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法尼爾 - 04：指引

第一份公共衛生指引，出自一個尚未真正相信自己正在處理之事的委員會。

艾登立刻認出了那種語氣。

那是制度在確定性尚未抵達以前開口時，特有的謹慎與不安：

建議民眾……

在可行情況下，應盡量減少暴露……

目前正持續蒐集更多證據……

現階段沒有跡象顯示存在感染性傳播……

每一個句子都經過精心設計，足以承受日後的質詢。

也沒有任何一個句子，回答了唯一真正重要的問題。

仰望天空，會不會致命？

沒有人願意把這句話寫出來。

晚上十點以前，第七局已經變成一間沒有睡眠的房間。

簡報室被重新布置了兩次，兩次都沒有因此變得更好。軍方人員增加了，螢幕也是；但在盧卡斯於簡報室出現反應後，克羅斯已下令移除所有奧法尼爾的即時影像，除非有明確的醫療理由需要觀看。

於是，整個房間充滿了資料，而所有資料都在努力避免重新拼成一幅圖像。

其中一面牆以表格與文字呈現醫院症候群監測資料。

另一面則顯示社群媒體熱區圖、航班改道、社會動盪指標，以及一段經過大幅裁切的日內瓦畫面。世界衛生組織的緊急協調會議已經持續了九十二分鐘，仍然沒有產生任何令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措辭。

中央螢幕仍然保持黑暗。

原本顯示軌道影像的地方，現在只剩一片空白。

那片黑暗本身，也逐漸成了某種存在。

奧法尼爾。

艾登仍然不喜歡這個名字。

對一個原因不明的死亡來源而言，它太優雅了。

盧卡斯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抵在嘴邊，看著首爾一系列神經眼科病例即時更新。

他的外套已被丟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前臂。若是在其他情況下，艾登也許會覺得這讓他顯得比較有人味。

在眼前的情況裡，盧卡斯看起來卻像一個準備替天空動手術的人。

米莉安・克羅斯站在會議桌首席。

艾蓮諾・維爾坐在她右側，透過耳機低聲發出一道又一道指示。

海耶斯上校自午夜以後便沒有再坐下。他身上帶著一種疲憊而理直氣壯的氣息，像是深信只要有足夠多人開始使用「命令」這個詞，世界便會變得比較容易管理。

螢幕上出現一名從日內瓦連線的世界衛生組織官員。視訊壓縮與疲勞共同壓平了她的臉。

「在全球發布任何指引以前，」她說，「我們需要一套不會引發恐慌的用語。」

盧卡斯抬起頭。

「如果用語造成的傷害已經超過現象本身，那我們顯然選錯了問題。」

世衛官員眨了一下眼。

「請問你是？」

「盧卡斯・韓，神經科醫師。」

「韓醫師。」克羅斯說。

她的語氣意思是：這件事之後再談。

艾登說：「恐慌已經出現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使用的語言能否給公眾一個真正有用的行為指引。」

