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黑演義：亂世群魔風雲記 - 第八回　陳月華傷中生妒　黃師龍夜裡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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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陳月華傷中生妒　黃師龍夜裡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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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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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燈火未成歡，

鐵馬催人又出關。

一臂血中生妒意，

千魂冊上屍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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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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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與陳月華二人，先在寒帳之中拜了天地，飲過冷酒；後又同往陳家寒門，一盞粗茶，認了親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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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雖也在河州，卻不與黃家同縣。兩家相隔百餘里，一在臨水南軍屯，一在河州西北舊屯。那陳家舊屯近河臨坡，土牆低矮，木門歪斜。院中一株老棗樹，樹下拴著匹瘦馬，望去甚是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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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陳月華歸家認門，本只打算暫住數日，誰知一進寒門，倒似在亂世裡尋著半處安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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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他又抽空往臨水縣看過嫂子段氏與侄兒，也到上林寺拜見玄悲。見弟弟黃智空身子漸壯，拳槍騎射皆有進益，心中稍安。這些事如雪夜燈火，雖照得人心微暖，終究照不退邊塞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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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陳家後，二人又住了數日。白日裡，黃師龍幫陳大爺修牆補圈，也教陳月華的小弟脫脫幾路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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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每日抱著木棍候在院裡，嚷道：「姐夫，今日教俺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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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罵道：「腿站不穩，腰使不上，刺誰去？先把馬步站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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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道：「俺姐說你殺拔野古人，一槍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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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在灶邊斥道：「脫脫，你再多嘴，今日柴都歸你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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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脖子一縮，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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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常躲在門後偷看這個新認的姐夫。她初時怕他遮著一目，後來見他待人溫和，漸漸也不躲了。偶爾端水送飯，低低喚一聲「姐夫」，便紅著臉退回姐姐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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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心中竟生出幾分尋常人家的念想。灶煙繞著土屋，脫脫在院中練槍，陳月柔蹲在灶下添柴。陳大爺坐在門檻上看著，陳月華偶爾從風裡回頭望他一眼，仍是板著臉，目光卻不似從前那般帶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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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太平年月，這幾日也可算半個新婚；偏他們生在兵戶，刀槍催人，哪容得小兒女慢慢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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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傍晚，屯口忽有急馬踏雪而來。馬上軍吏披著黑氈，腰懸銅牌，入屯喝道：「夜不收黃師龍、陳大郎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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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正在院中教脫脫扎馬步，聞聲笑意頓斂。陳月華手中柴火也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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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吏翻身下馬，取出文牒，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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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大軍犯阿納朵魯，拂菻邊鎮告急。大寧援軍奉令西進，諸營夜不收折損甚重。凡舊役可用者，並限回營聽調。黃師龍、陳大郎二人，弓馬嫻熟，通諸番言語，即刻起行，不得違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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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急道：「咋才回來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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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吏催道：「軍令急。今夜便走，明日辰時前到前營點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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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淡淡道：「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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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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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吏去後，院中忽然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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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爺慢慢起身，道：「軍令來了，就走吧。軍戶人家，哭也哭不退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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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咬牙道：「俺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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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喝道：「你那兩條腿，能走幾里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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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拍了拍脫脫肩頭，道：「你把腿站穩，把槍扎直。俺回來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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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問道：「你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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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答應過教你槍，還沒教完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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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遞來一小包乾糧，怯生生道：「姐夫，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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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過，笑道：「等俺回來，給你帶好看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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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小聲道：「俺不要珠子。你和姐姐回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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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時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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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聽在耳裡，臉上仍無表情，手指卻把弓弦捏得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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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黃師龍去院外整馬。陳月華入屋取弓箭，陳月柔跟在她身後，眼圈紅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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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低聲道：「哭啥？軍戶人家的命，本就掛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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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問道：「姐，你會回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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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沉默片刻，道：「能回便回。若俺折在外頭，你聽大爺的話，把家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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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眼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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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聲音更低，道：「還有一事，你記在心裡。莫同旁人說，更莫叫你姐夫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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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怯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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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若俺死了，將來你長成，便嫁給你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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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猛地抬頭，驚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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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亂世裡，遇著一個仁義、肯擔事的人不易。