成紙團的報告草稿。
她不移動照片,也不翻閱桌上的文件。收走杯子後,滑鼠、鍵盤和文件夾都會被她放回原來的位置。
垃圾桶裡的東西則由主人親手丟棄。
市場部連續幾天留下十多個外賣餐盒,最初是餐廳送來的便當,幾天後只剩下便利店飯糰和即食麵;一份被揉皺的報告露出幾行用紅筆寫下的批註,筆尖劃破了紙面;有人把下屬名字印在初稿上,第二天送往高層的正式版本卻只剩下部門主管的名字。
小玲戴著手套,把餐盒、咖啡杯和紙張分開。普通垃圾裝進黑色膠袋,印有內部資料的紙張則投入機密回收箱。
她沒有打開任何上鎖的抽屜,也沒有碰觸仍然亮著的電腦。她看見的東西都留在桌面、公開文件架、會議室白板和敞開的垃圾桶裡。
那天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她推著服務車走進市場分析部。
玻璃會議室裡仍有幾名職員低頭工作,靠近經理辦公室的公共垃圾桶裡放著兩個空咖啡杯和幾張揉皺的列印紙。她拿起其中一個紙團,準備放進機密回收箱時,摺疊的紙張自行鬆開,露出報告頁首和一行紅色批註:
**「星期五前重做,數據不能再出錯。」**
小玲沒有把報告攤開,只確認紙上印有公司名稱,便將它投入上鎖的回收箱。
她抬起頭,看見上鎖的玻璃門旁掛著職員名牌:
**Michael Wong**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kcPBgHwG
**Manager, Market Analytics**
小玲只看了一眼,便把視線移回門旁的職員名牌。
靠窗的兩名分析員仍在工作,其中一人修改報告,另一人核對數據;經理辦公室早已熄燈。
她推著服務車離開時,經過玻璃門旁又看了一眼那行英文職稱。
**Manager, Market Analytics**
升降機門合上前,她低頭看見自己胸前的名牌。
**Office Services Trainee**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soWSmiv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