「那是什麼？」

「不要盯著它看。」

海耶斯上校說：

「我們不可能告訴整個地球的人，不要看天空。」

「不。」艾登說，「但我們可以告訴他們，不要持續凝視異常現象。」

「這種細微區別一進入社群媒體便不會存活。」

「那就說得更簡單。」

從亞特蘭大連線的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代表向攝影機靠近了一點。

他所在的房間亮得過分，整個人也清醒得不合時宜。要不是咖啡因已經獲勝，就是紀律獲勝了。

「目前我們看到三種類別。」他說，「直接視覺暴露；透過螢幕或錄影造成的間接暴露；以及沒有明確視覺接觸的病例，主要是兒童和動物。」

「最後一類，會令所有只針對直接觀看的指引變得複雜。」

「它不會令第一項建議變得複雜。」盧卡斯回答，「只會令第二項變得複雜。」

「第二項建議是什麼？」

「停止播放未經處理的放大近距離影像。」

房間裡的氣氛移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句單純的醫療建議。

那是一枚政治炸彈。

維爾從平板電腦上抬起目光。

「全世界每一家媒體都在播放。」

「那麼全世界每一家媒體，都正在參與一項沒有控制組的暴露實驗。」

海耶斯說：「你無法證明這一點。」

盧卡斯轉向他。

「上校，這個房間裡有一半的事情，我現在都無法證明。這正是為什麼人們正在死亡，而我們仍然只能描述他們。」

艾登感覺那句話落進房間。

克羅斯容許沉默維持三秒。

不多不少。

「沈博士，」她說，「你能否從醫學角度支持這項建議？」

艾登看向醫院病例地圖。

過去一小時裡，病例分布已經改變。

最早出現的病例大多集中在直接觀看：待在室外的人、站在屋頂的人、天文台裡的人，以及聚集在公共廣場的人。

現在開始出現室內病例。

觀看直播的人。

在宿舍裡觀看高對比強化影像的學生。

馬德里一名女性在倒下以前，將中央黑點的放大影片重播了三十七次。

曼徹斯特一名退休工程師自行製作了光學濾鏡，目前正在加護病房接受呼吸器治療。

圓環已經進入螢幕。

不是所有螢幕。

不是所有影像。

不是每一次暴露。

這正是最殘酷的地方。

倘若每一個看見它的人都會死亡，全世界早已轉開目光。

模糊不確，比確定更加具有傳染性。

「至少，」艾登說，「我們目前知道以下幾件事：有些人在觀看後會生病；當影像被放大、反覆播放或經過增強處理時，風險似乎更高。」

「這已經足以構成停止播放的理由。」

世衛官員安靜地聽著。

艾登繼續說：

「我可以支持一項以預防原則為基礎的建議。避免長時間直接觀看；避免放大影像；避免提高對比或其他增強處理；避免反覆暴露。」

「在技術可行的情況下，停用影片自動播放。對公眾發布資訊時，應使用靜態、抽象化的示意圖，而不是即時影像。」

世衛官員短暫閉上眼睛。

「我們會被指控審查資訊。」

「如果繼續拖延，妳會被指控更嚴重的事。」艾登說。

疾管中心代表已經開始打字。

「我們可以先發布一份臨時神經視覺暴露指引。」

「不。」盧卡斯說。

對方抬起頭。

「不要以『神經視覺』作為開頭。這個詞聽起來專業得足以讓公眾忽略，又模糊得足以讓政治人物把它軟化。」

「那你建議用什麼？」

盧卡斯看向艾登。

艾登不想承擔這個責任。

但他還是接了下來。

「觀測相關損傷。」他說。

世衛官員皺起眉頭。

「那不是標準的公共衛生分類。」

「原因也不是標準原因。」

「『損傷』暗示了一種我們尚未確認的機制。」

「它暗示有人受到傷害。這一點我們已經確認了。」

海耶斯說：

「它也暗示那個物體正在主動做些什麼。」

艾登轉向他。

「它正在做些什麼。」

上校的表情變得僵硬。

「你不知道。」

「不。我只知道那些患者並不是因為反應過度而令自己受傷；那些動物也沒有突然加入宗教運動；那隻植入電極的獼猴，更不是因為在網路上看了錯誤資訊才心跳停止。」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然後，疾管中心代表低聲說：

