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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在調香房住下的頭一晚，幾乎沒睡著。
不是因為認床，而是因為這間屋子實在太好——她一個人住一間耳房，雖然不大，但窗明几淨，床鋪上鋪著嶄新的藍布棉褥子，被褥裡塞的是今年新彈的棉花，蓬鬆柔軟。桌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牆角還有個小小的銅爐，入夜後管事的嬤嬤讓人送來了銀霜炭，說是貴妃娘娘特意吩咐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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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那張溫暖乾燥的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枕頭裡，眼眶忽然就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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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浣衣局的時候，通舖上擠八個人，冬天被子薄得像紙，半夜凍醒了也不敢翻身吵到旁人。如今這些好東西擺在眼前，她反而有些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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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管事的方嬤嬤帶她熟悉調香房。這裡比她想像中大得多，三間正房打通成一間寬敞的工坊，靠牆整齊碼著數十個青瓷大缸，缸口封著蠟，標籤上寫著「龍涎」「蘇合」「甲香」「沉香」「檀香」……空氣裡香料的味道濃郁而複雜，卻奇妙地互不衝突，像一首無聲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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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咱們大梁宮裡唯一的調香處，」方嬤嬤一邊走一邊介紹，五十多歲的人了，腳步利落得很，「皇上、皇后、各宮娘娘們用的香，全從這裡頭出去。你既然懂藥理，就先從配比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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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站在那排青瓷缸前，眼睛亮得像夜裡的星子。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缸蓋，湊近聞了聞——是上好的龍涎香，比她從前在百花閣後巷藥鋪裡見過的成色好上十倍不止。她幾乎想把臉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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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她回頭，聲音因為興奮有些發顫，「這些……我都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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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嬤嬤被她那模樣逗笑了：「用！不用留著幹嘛？貴妃娘娘說了，你只管放手調，有拿不準的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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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當天就扎進了工坊裡，直到天黑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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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她像是被泡在蜜罐裡。每日清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各缸香料的狀態，用手捻一捻濕度，湊近嗅一嗅醇化程度。她調出的第一批安神香被方嬤嬤送去玉貴妃宮中試用，回來時帶了句話：「貴妃娘娘說好，比從前的柔和，還多了層後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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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高興得在工坊裡轉了三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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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食也變了。調香房的小廚房雖不如膳房氣派，但每日有新鮮的菜蔬和肉食，偶爾還能分到一碗雞湯。姜寧瑤第一次喝到熱騰騰的雞湯時，捧著碗愣了許久，想起從前在家裡和母親分一碗稀粥的日子，默默把湯喝得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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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也換了。方嬤嬤領她去內務府領了兩身新宮裝，料子是細棉布，雖算不上名貴，但比她原先那些粗布衣裳柔軟太多，袖口還繡了淡青色的蘭草紋。她換上新衣裳站在銅鏡前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眉眼清麗、腰身纖細，終於不像個小叫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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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唯一讓她頭疼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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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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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天，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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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路過，看看你住得慣不慣。」他倚在門框上，手裡拎著一盒桂花糕，說是御膳房新做的，順便給她帶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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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接過糕點道了謝，他卻不走，靠在門邊看她搗藥，看了整整半個時辰，把她看得從耳朵尖紅到脖根，才笑吟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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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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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昨兒落了一枚玉佩在調香房附近，找找。」他煞有介事地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在她窗台上「找到」了那枚壓根沒丟過的羊脂玉佩，順便誇她今日盤的髮髻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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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拿了幾張藥方來，說「本王近日睡不好，聽說你會調安神香，幫本王看看這方子合不合用」。姜寧瑤接過來一看，紙上壓根沒有藥方，只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旁邊寫了行字：「今日的寧瑤姑娘也像兔子一樣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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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揉成團扔進香爐裡燒了，耳根卻紅得能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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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任衍每天都能找到不同的理由出現在調香房門口。有時是「御花園的花開了順便繞過來」，有時是「路過討杯茶喝」，有時什麼理由都沒有，就靠在院裡的梧桐樹下看她忙進忙出，偶爾出聲逗她兩句，把她逗得臉紅了才滿意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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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嬤嬤看在眼裡，憋了幾天終於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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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姜寧瑤正蹲在院子裡曬薄荷葉，方嬤嬤端了碗酸梅湯過來，挨著她坐下，笑眯眯地問：「寧瑤啊，任安王爺今日怎麼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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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手一抖，薄荷葉撒了兩片：「嬤嬤！您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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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什麼？」方嬤嬤喝了口酸梅湯，嘖嘖兩聲，「這都十天了，王爺哪天沒來？頭一日說路過，第二日說丟東西，第三日說睡不著——嬤嬤我在宮裡待了三十年，還沒見過堂堂王爺這麼多『巧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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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把臉埋進裝薄荷葉的簸箕裡：「……他就是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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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閒的？」方嬤嬤用胳膊肘搗她，「那他怎麼不閒到別處去？前天我在門口可親眼瞧見了，他拿小樹枝撥你頭髮絲兒，把你氣得追著他滿院子跑，他笑得那個開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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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姜寧瑤抬起頭，臉紅得跟簸箕裡的紅椒一個色，「您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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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嬤嬤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嬤嬤是過來人。王爺這人啊，看著玩世不恭的，可從沒見他對哪個宮女這麼上心。你呀——」她壓低聲音，「心裡頭就沒點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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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抱著簸箕站起身，悶頭往工坊裡走：「沒有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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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聲慵懶的輕笑：「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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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把整簸箕薄荷葉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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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靠在月洞門邊，今日換了件竹青色的錦袍，玉冠束得比平時齊整些，手裡居然還正經八百地拿了一卷書。他目光落在姜寧瑤通紅的耳垂上，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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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今日是真的有事，」他揚了揚手裡的書卷，「來跟你討教一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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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嬤嬤識趣地端著酸梅湯走了，臨走前衝姜寧瑤擠了擠眼睛。院子裡就剩他們兩個人，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碎金似的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姜寧瑤身上，把她臉上那層薄薄的紅暈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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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深吸一口氣，把簸箕放下，努力板起臉：「王爺要討教什麼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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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走近兩步，低頭看她，眼神裡帶著那種她已經熟悉到心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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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香，」他慢悠悠地說，「聞起來像炸毛的兔子，明明想咬人，偏偏聲音軟得像在撒嬌。不知道寧瑤姑娘會不會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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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猛地抬頭瞪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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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又軟又糯，尾音上揚，聽起來活脫脫就是在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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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笑出了聲，伸手在她髮頂輕輕拍了拍，像拍一隻真的炸毛兔子：「明日再來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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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了，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姜寧瑤站在院子裡，抱著簸箕，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半晌才蹲下去，把撒了一地的薄荷葉一片一片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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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嬤嬤從窗戶裡探出頭，笑呵呵地喊了句：「寧瑤啊，薄荷葉撿完了記得把臉上的紅暈也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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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把臉埋得更低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Kqj675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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