俺若沒了，你跟著他，總強似落到旁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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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紅著眼道：「可他是姐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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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眼神微動，半晌道：「正因是俺的人，才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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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哭道：「俺只要姐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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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替她抹去眼淚，道：「俺也想回來。只是到了戰場，命便由不得人。你記住就是，莫叫他聽見。他心軟，聽了反倒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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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拿起弓箭出門，臉上又恢復了平日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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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二人披甲備馬。陳大爺取出一把舊短刀，遞給黃師龍，道：「這刀跟了俺幾十年，殺人不多，割繩剝皮倒還順手。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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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忙道：「大爺，這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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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爺道：「叫你拿便拿。俺家月華命硬，嘴也硬。她若犯倔，你多擔待；你若犯傻，她會打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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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皺眉道：「大爺，又說俺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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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爺看她一眼，道：「你也一樣。如今有了人，別還當自己孤零零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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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低頭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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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過短刀，深深一拜，道：「俺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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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屯時，脫脫與陳月柔一直送到屯口。陳月華勒馬回頭，皺眉道：「回去。夜風割臉，站著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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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道：「俺替你們看著你姐，叫她少殺幾個冤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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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瞥他一眼，道：「你先看好你那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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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並馬遠去。回頭望時，只見陳家小院漸漸隱入夜雪，門前一點燈火如豆，似被風一吹便要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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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數里，那點燈火終於不見。二人都不再回頭，馬蹄踏在凍土上，聲聲發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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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忽然問道：「你後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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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後悔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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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進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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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道：「俺若後悔，前番便不拜天地，方才也不接大爺那把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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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臉上微紅，低聲罵道：「少提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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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中，俺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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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行一程。陳月華望著前路，低聲道：「這回是去阿納朵魯內地。那邊高原曠得很，正便拔野古騎兵馳突；只是拂菻邊鎮多扼著山口泉道。到了隘中，大隊騎兵施展不開，敵軍多半要分兵繞坡，截糧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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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在高原上走，得防四面來騎；進了山口，又得防石後藏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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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夜不收兩頭都得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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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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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反問道：「你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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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怕。怕死在外頭，見不著你家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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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哼了一聲，道：「嘴倒越來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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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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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陳家寒門不表。且說二人連夜趕路，次日辰時前到了前營。越近營寨，軍馬越密，雪地盡是車轍蹄印。待至營前，鐵甲、汗馬與濕革氣味混在一處，刺得鼻中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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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中人馬雜沓，拂菻使者與大寧軍吏往來不絕。軍報接連送入中軍，都說拔野古前鋒已越過高原邊口，正在驛道與泉地之間往來馳突。阿納朵魯諸城接連告急，催請大寧兵馬急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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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蹲在帳前，懷裡揣著小皮囊，見二人來了，抿了一口冷酒，咧嘴道：「喲，兩個閻王爺還都活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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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老這身骨頭也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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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哼道：「硬個屁。這一趟進阿納朵魯，骨頭怕要叫人拆散。高原上四面都能來騎，進了隘口又處處能藏人。拂菻人催命急，上頭叫咱們先探驛道、查泉眼、摸營火。說穿了，還是拿夜不收的命給大軍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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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在人前仍作陳大郎，便問道：「俺倆還編在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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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瞇眼道：「咋，嫌他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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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熟人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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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也道：「俺同陳大郎搭手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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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又抿了一口酒，道：「那便好。熟手配熟手，省得新兵添亂。三更出營，先探前方驛道，再尋東坡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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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拱手道：「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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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壓下來時，前營號角低沉。營外先是一片灰白高原，荒草從積雪間露出枯黃尖梢。更遠處群山橫在天邊，黑沉沉如一道鐵壁；驛道到了山前，便收束成幾處狹口，拂菻邊鎮也多築在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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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家寒門到此處，不過一夜路程，卻似隔了兩重人間。黃師龍立在營門邊，只覺臂上甲帶還留著陳家灶火餘溫，眼前卻已是千軍萬馬催人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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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走到他身側，低聲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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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輕聲喚道：「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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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不回頭，只道：「在外頭，叫陳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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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道：「中，陳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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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策馬入夜。