「觀測相關神經視覺症候群。」

艾登不喜歡這個名稱。

笨重、官僚，而且很可能會因此存活下來。

世衛官員低聲重複：

「觀測相關神經視覺症候群。OANS。」

盧卡斯說：

「你們已經把它弄得夠難聽，聽起來像真的病名了。」

克羅斯說：「就用這個。」

日內瓦螢幕裡，有人在鏡頭外提出反對。聲音一度變得混亂。

「不是正式名稱。」世衛官員說，「只作為臨時工作用語。」

「所有東西都是臨時的。」艾登說。

通訊再次陷入沉默。

簡報室外突然響起警報。

不是一道警報。

而是好幾道不同的警報聲彼此重疊。

維爾第一個站起來。

那名曾提著黑色箱子的年輕男子，未經召喚便走進房間。

「八座城市的社會動盪指標剛剛同時超過門檻。兩起重大事件。」

「放上來。」克羅斯說。

中央螢幕被分割成多個畫面，但沒有顯示奧法尼爾的即時影像。

第七局的視覺安全過濾系統遮蔽了天空，裁去畫面上半部，也降低了任何可能反射圓環之表面的解析度。

最終呈現的影像醜陋、殘缺。

也比美麗安全。

倫敦。

數千人聚集在國會廣場附近，全都面向西南方，大部分人將手機舉過頭頂。

警方已經形成防線，卻尚未推進。

人群中央，一群身穿白袍的人跪成一個圓，頭向後仰。

攝影機不斷搖晃。

有人高喊，政府無權向人民隱藏上帝的面容。

艾登看見前景中有一名女性，戴著一副鏡片被完全塗黑的太陽眼鏡。

那不是為了保護自己。

而是為了把「拒絕」戴在臉上。

第二個畫面來自聖保羅。

一座屋頂。

數十名年輕人聚集在那裡。也許是學生，也許是網路創作者，也許只是一群感到害怕的人。

他們輪流透過一座高倍率望遠鏡觀看。望遠鏡已被加裝某種臨時拼湊的鏡片組件，以及手機固定架。

畫面在傳送至第七局以前，已經裁去了實際觀測內容。但只看眾人的身體反應，便已經足夠。

站在望遠鏡旁的一名男子正在笑。

或者正在哭。

現場還播放著音樂。

接著，站在望遠鏡前的其中一名女子向後退開。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血開始從左眼流下。

