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覺寺的大殿照例籠罩在酥油燈的金光中,經聲如潮,緩緩推送夜色。
林修安靜靜跪坐在蒲團上,隨文儀低聲繞念,胸口氣息與木魚頻率漸趨一致。他的氣息與誦經頻率一起流動,而非模仿。
殿外山風嘯過,樹影掠過窗牖,一些若有似無的光斑在大殿牆根浮遊,像浮塵,也像失家之靈。
文儀停止誦經,睜開眼,目光落在林修安掌間未撤的印式上。
「修安,今晚後,你可過門了。」
修安靜靜點頭。
文儀語氣溫和,卻字字落地:「四咒為器,五印為鎖。不可亂用,一印一心。」
「護命迴輪,用以護心息之門;破穢裂咒,用以瞬斷誤入之影。」
「若視不清源處,用迴音印。聽其數,辨其面。」
「若敵亡於逃心,結五輪,以境禁之。」
修安默背著文儀話語,忽覺身後簾角一動,一股似有若無的陰涼氣滲入背脊,他無意識結出剛學的護印,中指拇指相交,交處發出極輕的一響。
啪。
氣場立止如斷。文儀微微一笑,不語。
聲未出,心已動。
林修安怔住。他沒有說出口,但身後的氣場已響應了什麼,像是那句話,其實不需要唸出來。
翌日清晨,早課結束後。
「住持您的電話。」一位僧人匆匆走向文儀並將手機遞給他。
「嗯,好的,我馬上出發。」文儀眉頭微皺對著電話回答。
「修安,這幾天你先自修,我有要事需出城一趟。」文儀語氣平靜地交代林修安後,便離開大殿。
隔日的中午時分,一輛豪華賓利轎車駛入寺內,下來兩位身穿黑西裝的保鑣,急著找文儀。
「文儀住持不在寺內,請問找住持有何事?」林修安不急不徐的回答他們。
聽聞後,一位保鑣轉身快跑到轎車後座,此時車窗搖下,保鑣對著後座乘客回報情況後便開啟車門,車上下來一位身穿高級西服的中年男士。此人正是省城的地產富豪黃伯雄。
「你好,我是寰宇建設的董事長黃伯雄,實不相瞞,今天到貴寺找文儀住持是有重要的事需要請他幫忙,文儀住持何時回來呢?」黃伯雄雙手合十問著林修安。
「抱歉,住持昨天出城辦事,尚不知何時回寺。」林修安回覆黃伯雄。
「這樣啊!那可怎麼辦!還有其他人懂法術嗎?」黃伯雄語氣急促且慌張的說著。
「您遇上了什麼正常方式不能解決的事嗎?」林修安回問黃伯雄。
他的視線停留在黃伯雄的肩膀上。那裡不僅有一抹淡淡的墨藍色霧氣在盤旋,修安甚至隱約聞到了一股陳舊的鐵鏽味,那是金屬受潮後的氣味,也像血乾涸後的味道。
黃伯雄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名貴手帕,乾笑道:「嗯!也沒啥大事,年輕人嘛,這幾天突然變得……力氣大了點,在家裡摔摔東西,喊著一些聽不懂的話。我想請文儀大師去誦誦經,安定一下磁場就好。」
他刻意避重就輕,隱瞞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
「是這樣啊。」修安點點頭,沒有戳破,「施主請稍等。」
修安撥通電話,向文儀說明原委。 「聽起來只是心神浮躁引起的氣場混亂。」文儀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夾雜著風聲,顯然正在趕路,「這對現在的你來說,是個不錯的『定心』練習。去吧,幫黃施主安個神,不必動用剛學的重印,念幾遍清心咒即可。」 「對了,我在回程的路上,應該傍晚就到。」
「是。明白。」修安應道。
掛斷電話時,修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師父說是小事,但他鼻尖那股鐵鏽味,卻越來越濃烈了。
豪宅坐落在半山腰,是一棟仿歐式的獨棟別墅,但在修安眼中,整棟建築像是被浸泡在一缸渾濁的死水中。
車剛停穩,修安的耳膜就感到一陣刺痛,是一種高頻的尖嘯,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他下意識按了一下耳朵,卻發現黃伯雄和保鑣毫無反應,只是臉色蒼白。
「就在二樓,那是我專門用來收藏古董的展示廳……」黃伯雄聲音顫抖,指著那扇緊閉的厚重橡木門,「小犬把自己鎖在裡面兩天了,只傳出……磨刀的聲音。」
