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中派位的結果塵埃落定,那間擁有百餘年辦學歷史的英文中學,是街坊鄰居、小學老師人人稱讚的名校。親戚見到我,無不誇獎我肯努力、有出息,能踏進這所眾人擠破頭都想入讀的學府,未來升學之路必定順遂。
只有我清楚,這份旁人眼中的榮耀,換不回父親半分笑意,也兌現不了他曾經許下的承諾。超級任天堂的夢想隨著他固執的標準一同埋進灰塵,我心底僅剩的孩童渴求徹底熄滅。經歷過數年長期飢餓、動輒得咎的體罰、躲在床底瑟瑟發抖的無助,再加上這次無視我實力、輕易作廢約定的打擊,我早已悄悄立下決心:不再寄望任何人給予溫柔與獎賞,所有想要的東西,只能靠自己雙手掙來,往後的路,獨自站立、獨自求生便是唯一準則。
踏入中學校門前,我一直篤信勤奮可以抹平一切差距。小四之後飽受煎熬的歲月,零用錢少到一周僅十塊,下午班漫長空腹的折磨,鐵鏽味生水、乾硬的媽咪麵支撐著無數個讀書的午後,周末僅僅因為餓了找塊餅乾就招來責罵與毒打,種種苦難都沒有讓我放下書本。我熬過所有生理與心理的磨難,憑日復一日死撐出來的自律維持全班頂尖名次,我理所當然以為,足夠的努力,便是世上最硬的底牌。
我帶著這份靠苦難磨煉出來的優生自信,走進這所百年英文名校,滿心以為只要繼續埋頭苦讀,依舊能站在人群前端。可不過開學短短一個月,我從小建立起來、支撐我撐過所有黑暗的信仰,被徹底擊碎。
這裡雲集了全區各小學最拔尖的學生,和我這種靠咬牙硬撐、犧牲所有娛樂與放鬆換來成績的優生不同,班上有不少同學,是旁人口中天生攜帶天賦的人。
英文課是我過往最拿得出手的強項,從小背誦單詞、默寫短文,別人休息玩耍的時間我全都用來啃讀本,花費數倍時間才穩住分數。但班上幾位同學,不用課後額外花時間溫習,課堂上聽老師講解一遍,就能流暢閱讀厚篇幅的英文文學,考試作答行文邏輯流暢優美,是我熬無數個夜晚都模仿不來的水準。數學更是拉開差距的重災區,同一道難題,我需要反覆演算、參考例題、耗費一整節自修課才能梳理出解題思路,天賦出眾的同學掃一眼題目,腦中立刻浮現多種解法,閒暇之餘還能自行拓展更深的競賽題型。
我觀察他們的日常,從來沒有像我一樣壓抑自己、犧牲所有需求埋頭苦讀。放學他們會結伴逛街、買各式各樣的點心零食,不必像我一樣計算每一分零用錢,不用忍受長時間空腹;周末能自由發展興趣,打球、看書、學樂器,不用時刻擔心肚子餓偷吃一點食物就迎來一頓責打。他們擁有充足的愛與物質支撐,讀書對他們而言是順其自然的事,而非逃離苦難、換取一絲認可的救命稻草。
我曾花費幾年對抗飢餓、恐懼、來自家庭的壓力,拼盡全力才換來的優生成績,在他們與生俱來的學習天賦面前,顯得格外微不足道。同樣的課業內容,我要付出十倍忍耐與汗水才能追上的高度,他們輕輕鬆鬆就能抵達。
放學後我依舊習慣獨自一人留在自修室溫習,燈光只有我桌上那一盞,走廊安靜得只剩下時鐘滴答作響。看著窗外成群結隊談笑離校的同學,胃裡舊時空腹的空虛感仿佛再次襲來,胃酸緩緩翻湧,心底湧起從未有過的茫然。過去支撐我熬過一切的信念崩塌了:原來勤奮從不是萬能,那些我咬著牙熬出來的優秀,在絕對的天賦面前,不值一曬。
這份認知帶來的挫敗,和從前在家承受的委屈截然不同。從前的難關,我只要忍、只要加倍努力,總能看見一點微弱回報;但此刻橫亙在眼前的天賦鴻溝,是無論我怎麼壓榨自己、犧牲休息與食慾,都難以輕易跨越的牆。
童年拆分出來的幾重人格,在此刻開始輪流接管我的情緒。
習慣忍耐壓抑、總是低頭藏起所有難過的那一面先站出來,逼我沉下心翻開課本,一遍一遍抄寫重點,反覆告訴我就算追不上,持續努力至少不會倒退,就算永遠抵不上天賦,也不能讓自己墮落到底。
承載憤怒與不甘的野獸人格在心底翻湧、掙扎,它厭惡這種無力感,不願接受自己數年苦熬竟如此不堪一擊,滿腔躁動無處發洩,只能死死壓在喉嚨深處,連一點情緒都不敢外露。
冷眼旁觀、永遠抽離出來看待一切的那個自我則靜靜站在旁邊,不悲不喜,冷靜剖析我與同學之間無法彌補的差距,客觀計算我需要花多少時間、多少代價,才能縮小這道鴻溝,沒有半分共情,只有冰冷的利弊衡量。