人群沒有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

災難往往如此。

它必須重複一次，才會變得可以辨認。

第二個人倒下。

然後是第三個。

有人鬆開了手機，攝影機側翻。

最後可見的畫面只剩一小片混凝土地面、一隻運動鞋、一隻抓向地面的手，以及人群終於開始尖叫的聲音。

「關掉畫面。」克羅斯說。

「不。」艾登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要關。把它傳給世衛。」

海耶斯盯著他。

「你想把這段畫面公開播放？」

「我要讓衛生主管機關明白，拖延的代價是什麼。」

世衛官員臉色已經發白。

疾管中心代表說：

「我們需要年齡、暴露時間、光學設備細節、臨床狀態——」

「你們現在需要的是救護車。」艾登說。

「我們在聖保羅沒有行動權限。」

「那就找到有權限的人。」

整個房間開始移動。

電話、無線電、安全通道、各國聯絡人。

方才還在討論措辭的人，開始使用動詞說話：

聯絡。

派遣。

限制。

警告。

移除。

封鎖。

翻譯。

艾登心想，當語言再也無法保護制度時，制度才會開始行動。

倫敦的畫面裡，警方開始向前推進。

那群白袍人士沒有移動。

一名警員俯身，試圖扶起一名年長男子。男子反抗。另一名抗議者開始叫喊。有人丟出一只瓶子。

警方防線向前湧動。

更多手機被舉得更高。

艾登看見數十個螢幕上，都映著一小片經過遮蔽的蒼白模糊影像。

盧卡斯走近螢幕。

「這會擴大暴露。」

「哪一部分？」維爾問。

「所有部分。抗議本身、警方的處理、警方處理過程的影像，以及人們為了爭論處理是否正當而反覆觀看那些影像。」

「只要中央黑點出現在畫面裡，每一次重播都可能成為第二次暴露。」

海耶斯說：

「所以我們無法執行指引，因為執法過程一旦被拍攝，反而會擴散傷害。」

盧卡斯疲憊得幾乎顯得溫和。

「是。」

上校沒有再說話。

世衛官員重新回到鏡頭中央。

她的聲音改變了。

少了一點修飾。

也因此更好。

「六分鐘後發布初步指引。避免直接觀看；避免放大或增強影像；限制螢幕暴露；保護兒童；關閉公共觀測場所。」

「醫療機構應通報任何在暴露後出現的急性視覺異常、神經系統症狀、自律神經失調，或原因不明的倒地事件。」

「獸醫與野生動物監測網路，應通報異常方向行為或突然死亡事件。」

「加入眼科評估。」艾登說，「條件許可時進行視網膜攝影。不能只看神經系統。」

「加入了。」

「還要心臟監測。」

「根據是什麼？」

「自律神經不穩定，以及那隻獼猴的心跳停止。我們可能漏掉了心臟傳導系統的影響。」

疾管中心代表點頭。

「可以加入住院病例持續心電監測的建議。」

盧卡斯說：

「還要加入心理健康指引，趕在網路自行發明一套解釋以前。」

世衛官員看著他。

「人們會相信自己被選中、受審判、遭感染、蒙受祝福、受到詛咒，或者正被某種東西注視。」盧卡斯說。

「其中一些人會是錯的。」

「另一些人，也許不是。」

那句話以一種很糟的方式進入房間。

另一些人，也許不是。

沒有人反駁。

克羅斯轉向維爾。

「與通訊單位協調。指引裡不能使用即時影像。只放示意圖，而且必須抽象化。」

維爾點頭。

艾登感到一陣短暫而愚蠢的寬慰。

接著，另一個螢幕亮了起來。

東京。

一座火車站大廳。

數百人站在數位廣告看板下方。那些看板正在播放圓環的放大、慢速及色彩增強影像。

第七局的濾鏡在畫面完全成形以前便將其攔截，把那些看板轉成帶有紅色安全遮罩的白色方塊。

但下方的人群仍然仰頭凝視，彷彿原始影像對他們而言依然清晰可見。

如果麻耶在場，她大概會說：

「天啊。」

艾登什麼也沒有說。

第一個人倒在驗票閘門附近。

接著是第二個。

然後，整座大廳彷彿吸了一口氣，卻忘記呼出——數十個人同時停止移動。

不是倒下。

是停止。

他們的頭全都仰向螢幕。

一個孩子開始哭泣。

車站畫面的聲音非常混亂。

但在人群噪音底下，還有另一個聲音。

低沉。

純淨。

近乎聖詠。

盧卡斯的臉色變了。

「靜音。」他說。

技術人員遲疑。

「立刻靜音。」

聲音被切斷。

隨後的寂靜裡，艾登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

克羅斯問：

「那是同一個音調嗎？」

盧卡斯沒有立即回答。

「不是。」他最後說。

「那是什麼？」

「一個更好的版本。」

沒有人追問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想知道答案。

