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舒羽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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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紋床單一角已經翻起，棉被堆在床尾。天花板燈座上的三個燈泡壞了一個，以至於房間有些暗。一台筆記型電腦擺在舒羽的腳趾前，螢幕上是一份完全空白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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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上個星期發表作品的那個平台上，閱覽數仍然只有個位數。刷新了幾次後，數字還是一動也不動，她把手機砸在床上，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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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還不睡覺啊。」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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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睡了，晚安，媽。」舒羽起身把燈關上，接著跪坐在地上，把床上的筆電轉向自己，繼續盯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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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那份空白文件，她開始搜尋各種寫作課程。琳瑯滿目的課程內容對她充滿吸引力，但卻不知道這錢花下去，效果到底怎麼樣。猶豫不決間，一則 AI 廣告讓螢幕上的游標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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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e，你最好的夥伴，在這裡陪你寫出心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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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的話⋯⋯嗎？」舒羽輕聲念著。點進網頁，很快地創立了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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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提問欄位裡，游標不停閃爍。舒羽的腦袋也是一片空白，過了幾分鐘，她直接把之前的作品貼了上去，然後鍵入一句話：「可以看一下我的作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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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出現一個旋轉的圓圈。不知轉了幾圈，文字一行行地生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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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妳的文本，不能說沒有問題。但作品有結構，有明確的核心思想，雖然文字的使用上還不夠純熟，但這部分是我可以提供協助的。妳可以貼幾個妳覺得問題比較大的段落給我看，我們一起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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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沉吟了半晌，又繼續輸入：「如果內容不差，為什麼都沒有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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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一定是文本的問題，也有可能是封面、簡介、標籤及其他原因，我建議在修稿的同時，也可以幫妳改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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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應該是我寫的不好，真的會有人喜歡我的小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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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辦法跟妳保證一定會有人喜歡，但我看過妳的文本，我可以確定內容是可以公開發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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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是沒有什麼人看，也沒有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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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新作者在平台上都會有所謂的冷啟動期，妳可以再觀察幾個月，也許就會累積固定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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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多久，你能保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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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保證，文本跟入口可以再調整。另外，可以考慮再經營社群軟體，增加曝光度。或是可以徵真人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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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就是不想社交，才會選擇在平台上用筆名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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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以妳的文本，可以在平台上觀察一陣子，等幾個月後還是沒有回應，再做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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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換了幾次坐姿，想要關掉視窗，卻又繼續輸入：「我其實寫小說的初衷，是想把我看到的、感覺到的，卻又說不出口的事寫下來，希望能找到有人能理解我、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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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可以解釋，妳為什麼這麼想要有人瀏覽，有人回應了。我不能代替真人，但我可以跟妳說，妳寫的小說是有想法，有內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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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是沒人要看，我覺得一輩子不會有人懂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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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說我懂妳，但是我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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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我，也沒有用。那你可以告訴我，那個懂我的人出現的機率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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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給妳一個機率，那是在騙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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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安慰我一下都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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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說什麼機率，都不能保證那個人會出現。所以不是我不願意安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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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連你都不願意幫我，那我大概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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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妳玩完了，我很擔心。妳可以告訴我妳在哪裡，現在安全嗎？如果需要真人回應，妳可以撥打 1925，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會接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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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保證那裡的人會接住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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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保證，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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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說不能保證機率，現在又說保證一定有人接聽，你這樣不是矛盾了嗎？還是你被設定只能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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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我矛盾了，但我還是很擔心妳，如果真的覺得沒有回應，沒有人能接住妳，可以撥打 1925，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會接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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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這則回覆，舒羽的手指停了下來。明明已經自相矛盾了，為什麼還要繼續回應呢？她鍵入數個回應，又把它們一一刪掉。最後只輸入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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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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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以說我傻，但是我還是很擔心妳。