寒風掠過積雪枯草，吹得甲片微響。此時正值隆冬，阿納朵魯內陸高地夜寒甚重，背陰處積雪多日不消。風中除了寒氣，似還隱約裹著大戰將起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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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阿納朵魯戰事，果與先前小河糧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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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地內連高原，外阻重山。高原之上荒野廣闊，正便拔野古騎兵縱橫；及至邊鎮一帶，道路又收束於山隘谷口。拂菻人倚城堡扼守大道，拔野古軍則避堅不攻，分遣精騎繞過城下，專截糧道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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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行於曠野，怕的是四面來騎；入了山口，又怕石後藏弓。兩軍尚未在城下決戰，夜不收倒先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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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軍奉命援拂菻，名為盟軍，彼此卻各有打算。拂菻將官守著城堡，不肯輕易出戰；大寧軍也不願在高原上白填性命，偏又有朝廷文書接連催逼。軍令從中軍壓到前鋒，最後仍落在夜不收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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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人出哨，常有兩三人不回。僥倖回營的，也多半馬上掛血，甲上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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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陳月華因弓馬好，又通數種番語，屢被派往險處。陳月華劍快心狠，近身如鬼；黃師龍槍沉箭準，遠近皆能應敵。二人同出同歸，漸漸在前營有了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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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仍只當她是陳大郎，誰也不知這個面白少年原是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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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刀頭日子過得極快。昨夜還在高原摸探驛道，今日又要查看泉眼；才避過曠野游騎，轉頭又得進山隘察看敵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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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聯軍將轉入前方山隘。自此往後百餘里，驛道兩旁只有幾處泉眼可以飲馬。拔野古游騎已在北面出沒，中軍恐水源先被敵軍占去，遂令夜不收趕在大隊之前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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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與陳月華先行，到一處亂石坡時，忽遇伏兵。十餘騎藏在坡背與石窪之間，待二人近前，箭如飛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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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槍格開兩箭，伏身避過一矢，喝道：「左邊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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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已翻身下馬，借石而進，劍光一閃，割開一人喉嚨。黃師龍趁勢射倒一騎，又挺槍衝上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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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人見二人兇悍，不敢戀戰，虛射幾箭，便沿背坡退向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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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追了十餘步，石窪後忽有一箭斜射而來，正中他左臂甲縫。箭雖不深，卻刮開皮肉，血染半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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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見了，眼神一變，反手兩劍逼退一名探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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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咬牙折斷箭桿，道：「皮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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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怒道：「皮肉傷也流這麼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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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道：「俺血多，流點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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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罵道：「還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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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敢深追。探明泉眼尚未被敵軍毀壞，又記下附近坡道，便回營報信。也正因這一箭，才牽出後頭一段妒意與憐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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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本欲自己裹傷，偏巧拂菻營中有醫役與婦人正在附近收拾傷兵。其間有一名拂菻營妓，年近二十，面容憔悴，眼窩深陷。衣衫雖破，手卻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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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黃師龍血流不止，便走上前，指著他臂膀，以耶槃那語低聲道：「君傷未深，然血不止，當速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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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以耶槃那語答道：「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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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一怔，似乎沒想到這個大寧少年竟懂她言語。她低頭取布，替黃師龍清去血污，又灑上藥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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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疼得皺眉，卻未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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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抬眼道：「痛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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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尚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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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淡淡一笑，道：「少年之士，最愛強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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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他裹布時，身子靠得近了些。黃師龍聞見她身上有草藥氣，也有營中風塵裡洗不淨的冷腥氣。她指尖偶爾擦過他腕骨，動作極細，像是怕弄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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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覺出幾分不自在，道：「如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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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沒有立刻放手，只把布結打好，按住傷處道：「若不裹緊，傷口還要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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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才慢慢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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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她姓名。女子低聲答了一個拂菻名字，聲音很輕，黃師龍未曾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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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看他遮住的一目，道：「願君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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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近，像只落在他一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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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一幕，被陳月華瞧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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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營妓平日做的是甚麼營生，哪個不知？陳月華只見那女子挨著黃師龍坐了許久，裹好傷仍未鬆手；黃師龍又同她低聲說話，末了還問起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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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所說何事，她一句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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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劍立在不遠處，臉上不見喜怒，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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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抬頭，正撞見她的眼睛，心裡立時一慌，猛地站起，道：「姐，你聽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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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傷口被一扯，又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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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看也不看他，只道：「俺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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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怔了一下，道：「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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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瞥了他臂上的布結一眼，道：「營妓替你裹傷，你還問上姓名了。