車站畫面繼續無聲播放。

保全人員跑向人群。

一名女子抱起那個孩子，將他拉離螢幕。

其中一塊廣告看板閃爍幾次，隨即熄滅。另一塊仍繼續播放增強影像；第七局的過濾系統使它對簡報室裡的人不可見，卻沒有使它對站在下方的人消失。

艾登感到一股極其純粹的憤怒。

乾淨得幾乎令他恢復平靜。

「誰控制那些看板？」

維爾已經透過耳機發出指示。

「找出來。關掉它們。」

「不能只處理那一座車站。」盧卡斯說，「所有大型公共顯示網路都要關閉。機場、車站、市中心廣場、購物中心。任何播放即時畫面或增強影像的螢幕。」

海耶斯說：

「那需要各國政府配合。」

克羅斯望著所有螢幕：倫敦、聖保羅、東京、日內瓦、亞特蘭大，以及那面不再顯示軌道影像的黑暗中央螢幕。

「那就取得各國政府的配合。」

上校幾乎笑了出來。

「向誰取得？」

「向每一個希望明天人民仍然看得見的政府。」

有些時刻，官僚語言會徹底失效，權威重新變成一件簡單的事。

這正是其中之一。

接下來一小時，世界變成了一連串指示。

不要直接觀看異常現象。

不要放大異常現象。

不要在公共場所投影即時影像。

不要讓兒童觀看未經過濾的畫面。

艾登先想到家人，然後才想到自己。

這個思考順序令他有些不悅，儘管理性告訴他不應如此。

災難總能在理性來得及批准以前，先替人澄清某些忠誠。

他向維爾要求一部安全電話。

「不得撥打私人電話。」她說。

「這不是私人電話。」

「這完全就是私人電話。」

「我弟弟是一名軟體工程師，也擁有資訊科學博士學位。如果事件真的以韓醫師推測的方式進入公共網路，他之後可能派得上用場。」

維爾看了他很久。

艾登沒有移開目光。

「那是專業上的理由。」他說，「誠實的理由，是他是我弟弟。」

維爾將一部裝置交給他。

「三十秒。」

艾登先打給亞歷克。

電話響到第五聲才接通。

「艾登？」

艾登閉上眼睛半秒。

亞歷克聽起來很清醒、很害怕，而且正在努力假裝兩者都不是。

「仔細聽我說。不要看天空。」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什麼？」

「不要看天空。不要看圓環。不要看放大影像、直播、截圖，任何形式都不可以。把所有裝置的自動播放關掉。必要的話，把窗戶遮起來。」

「艾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能解釋。」

「那不是答案。」

「我知道。帶媽去地下室。」

電話另一端以另一種方式安靜下來。

艾登知道原因。

他們母親位於牛頓的地下室，多年來一直是家族笑話。

罐頭、瓶裝水、備用電池、急救用品、手電筒、舊式收音機、重複備妥的藥物，以及一箱箱貼著清楚標籤的物資。

一切都依照一名獨自撫養五個孩子的退休護理師那種嚴厲邏輯整理。

她不相信天氣。

也不相信政府能夠準時抵達。

現在，那已經不再好笑。

「艾登。」亞歷克說。

「現在。帶她下去。留在那裡，使用緊急物資。趁自來水還正常供應，先把能裝水的容器裝滿。」

「如果芙蘿拉、艾莉莎或艾莉絲能安全到達家裡，叫她們過去。如果不能，就留在室內。不要進行任何不必要的移動。」

亞歷克已經開始行動。

艾登從電話裡聽見椅子被推開、腳步聲、房門打開，以及急迫之下，那種細小而家常的暴力。

「如果任何人必須外出，」艾登繼續說，「戴帽子、戴太陽眼鏡，低著頭。不要看天空，不要看螢幕，不要看任何影像，更不要看中央黑點。明白嗎？」

「明白。」

「重複一次。」

「不看天空，不看影像。去地下室，準備物資和食水，盡量不要移動。必須外出就戴帽子和太陽眼鏡。我會去接媽。」

「很好。通知所有人。」

「我會。」

「不只是在家族群組裡傳。」

「我知道。」

艾登容許自己呼出一小口氣。

沈家兄弟姊妹的群組向來反應迅速、充滿諷刺，偶爾也確實有用。

那個更大的家族群組則包含姨媽、舅父、表親、再下一層的表親、一位住在香港的姨婆、一位住在上海的叔叔，以及至少三名沒有人能準確說出究竟是哪一房的親戚。

那是一個資訊只會繁殖、不會沉澱的地方。

亞歷克不會只依賴那個群組。

他會先把警告傳進去，再逐一以簡訊重發一次。

因為效率，是他不必說出口便能愛人的方式。

「那你呢？」亞歷克問。

「我正在我應該在的地方。」

「那也不是答案。」

「這是我唯一有的答案。」

艾登看向維爾。

她沒有移動，目光卻已落在手錶上。

「還有一件事。」他說，「聯絡聖以利亞大學的佐藤麻耶。只用文字訊息，不要視訊。告訴她，是我請你協助保存她傳給你的所有資料。建立安全備份。除非她明確同意，不要上傳雲端。她會明白。」

