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可以麻煩你現在去我家的書房,把G.L.相關的資料找出來嗎?我想在下周開會之前整理一下。」
Jin。明明聽慣了教授這樣叫他,但字正腔圓的英文字像一滴滑入衣襟的冰水,讓言矜打了個小小的寒噤。手指頓時按錯了鍵盤按鍵,將學生的分數輸入成離譜的高分。他按下Delete鍵,抬頭望著教授。
辦公室燈管灑落白光。教授鼻樑上的圓形鏡片像是蒙了冰霜,溫文爾雅的笑容在冷色燈光下也顯得欠缺溫度。
「家裏有人在,但你不必管他。」
言矜拉緊了毛衣衣襟。辦公室的空調很冷,好像一整年都強行將冬天鎖在室內,讓人總是記不起現在是夏季。
「好的,教授。」
教授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言矜看也不看鍵盤,手指精準俐落地按下儲存文檔和登出的快捷鍵,喀噠喀噠,然後在螢幕畫面顯示登出的介面時起身。
走過方方正正的辦公室隔間時,言矜甚麼都沒有想,只是將手插口袋裏,手指摩挲著車鑰匙的邊緣。
他下了電梯,教學大樓的玻璃自動門打開。暑熱如一張黏膩的網般罩住冰涼的身體,皮膚有種開始溶解的奇怪錯覺,頓時起了雞皮疙瘩,連心臟都微妙地悸動起來。
我討厭夏天。
上了車,言矜脫掉毛衣塞進斜背包裏,發動引擎。他瞥一眼倒後鏡裏自己沒有表情的臉,踩下油門。
我討厭夏天,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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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一盞燈都沒有開。近窗口的地板泛著自然光,柔和的光芒塗抹出朦朧的家具輪廓,空間幽靜得似一幅畫。
言矜在玄關脫了鞋,在牆上摸索著找燈光開關。但找到按鈕後,他猶豫片刻,還是沒有馬上開燈,而是在客廳環顧一圈,確認沒有人,才打開了燈。
啪搭。
燈光亮起的那一瞬,言矜屏息凝神,好像在等待甚麼奇特的事情發生。但甚麼都沒有發生,以至於他僵硬緊繃的樣子像個傻子。
言矜說不出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望。他按照教授的吩咐,去了書房尋找裝了相關資料的三個箱子。箱子上都貼了便條紙標籤,因此一打開櫃子就輕易地找到了其中兩個,他彎腰將它們拖出來,放在房間中央。
按照資料排列的邏輯順序,第三個理應在旁邊的櫃子裏。在打開那個櫃子之前,言矜卻停止了動作。
那是悅耳的音樂聲。
雖然微弱,但空靈動聽,像是八音盒的聲音,叮叮咚咚。
箱子......箱子可能在別的地方。言矜盯著面前的櫃子,後退了一步。
還是檢查清楚比較好。
言矜轉身離開了書房,傾耳細聽,追隨著樂聲穿過客廳的滑門,踏上走廊時音樂聲變得清晰,他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終於來到了樂聲的源頭。
那個房間也沒有開燈,昏昧不明,似一個曖昧的謎題:言矜無法猜到裡面究竟有人,還是僅有一個正在播放的八音盒。
胸口裏的心臟不安地用力搏動。他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許久,嘲笑自己忐忑得像個偷窺床底下有沒有怪獸的小孩。再過一陣,他才終於邁步走進房間,拉長的影子融入室內的昏影裏。
音樂聲中止。他腳下一團東西忽然說話了:
「不要踩到我喔,Jin。」
像忽然踩空樓梯般,言矜心臟漏跳一拍,腳下踉蹌,摔得右腿半跪在地,好險沒踩中那個說話的人。
清脆的笑聲響起,比剛剛的音樂聲還要好聽。言矜定了定神,慢慢調整姿勢站起來,低頭看著地板上的人。
之前邀請他吃桃子的年輕人躺臥在地,無袖背心下擺掀起,露出一小片腰腹皮膚。他的頭髮散在地板上,雙眼含笑望著眼矜,雙手捧著一個圓形小木盒,左腳膝蓋屈曲豎立,右腳翹放其上,姿勢散漫。
「......是Kalimba?」言矜問。
年輕人翻轉手中的木盒,盒上有一排長度不同的小巧金屬薄條,果然是卡林巴琴。
「不錯,」年輕人晃了晃手中的樂器:「Jin不愧是拿獎學金拿到手軟的高材生啊,什麼都懂呢。」
石質地板泛著涼意,言矜沒被襪子裹住的腳踝感到有些冷。他沉默片刻,道:「地上涼,你不起來嗎?」
年輕人笑瞇瞇地朝他伸出手,一副等他拉自己起來的樣子,可是言矜沒有任何動作。年輕人等了一陣之後,又把手放下來,躺在地上用拇指彈奏著卡林巴琴,金屬片震動發出的聲音如風鈴一般空靈柔美。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言矜出神地看地上的年輕人閉著眼睛奏琴,片刻有那種自己是躺在地上的、他才是站著的空間維度錯亂的幻覺。
忽然,旋律被一個亂七八糟的音群打斷。年輕人扭過臉,打了個噴嚏。
「就說了地上涼。」言矜說,「起來吧,以凡。」
音樂再次戛然而止。年輕人捧著卡林巴琴的雙手慢慢降下來,木盒遮住下半張臉,露出的眼睛讓言矜想起庭院裏那一池水,蘊含著夏季的光與飽和顏色,粼粼地流轉著波光。
「我爸應該從來沒有提起過我吧。」以凡語速輕快,「Jin是在哪裡找到我的名字的?我爸的維基頁面,還是他的FB?」
言矜確實是透過翻找教授的Facebook找到教授獨子的名字的,但他無意透露答案。他更在意為何以凡從初見開始就一直以熟稔的口吻叫自己的名字,知道關於自己的一切。Jin。是教授跟他提起過我嗎?
以凡唸英文字時是和教授一樣標準的美國腔發音,說話口吻卻是迥然不同的輕快活潑,帶著充滿活力的脈動韻律,讓他總感覺......很不對勁。
不要那樣叫我。不要那樣和我說話。
這兩句話卡在言矜喉嚨裡,他嘗試把它們擠出唇齒之外,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我是來替教授找資料的。」
「那你去找啊。」以凡對於他的答非所問不以為意,在地上伸了個懶腰,上衣下擺又翻開一些,露出了小腹。
言矜想起校園裡翻轉身體露出肚皮曬太陽的野貓,只是這隻野貓比較怕冷,又「阿嗤」一聲打了個噴嚏。
言矜忍不住笑了。
儘管他沒有說「I told you so」,但以凡還是斜睨他一眼,好像他說了甚麼很討人嫌的話。年輕人抬起右腳,修長的腿伸長,腳尖湊近言矜的斜背包,兩根腳趾夾住突出的一角衣料,慢條斯理地將毛衣拉出來,像魔術師從帽子裡拉出絲巾。
言矜慢了兩拍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麼,立刻抓住自己的毛衣。毛衣繃緊,在兩人之間拉成一條直線。
以凡理直氣壯地用腳趾夾緊毛衣,用力往回拉。
「地上涼,我冷。」
「你起來就不冷了。」
言矜不理解他的邏輯,手指抓緊毛衣,寸步不讓。他站著與躺在地上的以凡分別以手和腳拉拉扯扯地拔河,並沒有發現他們的行徑有多麼幼稚、情況多麼好笑。在以凡憋不住笑得樂不可支時,言矜才後知後覺地臉上一熱。
「給我嘛,Jin。」以凡咯咯笑:「就給我一會,待會還給你,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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