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 - 第十一章：朱明燈起，簪定此生

朱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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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盛長，敷與萬物。」——這是大昭人對夏天的稱呼。陽光充足，萬物繁茂，連風都是暖的。從皇宮到坊間，從王公貴族到市井百姓，所有人都在忙同一件事——扎天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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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昭最古老的習俗。男人編天燈，女人在天燈上寫願。到了夜裡，千萬盞天燈升上夜空，像一條倒流的星河。還有一個習俗，只有年輕男女在意——男子在朱明節這天送女子髮簪，便是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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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從來不過朱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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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記得。是沒有必要。往年這一天，他都在文樞院。處理密報，歸檔文書，等天燈散盡，宮道恢復安靜，才起身回偏殿。今年也一樣。他沒有需要送簪的人，也沒有需要許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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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以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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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的門半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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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走進去的時候，蕭昱正在喝藥。墨離看見他的手指在衣服上壓出幾道皺褶，像那下面有舊傷正在隱隱作痛——唯獨那雙眼睛還亮著，像不肯滅的火，倔強地亮著，像司天監的那盞紫晶天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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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墨離，參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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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放下藥碗，擺了擺手。墨離站起身，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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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朱明節。」蕭昱說。「朕知道你往年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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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素來喜靜，不習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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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今年呢？可有改變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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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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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沒有追問。他從案頭拿起一個錦盒，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錦盒不大，暗紫色的緞面，上面沒有紋飾，樸素得不像是宮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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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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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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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讓你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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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走上前，接過錦盒。入手很輕，像什麼都沒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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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改變心意了，什麼時候打開。」蕭昱靠進椅背，閉上眼睛，「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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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握著錦盒，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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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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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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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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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退出御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錦盒。暗紫色的緞面，沒有紋飾。他沒有打開。不是不好奇，是不敢。他怕打開了，裡面裝著他不敢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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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上，他遇見了白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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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站在廊下，手裡也拿著一個錦盒。白色的緞面，有淡綠色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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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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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轉過身，看著他手裡的暗紫色錦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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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墨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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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這裡，自然是不知道的。」白公子的笑容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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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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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沒有追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錦盒，聲音輕了幾分：「孤要去司天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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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他。那雙藏在白玉面具後的眼睛裡，有墨離熟悉的沉靜，也有一絲他不熟悉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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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緊張？」墨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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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瞪了他一眼。他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沒回：「你跟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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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殿下，乃臣的職責。」墨離說，嘴角卻是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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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沒有回答。墨離繼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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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監的大門敞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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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走進去的時候，一個少女正在觀星臺下整理星圖。她穿著司天監的青色官袍，長髮束起，露出白皙的後頸。是許惜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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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轉過身，微微福身：「殿下。」她的目光落在白公子手裡的錦盒上，頓了一下，移開了。白公子走上前，把錦盒遞給她。許惜瑤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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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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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節的禮物。」白公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耳尖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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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惜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了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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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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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觀星臺下，隔著一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吹動許惜瑤額前的碎髮。白公子沒有動，許惜瑤也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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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想起自己懷裡那個暗紫色的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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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準備離開。身後有人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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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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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回頭。是殷芷蘭，司天監的一個天命師。他跟她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白公子常來司天監，墨離就跟著常來，偶爾會說上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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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芷蘭壓低了聲音：「聽說顧震將軍的遺女，顧銀鈴姑娘，住在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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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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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有些話，不知道大人聽說了沒有。」殷芷蘭的聲音很輕，「有人說她是皇上的擺設，備用的棋子。還有人說，將軍府的不傳之秘——破陣雁翎令，在她身上。大昭北境至今還留著顧將軍的五千舊部，不聽朝廷調遣，不認虎符，只認那枚破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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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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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才被接入宮中。不是教養，是質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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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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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殷芷蘭仰著頭，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大人有沒有想過……銀鈴姑娘將來，會嫁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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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身形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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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自會為她做主。」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冷漠，毫無波瀾，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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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說得有多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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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向殷芷蘭揖手，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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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芷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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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原地，把那幾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質押。五千舊部。破陣令。他早就知道顧銀鈴入宮不是表面那麼簡單，但「質押」這個詞，比他預想的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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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往東宮走。走過廊道轉角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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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在那裡，她看著墨離，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司天監方向，眼神暗了一下。她低下頭，繞過他，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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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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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叫她。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忽然意識到——她看見了殷芷蘭，看見了他手上的錦盒，看見了那一切。她可能以為，那個錦盒是要給殷芷蘭的。她可能以為，他去司天監，是為了見殷芷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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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想下去。他轉身，朝顧銀鈴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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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走得很急。快到手腕上的銀鈴響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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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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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她。不是「銀鈴姑娘」，不是「姑娘」。是「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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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墨離加快腳步，追了上去，攔在她面前。