「艾登，你是在叫我犯法嗎？」

「有可能。」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半秒。

然後亞歷克說：

「很像你會做的事。」

那幾乎算是一個笑話。

幾乎。

維爾舉起兩根手指。

時間到了。

艾登看著螢幕，彷彿只要繼續注視，那個號碼便能被留在那裡。

「艾登。」

「嗯？」

「小心一點。」

艾登沒有餘力去細想原因，但那句話幾乎比恐懼更難承受。

「別擔心。」他說，「我會。你也要小心。我愛你。」

他在亞歷克有機會回答以前結束通話。

裝置仍然握在手中。

還有一個號碼，他沒有撥打。

父親的名字以一種近乎指控的冷峻姿態，留在他的記憶裡。

沒有親暱稱呼。

沒有照片。

只剩一個名字。

它之所以仍被保留，是因為刪除反而會顯得比儲存包含更多情感。

艾登盯著那個名字一秒。

然後輸入：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抬頭看天空。

他將訊息傳了出去。

維爾接回裝置，沒有評論。

艾登為此感到感激。

房間另一端，世衛指引正式發布。

最先出現在官方管道。

接著被翻譯。

接著出現翻譯錯誤。

接著變成截圖。

接著變成傳聞。

接著變成笑話。

最後，變成挑釁。

在紐約，人們用紙板封住辦公室窗戶，一邊動手，一邊笑得過分大聲。

在馬尼拉，教堂迅速坐滿。

在柏林，一個藝術團體將風格化的圓環投影到博物館外牆，直到警方切斷電源。

在拉哥斯，廣播主持人每隔十分鐘便將指引重新朗讀一次。

在雪梨，學校宣布提前放學。家長駕車穿過街道，車裡的孩子戴著太陽眼鏡、眼罩、泳鏡、焊接面罩、睡眠眼罩、超級英雄面具，以及任何成年人能夠找到、足以讓無助看起來像一項實際措施的東西。

在耶路撒冷，三名宗教領袖共同出現在電視上，卻在同一段直播裡發表了三種不同聲明。

在華盛頓，一名參議員宣布，任何未經選舉產生的國際組織，都無權告訴公民應該望向哪裡。

在首爾一間醫院裡，一名眼科醫師替一位堅稱左眼後方有輪子正在旋轉的患者，拍攝了視網膜影像。

九分鐘後，影像抵達第七局。

艾登先閱讀文字報告。

直到維爾批准使用過濾工作站後，他才透過遮罩系統查看影像。整體視野被移除，每次只容許檢視一個細小區域。

視網膜血管保持完整。

視神經盤輕微腫脹。

黃斑周圍，一道由點狀出血構成的淡弧，以近乎儀式性的精細程度彎曲。

不是隨機。

仍不足以診斷任何事。

至少目前還不足以。

盧卡斯在他身旁查看東京傳來的腦電圖。

麻耶的外接硬碟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在三場爭論和維爾作出一次讓步後，它終於被接上一部隔離工作站。