放空呆滯、對一切毫無感知的人格偶爾會佔據思緒,有時候老師在台上講課,我盯著黑板,腦子一片空白,半點知識都進不去,就這樣呆坐整節課,旁人看不出異樣,只有我知道,內心已經暫時關閉所有感受。
還有深藏心底、渴望被肯定的幼小孩童人格,再度陷入滿滿的自卑,從前所有靠成績換來的一點點自我價值,瞬間化為烏有。那個從小餓肚子、躲床底、盼著一台遊戲機的小孩,又縮成小小的一團,安靜蹲在靈魂最深處,滿臉失落,連一點期盼都不敢生出。
永遠深沉、最讓我恐懼的那重人格隱藏在陰影裡,不說話,只是默默觀察我所有的掙扎,它知曉我所有脆弱,也清楚我所有能夠傷害自己的方式,時不時浮現一絲毀滅一切的念頭,輕輕撩動我的神經。
最後那個一心自我毀滅的人格潛伏在底層,安靜等候,等我徹底撐不住、徹底透支自己的那天,伺機掌控所有思維。
七個自我在體內輪流拉扯,表面上的我卻看不出半分異常。我依舊維持著對所有人禮貌克制的模樣,臉上掛著制式、毫無溫度的淺笑,同學偶爾會誇我安靜溫和、脾氣很好,沒有人察覺我內心翻攪的失落與撕裂。
放學走回家的路上,我永遠是一張毫無起伏的撲克臉,路上小店擺滿各式點心、飲料,我連多看一眼都不願意。小時候長期缺零用錢、挨餓的記憶根深蒂固,就算現在手頭稍微寬裕一點,我也習慣什麼都不買,任由空腹的空虛感侵蝕身體,彷彿折磨自己,就能稍微減輕心底的挫敗。
回到家中,父親依舊不會過問我在校的狀況。他看不懂名校裡殘酷的學業競爭,也從來不會察覺我內心的崩潰,閒暇時只會偶爾隨口提起,當初要是我聽話,進了他心儀的那間他所謂的名校,或許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
我沒有與他爭辯,也沒有傾訴在校面對的落差。早在升中派位諾言落空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學會不再對任何人傾吐軟弱。飢餓、體罰、不被理解的委屈我都獨自扛過,這份名校裡的挫敗,自然也只能藏在心裡,任由七重人格輪流消化這份沉重的打擊。
深夜躺在床上,我依舊保持著從小養成的高警覺,屋內一點輕微動靜、門板細微的吱呀聲,都會讓我瞬間彈起身,渾身緊繃,童年刻在神經裡的恐懼從未消失。只是除了舊有的陰影之外,心頭又多了一層新的困頓:我拼盡一切掙來的優秀,原來從來算不上什麼,單純的勤奮,永遠抵不過與生俱來的天賦。
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從小四以來堅持的一切,過去支撐我走過地獄童年的信念出現巨大裂痕。我從前以為努力是唯一出路,如今才看見,這條路上還有無數天生便站在更高起點的人。
我不願認輸,於是變本加厲壓榨自身所有精力。縮短睡眠時間,放棄所有僅存的放鬆時光,連吃飯都匆匆幾分鐘解決,刻意餓著自己讀書,彷彿身體承受越多痛苦,就能換來更多成績。
日復一日的透支沒有縮小我和天賦型同學的差距,只會讓體內那個渴求毀滅一切的人格越來越活躍。它時常冒出消極極端的念頭,告訴我再怎麼撐也是徒勞,與其無止盡自我折磨,不如徹底毀掉現在所有的一切,不用再承受這份望塵莫及的落差。
每當這類黑暗想法佔據大腦,我依舊沿用從前的方式自救,緊緊攥起拳頭,用力捶打自己的頭,靠肉身的刺痛壓下心底翻湧的毀滅欲。一下又一下,輕重全由內心的躁動決定,額頭時常隱隱作痛,卻從來不跟任何人提起,也不願意看醫生,習慣獨自忍下所有生理與心理的雙重煎熬。
旁人只看見我愈發沉默、愈發獨來獨往,讀書拼到近乎不要命,只會讚嘆我毅力驚人。無人知曉,這份看似堅韌的堅持之下,是靈魂七個切面無休止的拉扯,是勤奮信仰破碎後,難以平息的自我內耗。
一場更漫長、更孤獨、日夜與黑暗人格對峙的自我拉扯,才剛剛拉開序幕。
下章預告
天賦築起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隨著中一學期中考步步逼近,層層疊加的壓力鋪天蓋地襲來,成為我從未想像過、難以負荷的沉重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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