修安站在門前,那股鐵鏽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頻率,試圖進入文儀教導的「靜默」狀態。他推開了門。
房內沒開燈,只有展示櫃裡的投射燈發出幽冷的光。滿屋子都是日本戰國時期的具足(盔甲),在陰影中像是一具具乾枯的屍體。 而在房間正中央,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瘦弱少年,正背對著門口,手裡拖著那把太刀,刀尖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滋……滋……」
「黃公子?」修安試探性地開口,右手結出了「護命迴輪」的起手式。
少年沒有轉身,但一個低沉、嘶啞,彷彿金屬摩擦聲帶般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和尚?不……你不像和尚。」
修安眉頭一皺,靈視瞬間開啟。在少年的背後,那團墨藍色的霧氣正在翻騰,逐漸凝聚成一個身穿破碎赤紅甲冑、渾身插滿斷箭的虛影。那虛影的雙眼如同兩團燃燒的鬼火,直直盯著修安。
修安心中迅速對照文儀所授的流程,卻又遲疑了一瞬。
這氣場太完整了,不像剛剛現身,更像是……已經站穩位置。
他仍然開口,語氣卻比自己意識到的更急促:「我看見你了,離開這個無辜的肉體。」
「無辜?」那個虛影發出嘲弄的笑聲,聲音直接鑽入修安的腦海,「這小子渴望力量,渴望砍斷那些嘲笑他的同學……我只是回應了他的請求。」
修安踏前一步,口中唸出「破穢裂咒」。 一道無形的波紋撞向少年,少年踉蹌了一下,痛苦地嘶吼一聲。
但下一秒,鬼火瞳孔驟然一縮,它似乎嗅到了什麼比高中生更美味的東西。它看向修安,像是發現了寶藏。
「等等……這個味道……」 虛影突然膨脹,無視了修安的咒語,直接撲面而來。 「火藥、燒焦的肉體、狙擊鏡後的屏息……你也殺過人,對吧?很多很多的人……」
修安的心臟猛地收縮。 那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插進了他心靈深處最脆弱的裂縫,那是他過往所執行過的任務,瞄準鏡裡爆開的血花,以及無人機轟炸後滿地的殘肢。
「神性是責任的承載能力。」 文儀的話被拋諸腦後。
「惡魔只回應裂縫。」 此刻,修安的裂縫大開。
他扣下扳機時,殺死的究竟是敵人,還是部分的自己?
修安的咒語亂了。戰場上的恐懼與殺戮本能瞬間與太刀裡的惡靈「瞋恨」頻率產生了完美的共振。
「這才是……完美的容器!」
紅光一閃。 並不是修安驅逐了惡魔,而是惡魔捨棄了高中生。 那把太刀「匡噹」一聲掉在地上,高中生癱軟昏死過去。與此同時,修安感到一股冰冷的電流從眉心鑽入,瞬間接管了他的神經系統。
視野變成了血紅色。世界不再嘈雜,反而變得極度安靜、清晰,就像他在戰場上進入「殺戮模式」一樣。修安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撿起了地上的太刀。動作標準、流暢,那是特種兵經過千錘百鍊的肌肉記憶,此刻卻被惡魔作為殺人的工具。
「不……」修安的意識在尖叫,但身體卻轉過身,冷冷地看向門口驚恐的黃伯雄與保鑣。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是惡靈的笑。
「快跑!」修安的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屬於人類的警告。 下一秒,他如獵豹般衝了出去。
刀光閃過。 一名保鑣還沒來得及拔槍,手腕已被刀背重擊,骨裂聲響起。修安(惡靈)沒有殺人,它在享受「狩獵」的快感,利用修安精湛的格鬥術,將保鑣們像玩偶一樣擊飛。
黃伯雄跌坐在地,看著那個原本溫文儒雅的年輕人,此刻如惡鬼般舉刀向他揮來。修安的意識在體內瘋狂掙扎,試圖奪回控制權,但在那股龐大的惡意洪流面前,他的意志力如風中殘燭。手中的太刀高高舉起,即將斬落。
「吽!」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低喝,如獅子咆哮,瞬間在大廳內炸開。 一種從腹腔震盪而出的低頻聲波,直接撞進骨頭裡。