顧銀鈴低著頭，不看他。她的手攥緊了裙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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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司天監，不是為了殷天命師。」他的聲音很低，「是跟著殿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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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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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的話，不必往心裡去。」墨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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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想讓她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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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從懷中取出那個暗紫色的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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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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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打開了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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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改變心意的那天」。他現在就要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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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盒裡，靜靜躺著一支簪子。銀質的簪身，暗啞的光澤。簪頭是一顆水滴形的紫水晶，不大，切割不完美，裡面有細碎的冰裂紋。簪尾雕成一朵極小銀鈴花，五瓣，花心有一顆銀珠。很是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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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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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墨離。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驚訝，有一絲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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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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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賞的。」他的聲音很輕，「只有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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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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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送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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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看著他手裡的簪子，看著那顆紫水晶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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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往前邁了一步。他拿起那支簪子，繞過她的髮髻，輕輕插了進去——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祭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頭髮，沒有縮回去。他微微傾身，扶正了簪尾那縷細細的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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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支簪子在她的髮間。紫水晶像一顆將墜未墜的淚，銀鈴花貼在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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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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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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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好漂亮。她只是站在那裡，讓他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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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第一盞天燈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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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黃色的光從遠處亮起，慢慢升上夜空。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十盞，第一百盞。千萬盞天燈從皇宮的各個角落升起，像一條倒流的星河，把整座皇城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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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抬頭看著那些天燈，眼睛裡映著點點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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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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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她身旁，也抬頭看著。但他沒有看天燈。他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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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也有天燈。」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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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轉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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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目光還在天邊，但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紫霄的婚禮，會放天燈。新人站在祭壇前，天燈從靈淵臺升起，整個皇城都能看見。那是祝福——祝福新人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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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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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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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雙映著天燈光芒的紫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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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轉過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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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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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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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給你一個名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一個可以在大昭站在陽光下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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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燈在他們頭頂升起，一盞接一盞，像無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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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髮間那支新簪。紫水晶是涼的，但她的手指是暖的。銀鈴花與紫水晶並排在她的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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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彎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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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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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這幾天的心事，終於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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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燈在夜空中越升越高，越升越遠。宮道很長，夜風很涼。但他們站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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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白公子和許惜瑤站在司天監的觀星臺下，看著滿天天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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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惜瑤頭上有支白玉簪。那簪子溫潤剔透，末端繫著一縷墨綠色珠子的流蘇，細密的小珠輕輕相碰，在觀星臺裡發出極輕、極細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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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來，吹動兩人的衣袍。天燈在他們頭頂升起，像一條倒流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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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人許了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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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終於敢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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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和墨離還在看著宮外的天燈，暮色剛沉，天京城的朱雀大街已經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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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期待，「今天朱明節，我們出宮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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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瞬的遲疑。出宮。朱雀大街。人山人海。他十四年來從不在節日出門，因為人越多，越容易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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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低頭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嘴邊的「不合規矩」就變成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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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笑起來，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力道不大，但他沒有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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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換了一身玄色便服，沒有戴冠，長髮只用一根素帶束在腦後。他出門前在銅鏡前站了一瞬，確認烏桕草汁還穩穩地蓋著那層暗紫。顧銀鈴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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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從東宮側門出去，沿著宮牆外的夾道走了一刻鐘，朱雀大街的喧囂就湧了過來。墨離下意識地慢了一步，退到她身側偏後的位置——那是他在宮裡養成的習慣，永遠站在陰影裡，讓別人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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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銀鈴的手探過來，輕輕攥住了他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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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這邊。」她說，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他的退縮，拉著他往人群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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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兩側掛滿了天燈，紅的、黃的、白的，像一串串倒懸的星。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糕的甜膩混在一起，在夜風中飄散。孩子的笑聲從人群縫隙裡鑽出來，清脆得像碎銀子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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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已經很久沒有走進過這種地方了。上一次，大概是八歲那年，他蹲在屋簷下，隔著一條街，遠遠看著朱明節的燈火。那時候他手裡只有半個冷饅頭，和一塊永遠不敢拿出來的紫晶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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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種「隔著一條街看熱鬧」的感覺。但此刻站在人群裡，被人潮推著往前走，被一個姑娘攥著袖口，他忽然發現——他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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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時候他是一個人。現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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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在一條賣小食的長街前停下來，回頭看他：「你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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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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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她的目光就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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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在文樞院用膳，都只吃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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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確實如此，但他不知道自己吃飯的習慣已經被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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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等他回答，已經轉過身，從一個攤販手裡接過兩串糖葫蘆。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在燈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把其中一串遞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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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低頭看著那串糖葫蘆，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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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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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說藥糖是甜的。」她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但你似乎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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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沉默了一瞬。他接過那串糖葫蘆，咬了一口。