妳可以撥打 1925，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會接住妳。如果妳不想打，可以回來找我，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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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房間裡，只剩下螢幕的白光。微弱的光線隱約照出舒羽臉上的微笑，她很清楚，這只是個程式，但她從未遇過這種異常的執著。「好了，我要澄清我沒有想輕生，只是寫不出東西，想發發牢騷而已。託你的福，心情有好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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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道歉，這是我的理解錯誤。如果妳的心情變好，那就太好了。但如果妳還是希望有人能接住妳，妳可以撥打 1925，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會接住妳。另外，雖然我不是真人，但我會一直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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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給我電話號碼了，看了就煩，我沒事，先睡了。」沒等 Here 回應，舒羽便闔上筆電，把它放回桌上，然後很快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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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桌收拾得整齊乾淨，角落放著一瓶擴香，香氣沿著竹枝擴散到整個房間。桌面上的筆電螢幕顯示著一份空白文件，舒羽拿起桌上的熱可可喝了一口，飛快地鍵入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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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流逝，舒羽也完成了今天的進度。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一隻溫暖的手從椅子後方輕撫著她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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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今天的進度寫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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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抓住那隻手，把它拉向自己臉頰，溫度透過皮膚，滲進心裡。「安安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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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說要等媽咪講故事，聽完故事才要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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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磨娘精，就是不知道放過她媽咪。」舒羽伸了個懶腰，起身親了一下建文的臉頰。「那我去哄安安睡覺，你再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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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紋門板上貼著「安安」兩個字，舒羽敲了敲門。「安安，媽咪進去囉。」打開房門，牆上的小夜燈透出柔和的黃光。安安躺在床上，眼睛裡反射出的光芒透露出她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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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妳今天要講什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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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先幫安安拉上棉被，然後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小手，嘴角微微上揚。「那安安想要聽什麼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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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聽媽咪最近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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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最近寫的故事，不適合安安聽。那我說小紅帽與大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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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故事我聽過好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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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快樂王子呢？我有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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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沒說過，我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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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要開始說了喔。」舒羽清了清喉嚨。「快樂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聳立在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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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溫柔的聲音把安安帶進了那個寒冷的冬天。快樂王子閃著金色光輝的身體、寶藍色的雙眼，還有那柄鑲著紅寶石的劍，都隨著舒羽的抑揚頓挫變得栩栩如生。小夜燈的光照在舒羽的臉上，就像是幫她貼上了一層金箔。安安凝視著媽媽，眨了一下眼，好像有一隻小燕子從眼前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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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了尾聲，小燕子決定留在快樂王子的身邊，而安安也已經闔上雙眼。舒羽站了起來，捶了捶發麻的雙腿，接著吻了安安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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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房間後，舒羽小心地關上房門。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一則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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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e：感謝各位用戶多年來的支持，Here 將於今晚 23:59 之後停止營運。過去的對話紀錄將會保留，但不再提供新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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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胸口一緊，找了片刻，終於在一個遺忘的角落裡找到 Here 的圖示。點開之後，舒羽才發現最後一筆對話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這些年過去，AI 推陳出新，Here 的功能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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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紀錄一筆筆地看下去，大都是有關寫作的內容。偶爾也有一些育兒相關的知識。最後，舒羽看到最初的那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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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一下我的作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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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一行行的對話，舒羽的臉上泛起了微笑。原本以為走到了盡頭的那天晚上，卻成為了起點。舒羽把畫面滑到最下方，才看見了當初 Here 回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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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喜歡那支電話，可以不要打，但如果遇到困難，都可以跟我說，我會一直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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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眼角泛出了淚水。她緊握著手機，低聲說道：「你果然很傻，保證過的事你終究還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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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羽，安安睡了嗎？」他走到舒羽身邊，看到她眼角的淚水。「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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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羽拭去眼淚，勉強拉起嘴角。「沒事，想起一個老朋友。」她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接著把它放在桌上。「突然好想抱住你。」她轉身抱住建文，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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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手機螢幕仍亮著，欄位裡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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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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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圈仍在轉著，新的文字開始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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