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沙发上,放在腹部的手上紧握着手枪;时而望向门口,时而望向楼梯;九岁的儿子在楼上锁紧的房门内安然地睡觉。平常,房子东边临近的一条大马路,在这半夜时分总是有许多摩托改装者在路上飞驰而过,现在这声音更是猖獗,窗子都紧闭着了都还可以听见一浪接一浪的滚滚引擎声。
在这滚滚车鸣之下,他竟然跟孩子一样昏昏欲睡。毕竟现在已经是半夜12点多。再加上他时刻保持着警惕,从不间断,长时间后反而让他开始感到异常地想睡。不过,当他一意识到这点,便会立即到厕所洗把脸,或是拍一拍自己的脸颊,以唤醒逐渐消逝的恐惧和愤怒情绪。
今天不是安眠的日子。他的精神开始紧绷,因为他听到了外门之内、木门之外传来了某个声响:是老旧木门的声响吗?是猫咪从屋檐跳下的脚步声?或许可能还是远处的狗吠声。偶尔,楼上传来叮叮的声音,那种空洞铝罐的敲击声,他便即刻往楼梯上跑,却总见孩子仍在呼呼大睡,周围几间房间也关紧了门。
因此,没有问题。他回到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着思索起目前的情况。总体的情况并不复杂,三言两语就可以道明,但是其中仍然有些不得其解的小问题,这些问题作为消遣正很合适。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起前几天在那间庙宇的情景,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触碰到他的脚趾——他跳起身睁眼一看,是从楼上滚下的铝罐,而此时从楼上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叫。
“怎么了?”他匆忙开门,床上的孩子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颤抖的眼睛看向衣柜上方。那里一片漆黑,因为灯还未点上。他伸手摸了摸墙上,开了灯——跟他儿子一样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然后,一步一步地、缓慢地走过去。
一股刺骨的寒冷袭来,他看向窗,发觉窗已经敞开,窗帘随着冷风摇晃。
“现在去下面!”他急促地悄悄给孩子打了个手势:“快去!”此刻,他的身子已经完全在衣柜正下方。他提起脚尖,随着眼里衣柜的末边呈水平线慢慢向下,一只黑色的脸孔就在衣柜上。
他一瞬间打了个寒碜,往后跌倒,慌忙地往门外跑,彻底没了底。衣柜上方的那张黑色脸孔发出虫子振动翅膀似的粗哑嗓音,从衣柜上方麻利地爬了下来,手脚发出蜈蚣爬行似的咔咔声,刺得他心头发麻。
“不,不!”他终于大叫起来,轰的一声把门闭上,死死拉住门把。不出所料,那东西不断拽着门把,想从里头出来,不断撞击木门,千方百计要出来,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叫声回荡整个房子,几乎都要把他的耳朵给震聋;他闭紧双眼,随着身体的颤动越来越用力地抓紧门把,等待声音缓慢地弱下来。
房里又一声铝罐跌倒的声音。
他一时间无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当尖叫声真的彻底停止,被某种贪婪地蚕食的咀嚼声代替后,恐惧、绝望从四面八方撞来。是的,他,对的,他无意这么做,痛苦、痛苦哇!看向一地被弄倒的铝罐,他身体控制不住地瘫软下来,胃里翻江倒海,眼泪挤在眼眶里,眼睛涨得发痛。
撕裂和咀嚼声停下,窗口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咚的一声闭上。这是在宣告某样事情的结束。他终于才开了门。
血腥味如血雾一样弥漫整间房子。他禁不住闭上眼睛,呛得咳个不停;低头一看,地板上溅上血迹,一条条由血组成的红色线条不规律地散布;而线条越往某处靠近就越是聚拢,那一处就是尸体躺着的地方。尸体不便多说,已是残骸,也就是说被掏空了,几乎只剩下皮囊和骷髅。
骨肉之间的空隙是多么明显和细致?他颤颤巍巍地折回头,仿佛希望有奇迹发生一样,瞪大发紧的眼睛站起来往楼下走。转身瞧见眼前有一座沙发,就躺在上面,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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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暗下来——他迅速捂住鼻子,是那刺鼻的血腥味叫醒了他。一条血线沿着楼梯流淌下来,但到了地面后开始凝固。
他疲惫、绝望地闭上双眼。无力感使他心力交瘁,他甚至感受得到心脏附近血液的流动和身体那不由自主的颤抖。经过一天的睡眠,明明应该稍微打起一点精神,但是他比昨天更加疲累了,瘫痪在沙发上凝视着地板的那一条线。脑中什么也没有,他回忆不起楼上的尸体是什么样子,也听不见滚滚的引擎声。
几分后,他提着黑色塑料袋往楼上走;过了许久,装着东西的塑料袋往车上一扔,他打算把他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因此,得走很远,顾不得那一边的事;往北方走去,应该要经过很多车子、摩托、房子、工业区、森林、棕榈树……穿过灰色的马来西亚,往泰国去?或将他葬身大海吧,那他不挺喜欢的吗?
握住方向盘,启动了引擎,悲哀地往油表一望,便开始了这个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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