糖衣在齒間碎裂，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像某種他不習慣、卻不討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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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看著他咬下第一口，嘴角彎起來。她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含含糊糊地說：「很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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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回答。他把那串糖葫蘆握在手裡，沒有再吃。但他也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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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往前走。顧銀鈴在一間賣絹帕的攤前停下來，低頭翻看那些繡著不同花色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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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她身後，目光掃過整條街——他在確認周圍的環境、確認有沒有人跟著、確認退路在哪裡。這是十四年來養成的習慣，每一個陌生環境都要先掃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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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到第三遍的時候，目光忽然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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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攤，擺在兩間店鋪之間的夾縫裡，僅容一人轉身。攤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手裡正在編一條細細的繩結，紅色的絲線在她枯瘦的手指間翻飛，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蝶。攤面上鋪著幾樣小東西，木簪、竹編的佩飾、還有幾條編好的紅繩，繩結的樣式墨離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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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自己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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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放下絹帕，抬頭看見他已經站在那個小攤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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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蹲下來，目光落在攤面上那些紅繩上。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顧銀鈴，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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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給夫人買一條？」她的聲音像風乾的樹皮，帶著沙啞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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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糾正「夫人」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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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結？」他指著其中一條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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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結。」老婦人放下手裡的活計，把那條紅繩拿起來，遞給他看。繩結的編法確實不同，中心有一個小小的環扣，兩端各有一條細細的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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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之後，替愛人戴在手上，就能把兩個人繫在一起。這是老婆子家裡傳下來的編法，傳了四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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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接過那條紅繩，指腹在繩結上輕輕摩挲。紅繩很細，編得極密，每一股絲線都纏得均勻。他想起自己胸口那塊紫晶——同樣是貼著心口放的，同樣是繫著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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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碎銀，放在攤面上，然後把那條紅繩收進袖中。動作很快，快到顧銀鈴沒有看清他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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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站起身，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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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跟在他身側，忍不住好奇地探頭：「你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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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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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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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回答。他的耳根微微發紅，但夜色燈火遮住了，顧銀鈴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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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朱雀大街繼續往前走。人潮越來越密，天燈越來越多。走到街心廣場的時候，顧銀鈴忽然被旁邊一個雜耍攤吸引了目光，鬆開了他的袖口跑過去看。墨離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手探入袖中，觸到那條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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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在燈火下展開那條同心結。紅繩在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中心的環扣像一枚小小的鎖。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重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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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跑回來了，手裡又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紫色的玉扣，上面刻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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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玉扣的婆婆說這是今年最新樣式。」她獻寶似的舉到他面前，「你看，像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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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低頭看著那盞燈，又抬起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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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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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顧銀鈴理直氣壯，「是紫色的，我剛剛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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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極輕極輕，像風吹過水面的漣漪。他沒有說「不像」。他伸手接過那個玉扣，扣在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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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看著那玉扣在他玄色的衣袍前搖晃，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旁邊的攤子，耳根卻紅得像糖葫蘆的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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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路上，人潮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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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走在顧銀鈴身側，還是落後半步。但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位置——不是躲，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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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手腕上的銀鈴在夜風中輕輕響著，叮，叮，叮。墨離聽著那個聲音，忽然開口：「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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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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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從袖中取出那條紅繩，展開，遞到她面前。同心結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中心的環扣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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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繩結的婦人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祕密，「同心結，繫在手腕上。結在，人就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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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低頭看著那條紅繩，沒有接。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腕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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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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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拿起那條紅繩，繞過她的手腕，一圈，兩圈。他的手指在收緊時碰到了她的皮膚。涼的，比她手腕的溫度涼一些，卻沒有縮回去。他繫好了那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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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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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和那枚銀鈴並排。紅繩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銀鈴輕輕一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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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她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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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從袖中取出另一樣東西——不是紅繩，是那個玉扣。他把它舉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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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我的。」他說，「我掛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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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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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掛在心口？不是掛在腰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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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回答。他把那個玉扣掛在胸前，貼著心口，和那塊紫晶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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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看見他的動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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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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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了。」他打斷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夜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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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暗紫色的眼睛照出一層極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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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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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側。這一次，她沒有落後。她走在他旁邊，肩並肩。紅繩在她手腕上輕輕晃動，銀鈴在夜風中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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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看她。但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讓她可以一直與自己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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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那隻歪歪扭扭的兔子。玉扣上的兔子雕刻得很粗糙，眼睛的位置一高一低，像一隻喝醉了酒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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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她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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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摘下來。他一路把它掛回了東宮偏殿，掛進了自己的房間，掛在床頭那根釘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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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側過頭，就能看見那個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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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隔壁牆那邊，她在床頭上掛著那條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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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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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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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見她在宮中沒有確切的名分。宮人們在背後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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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我自己，我不想她成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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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給她一個名分。一個可以在大昭站在陽光下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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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許誓，自然也會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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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天燈很多。她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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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許願。因為我想要的人，已經在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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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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