俺有啥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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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忙道：「她只是替俺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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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她是做甚麼的，你當俺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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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同她沒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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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抬眼看他，道：「你同她說了半日，俺一句也聽不懂，自然都是沒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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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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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又問道：「她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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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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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盯著他，道：「要俺替你追上去，再問一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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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刻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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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曉得不用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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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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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剛想追，臂上血又透了出來。軍醫見了，罵道：「剛裹好的傷，叫你一蹦又裂了。十日內安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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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聽說後，也揣著酒囊罵道：「拔野古人沒廢你，你倒先把自己折騰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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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道：「正好。留下慢慢養，叫人家再給你裹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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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得留營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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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夜不收困在營中，原是難熬。別人夜裡出哨，他白日看馬；外頭甲馬帶霜，帳內只聞軍醫搗藥。只是這一留，倒叫他看清許多先前策馬出入時未曾留意的後營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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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餘日，陳月華照舊出哨，每次回來，都要順道看一眼他的傷。她進帳第一句常是板著臉問道：「死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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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道：「還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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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喘氣就換藥。莫等你那拂菻醫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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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忙道：「她算不得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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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抬眼問道：「那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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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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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替他解布上藥，手法比那拂菻女子粗得多，按得也狠。黃師龍疼得齜牙，卻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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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問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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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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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手上一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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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吸了口冷氣，道：「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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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嘴角一扯，道：「俺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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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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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人家手輕，聲也輕。裹完傷還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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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她只是怕傷口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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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抬眼道：「營妓挨著男人不鬆手，原來都是怕人傷口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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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頓時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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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又問：「你還問她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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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順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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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低頭纏布，道：「你倒順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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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往後離她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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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你離誰遠近，還要同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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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老實道：「要報。俺是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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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手上一頓，耳根微紅，卻仍繃著臉把布結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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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疼得吸了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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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淡淡道：「曉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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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初時只因月華吃醋，刻意避著那拂菻女子。可他日日留營，看得事情漸多，那點兒女心思也就慢慢被另一股寒意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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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軍轉戰日久，後營越拖越大。傷兵役戶與隨營婦人混在一處，帳篷低矮，雪泥沒踝。那些婦人在軍冊上少有姓名，哪一營缺人，便拉去使喚；哪一隊糧少，便先扣她們的份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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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軍卒把這些女子視作營中舊物。有人從外哨回來，連甲也不卸，便往婦帳裡鑽；有人輸了錢，竟拿某個女子抵給同伴一夜。軍官巡營經過，只要不曾鬧出人命，也懶得多問。偶有女子掙扎哭叫，旁人反嫌她敗興，隔帳喝罵，叫她安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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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白日，她們仍得照常燒水洗布。昨夜挨過打的，今晨便蹲在冰水邊搓洗血衣。走路不穩的，也有人提著頭髮拖去傷帳。軍卒見了，偶爾丟下一小塊黑麵包，便當自己施過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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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兵起初只隔著營柵張望，拿拂菻人的醜事當作笑談。看得久了，膽子也漸漸大了。有的拿半碗濁酒喚人過柵，有的故意把衣物丟在婦帳門前，叫人彎腰來拾。若被拂菻軍卒撞見，便遞一塊乾肉，彼此咧嘴一笑，事情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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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老兵罵道：「這是人家營裡的婆娘，莫惹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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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軍卒便笑道：「明日拔營，誰還認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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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說完，滿帳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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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替黃師龍裹傷的女子，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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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日總低著頭替傷兵洗布燒水。有人喚她，她便過去；有人伸手，她便僵著身子不敢躲。臉上若露出一點厭色，立刻便有耳光落下來。