麻耶本人仍留在聖以利亞大學。

這件事令艾登不安的程度，比他願意承認的更深。

他透過獲批准的通訊管道傳給她一則訊息：

留在室內。不要看它。繼續低調備份。

五分鐘後，她回覆：

當然。還有，你辦公室的盆栽死了。

停頓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則：

不是因為圓環。是因為你疏於照顧。

艾登盯著那則訊息，看得比必要的時間更久。

這種日常的不耐煩竟然能夠帶來安慰，簡直近乎猥褻。

克羅斯沒有敲門便走進分析室。

「我們有一個問題。」

盧卡斯沒有抬頭。

「只有一個？」

「好幾個政府拒絕移除公共直播。」

艾登從視網膜報告前轉身。

「理由是什麼？」

「公眾知情權、宗教自由、經濟活動需要維持。還有，他們不信任第七局，因為我們在官方上並不存在；也不信任世界衛生組織，因為那如今已經成了一種休閒活動。」

盧卡斯說：「非正式理由呢？」

「有幾個國家相信，視覺資料可能包含戰略情報，因此不願意讓其他國家獨佔。」

艾登盯著她。

「已經有人在火車站倒下。」

「是。」

「而他們仍要保存有害影像的存取權，只因為它將來可能派得上用場？」

克羅斯的臉沒有洩露任何反應。

艾登重新看向視網膜報告。

醫學教會他，人類在受到威脅時，很少會展現出最好的一面。

但醫學通常處理的是個人、家庭，以及一間充滿恐懼的房間。

國家不同。

國家可以表現得像病人，卻永遠不必學會羞恥。

「你需要我們做什麼？」盧卡斯問。

「一份措辭更強硬的聲明。」

艾登說：「我們已經提供過了。」

「不。我要一份明確指出：繼續在公共場所播放，可能造成原本可以避免之死亡的聲明。」

「可能？」

克羅斯沒有眨眼。

艾登明白了。

法律門檻。

外交門檻。

證據門檻。

有些話可以在機密房間裡說，有些話可以正式送交政府。

門檻永遠比時間更多。

「好。」他說，「這樣寫：根據目前證據，長時間直接或經媒介持續注視異常現象，與急性神經視覺、神經系統、自律神經，以及可能致命的事件有關。」

「繼續放大或公開播放異常現象，構成一項可以避免的暴露風險。」

盧卡斯補充：

「影像增強處理，可能因保存或放大與效應相關的結構特徵，而提高危險。」

克羅斯看向他。

「這一點有足夠證據支持嗎？」

「沒有。」盧卡斯說，「但我們可以精準地害怕它。」

克羅斯點頭。

「足夠了。」

她離開後，艾登坐了下來。

幾個小時以來，疲憊第一次成為一種實際的身體感受。

肩膀開始疼痛。

眼睛乾澀。

嘴裡殘留著一股沒有喝下的咖啡，以及他從未要求過的腎上腺素味道。

盧卡斯仍然站著。

「你需要坐下。」艾登說。

「我沒事。」

「你已經通報眼後壓迫症狀。」

「沒有惡化。」

「那不等於沒事。」

盧卡斯這才看向他。

有一瞬間，房間在兩人周圍縮小。

沒有第七局。

沒有世界衛生組織。

沒有奧法尼爾。

只剩兩個認識彼此已經足夠久的人，能夠在恐懼偽裝成指示時，仍然將它辨認出來。

「我知道。」盧卡斯說。

艾登沒有再逼他。

隔離工作站上，出現一個麻耶傳來的新檔案。

沒有訊息。

只有資料。

艾登將它打開。

然後停下。

預覽圖示顯示，那是一張顯微鏡影像。

「別打開。」盧卡斯低聲說。

艾登的手指停在控制鍵上方。

有那麼荒謬的一秒，他幾乎想要反駁。

那是他的實驗室。

他的培養物。

他的資料。

他的專業本能，是先看、再解讀，最後才懷疑。

但那屬於舊有秩序。

他關閉預覽。

「只顯示測量數據。」他說。

盧卡斯走到他身旁。

艾登透過工作站那套粗糙的安全過濾程式轉換檔案，移除顏色、壓制完整影像，只留下菌落邊緣曲率、密度變化、徑向分布，以及基質沉積圖譜的數值。

這種方式更醜陋、更緩慢，也遠不如直接觀看令人滿足。

但比較安全。

資料來自他實驗室裡的微生物培養物：在低營養環境及富矽基質上生長的極端微生物。

正常情況下，菌落形態不規則、生長緩慢，而且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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