空氣中彷彿有一面看不見的玻璃被震碎了。 修安手中的刀在距離黃伯雄鼻尖一公分處硬生生停住。他渾身劇烈顫抖,眼中的血紅光芒與那一聲「吽」的聲波產生了劇烈衝突。
大門口,文儀一身灰色僧袍,雙手飛快地撥動著手中的一串深褐色木質佛珠。 「喀、喀、喀、喀……」 佛珠撞擊的聲音極快且規律,像是一道道緊密的柵欄,將狂躁的空氣強行切割、重組。
文儀沒有停下腳步,他一邊大步走向修安,口中一邊持續誦唸著經咒。那聲音低沉、渾厚,如海潮般連綿不絕,形成了一堵無形的高壓氣牆,一步步將修安體內的惡意向外擠壓。
「啊…!」修安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像被電擊般反弓起來。文儀的咒語聲頻率剛好與惡靈的頻率相反,是針對性的「消磁」。
那團寄生在修安體內的墨藍色虛影,再也無法附著,硬生生被這股強大的聲波震出體外。
虛影在空中翻滾,試圖重新鑽回那把日本太刀中,或者尋找下一個宿主。
「惡靈,想走?」文儀停下腳步,手中撥動佛珠的速度驟然放慢,變成了極其沉重的一顆一響。 「喀。」 氣場瞬間凝固。
文儀單手立掌,掌心的佛珠垂下,目光如電,直視那團扭曲的霧氣。「無名之煞,無處可歸。頻率既破,現原形!」
那團霧氣在半空中劇烈扭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彷彿在抵抗文儀的命令。但在文儀持續不斷的低頻咒音壓迫下,霧氣終於崩潰,被迫凝聚成一個穿著殘破赤紅甲冑、渾身插滿斷箭的武士幻象。
它狠狠盯著文儀,低吼聲卻不自覺地變了調,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逼到角落的躁動。
「吾乃……集戰場萬千怨念所生……」
「吾名……業瞋華(Yochiwa)!」
名字一出,它的頻率瞬間被鎖定。
「既已報名,便受束縛。」文儀語氣一轉,變得平和而堅定。他從懷中掏出一條寫滿經文的黃色布條,迅速纏繞在地上的太刀刀柄上,同時將手中的佛珠猛地在刀身上一拍。
「歸位。」
隨著這一聲令下,空中的業瞋華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化作一道紅光,被強制吸回了那把太刀之中。
修安脫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鼻血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他驚魂未定地看著這一切,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師父那如雷貫耳的誦經聲。
文儀撿起那把已被封印的刀,神色並未放鬆。 因為就在業瞋華消失的瞬間,那把被包裹住的刀,並沒有平靜下來,反而發出了一種更深沉、更細微的震動。
那股震動並非業瞋華狂躁的吼叫。而是一個優雅、冷靜,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聲音,在林修安和文儀的腦海中響起:
「雖然粗糙,但素質極佳……」
修安猛地抬頭,驚恐地看向那把刀。這股戰慄感比剛才更甚。
「林修安,這只是個小小的見面禮。」 那個聲音帶著一絲玩味,輕輕撥弄著林修安剛才崩潰的神經:「你的『裂縫』很美,那是最好的溫床。這顆善的種子,究竟會長成什麼,我很期待。」
「我的孩子,別急著斬斷我們之間的線,那是衡量你善惡的尺。」
「好好掙扎吧,我們……後會有期。」
聲音戛然而止。別墅內恢復了死寂,窗外的烏雲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大雨傾盆而下,沖刷著這個充滿秘密與恐懼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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