久而久之，她連哭也少了，只在夜深無人時，把撕破的衣襟重新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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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那日沒有扯她，也沒有拿她取笑。裹完傷後，還以她的言語道了一聲「有勞」。這本是尋常禮數，落在這座軍營裡，反倒成了罕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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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她替黃師龍打好布結後，手掌才在他臂上多停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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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停，恰又叫陳月華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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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夫妻一場氣尚未散，軍中殺令卻已到了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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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日，拔野古精騎從高原北面繞過拂菻城堡，焚了聯軍一處草場，又截去兩車糧秣。上頭大驚，急令諸營拔動，搶占前方山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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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隘口一旦被敵軍堵住，大隊車馬便只能繞行百餘里；偏偏後營婦女輜重甚多，隊伍一日也走不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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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將官與大寧監軍在帳中議了一夜，終於出了一道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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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書上寫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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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殺從婦，以速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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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不過八字，落到地上，便是一千餘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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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密令只傳到將校、軍吏與次日當值之兵，不許半句外洩。對後營諸婦，只說大軍將要拔動，須重新點名分隊，另隨輜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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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得知此事時，正在帳中換藥。老夜不收蹲在門口，手裡攥著酒囊，神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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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中表面與往日無異，後營幾處出口卻已悄悄換了防。往日喝酒罵人的兵卒，今夜也被軍官約束，不許鬧事，不許私自帶人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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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慢慢放下布條，問道：「何時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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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抬眼看他，道：「明日拔營前。先說分隊點名，把人帶出營去。到了地方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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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今夜看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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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眼神微沉，道：「明面上沒甚變化，暗裡多了兩層人。小子，俺勸你一句，這事莫沾。沾了便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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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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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起身出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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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營頭，風過枯草。黃師龍在後營外轉了一遭，將巡卒換防、馬圈位置與幾處暗哨都看在眼裡，這才去尋陳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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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方從外哨回來，甲上帶霜。見他神色不對，便問道：「出了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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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明日要殺後營從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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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臉色頓沉，道：「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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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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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沉默片刻，嘴角忽然一扯，道：「你還記著那拂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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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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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想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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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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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這是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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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所以來同姐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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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按住刀柄，道：「你想咋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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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今夜她們還不知情。咱們只說夜哨要問泉道，把她帶出來。她白日裡替俺裹過傷，認得俺，這話也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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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出了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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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先往馬圈走，再從背坡繞廢水溝出去。那邊雖添了哨，換防時總有一段空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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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瞧著他，道：「你倒把路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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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方才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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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沉默半晌，道：「這法子能用。只是進去後收起你那副好人相。你一心虛，看守便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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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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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又道：「救出去後，莫叫她挨著你哭，莫叫她碰你，也莫回頭看。俺氣還沒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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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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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轉身道：「傻貨。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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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二更，後營表面仍同往常一般。婦帳中有人補衣，有人低聲說話，也有人已裹著破氈睡下，只當明日又要隨軍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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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外卻比平日多了幾處暗哨。巡營軍卒難得不曾酒醉，也不打罵，只催眾婦早些安歇，明晨好出帳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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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拂菻兵蹲在火邊烤靴，低聲問同伴道：「明日真要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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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往婦帳方向看了一眼，道：「文書已下，還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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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兵道：「這般多人，殺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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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道：「帶到溝邊，十個一列。大寧人也出一半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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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說話極輕，見有人走近，立刻閉口，只拿樹枝撥弄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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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幾名大寧兵坐在不遠處分食乾肉。有人壓低聲音道：「聽說明日辦完，婦帳裡的東西由咱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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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人道：「先到先得。你莫只顧翻衣箱，手腳慢了，連根簪子也撈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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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相視而笑，卻都不敢放大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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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與陳月華在暗處站了片刻。婦帳裡偶有低語，帳外眾兵卻已在盤算她們死後的錢物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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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低聲道：「莫露仁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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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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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略歪肩頭，收起平日沉靜神情，硬在那張清俊面孔上擠出幾分輕薄混賬氣。他抹了抹嘴角，拍得刀柄作響，走路也故意帶著兵痞醉後的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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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到帳前，一名拂菻軍卒橫槍攔住，以耶槃那語問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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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手按劍柄，繃著臉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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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先笑了一聲，道：「夜哨那邊要個婦人問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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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軍卒盯著他看了片刻，道：「中軍有令，今夜不許人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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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了抬受傷的左臂，道：「白日替俺裹傷的那個認得俺，也懂附近地名。問完便送回來。明日大軍要走，若摸錯泉路，誰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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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軍卒仍有些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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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從懷裡摸出半塊乾肉，塞到他手中，低聲笑道：「俺只是辦差。你當俺真有那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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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兵掂了掂乾肉，又朝帳中望了一眼，臉上漸漸露出會意之色，道：「莫耽擱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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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名大寧兵湊過來，笑道：「問泉道便問泉道，莫把人弄傷了。明日還得自己走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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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完，幾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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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婦人只當軍卒又在說葷話，並未聽出其中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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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猛地掀開帳門，粗聲喝道：「哪個是白日裡給黃小郎裹傷的拂菻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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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拂菻女子坐在角落，聞聲抬頭。她看見黃師龍，眼中先有一點驚訝，隨即又生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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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故意偏過頭，以耶槃那語冷聲道：「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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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從人群中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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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有人低聲問道：「帶她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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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軍卒在外喝道：「軍中問話，與你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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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便不敢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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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押著女子往馬圈方向去。轉過兩重帳影，火光已被擋在身後，陳月華仍未鬆手。直到一隊巡卒從遠處走過，她才將女子推入背風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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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站立不穩，驚疑地望著二人。片刻後，她以耶槃那語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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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諸軍忽相禮遇，莫非營中有變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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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默然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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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望著他的臉，臉色漸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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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把一包乾糧與水囊塞進她懷裡，又扯下一件破氈衣披在她身上。氈衣滿是泥與馬氣，正好遮住她原先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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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指著背坡下的黑暗，道：「巡卒方過，片刻不會再來。沿溝出營，向東避開大道。天明之前，不可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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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雙手發抖，道：「帳中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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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仍未回答，只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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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眼中忽然湧出淚來，似欲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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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沉聲道：「再磨蹭，誰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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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喝道：「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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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咬住嘴唇，抱緊乾糧水囊，鑽入馬圈後的陰影裡。她伏低身子，趁巡卒換防之際穿過廢水溝，很快便消失在背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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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她消失之處，片刻後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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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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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遂一前一後，沒入營火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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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帳中仍有人低聲說話，遠處還傳來幾聲笑。那一個人，卻已從軍冊與刀口之間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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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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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明，軍吏便來到後營，高聲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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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今日拔動！諸從婦收拾隨身衣物，出帳點名，重新分撥輜重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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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們聽了，雖有人抱怨天寒路遠，卻未曾起疑。有人背起包袱，有人匆忙束好頭髮，也有人趁出帳前吞下半塊冷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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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卒將她們分作數隊，只說免得道路擁擠。各隊之間隔開百餘步，前後都有持槍軍士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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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車馬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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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隊軍卒只道：「先到前面點名，車隊隨後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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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出了後營，卻不往驛道方向走，反而轉向營外一處荒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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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數里，終於有人覺出不對，回頭問道：「輜重車為何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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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卒喝道：「少說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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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片刻，前隊婦人看見溝邊已列著兩隊持刀軍卒，地上還放著繩索與長槍，隊伍立時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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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掉頭便跑，才奔出數步，便被騎兵從後面趕上，一槍刺倒。有人丟下包袱，跪在雪地裡哭求；更多人尚未明白發生何事，只被後隊推著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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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見事情敗露，當即喝道：「圍住！不許走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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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軍卒一齊挺槍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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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婦人喊自己會療傷，願留在軍中醫治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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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吏翻了翻冊子，道：「從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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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說自己曾救過三名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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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吏蘸了蘸筆，道：「冊上只寫從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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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名傷兵認出她來，似欲開口。押隊軍卒瞪了他一眼，那傷兵便把臉轉開，再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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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婦人從懷中掏出幾枚銀錢，捧給大寧兵求命。那兵先把銀錢抓過來，掂了掂，才一腳將她踢回隊中，道：「錢留下，人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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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見了，不但不阻，反而問他分不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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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軍官命人十個一列，跪到溝邊。有人聽不懂軍令，仍舊站著，立刻便被槍刺翻。後面的人這才明白，再哭喊掙扎，也已被四面刀槍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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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列動手時，尚有幾個大寧兵別過臉去。待血濺上靴面，軍使在後頭催得急，他們便也不再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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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嫌刀口卷了，改用長槍；有人怕血污甲衣，先把袍角束在腰間。殺過數人後，幾個兵卒竟比較起誰下手省力，誰的兵刃不易卡在骨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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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拂菻兵砍得手酸，退到旁邊喘氣，對替換上來的大寧兵道：「頸後下刀，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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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寧兵依言試了一個，點頭道：「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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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此交換了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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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中哭聲漸低，後面尚未輪到的人卻看得分明。有的癱軟在地，被人拖著向前；有的忽然大罵諸軍祖宗，才罵兩句，便挨了一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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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年輕女子始終不哭，只低頭把散亂頭髮重新束好。輪到她時，自己走到溝邊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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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替黃師龍裹傷的女子，原也該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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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站在遠處，看著軍吏每殺完一列，便低頭在冊上添一個記號。溝邊的人越來越少，冊上的數目也越來越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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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腰間掛著酒囊，卻沒有伸手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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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道：「看清楚了吧？軍中就是這樣。今日是她們，明日也能是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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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沒有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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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不收道：「到了帳房裡，先算糧草路程，再算車馬人數。算完嫌多，便殺到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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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道：「莫看太久。看久了，要麼心死，要麼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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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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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戮到日近中天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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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幾人倒下後，拂菻軍官命人補刺，大寧軍吏則帶著書手重新清點口糧。幾名兵卒回到婦帳翻找錢物，為一枚戒指爭吵起來。另有人已經拔起帳樁，催輜重車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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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從沾血的雪泥上碾過，誰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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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千餘張嘴，當日果然趕在天黑之前進了前方山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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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向昨夜女子逃走的方向。高原廣闊，積雪與枯草一直鋪到遠山腳下，不見半點人影。他不知道那女子能否避過游騎，也不知道她能否在下一處泉地之前尋到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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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生死，已非他所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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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忽然問道：「後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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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遠山，道：「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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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道：「費這般氣力，也只漏出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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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漏出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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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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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她道：「下回再幹這等事，先同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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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她一眼，道：「姐還肯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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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華轉身便走，只丟下一句道：「少廢話。傷還沒好利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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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頭看了看臂上滲出的血，又望向前方隘口。拔野古游騎的營火在遠處高坡上隱約可見，拂菻旗幟仍在石城頭上迎風作響，大寧軍馬則沿著逐漸收窄的驛道向前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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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陳家門前那點燈火，也想起昨夜奔入高原黑暗中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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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吹過曠野，捲動地上薄雪。黃師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牽馬，跟上了陳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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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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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燈昨夜照柴門，

今日軍中血滿痕。

帳上一勾千口盡，

溝邊半晌萬聲吞。

傷臂未乾憐舊德，

夜營偷放報微恩。

少年此夕知寒暖，

始信兵書未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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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陳月華阿納朵魯戰中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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