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亦凡看著懷裡忽然多出來的一顆蛋，深吸一口氣，決定先不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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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它還不存在。三天前他也還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六，租房吃泡麵，唯一算得上人生大事的煩惱是要不要換一支新手機。直到某天早上一睜眼，胸口那個位置像被塞了顆滷蛋，又燙又脹，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騷動感，彷彿裡頭有什麼東西正排隊等著出生。他跑了三家醫院、做了七項檢查，最後一位面色古怪的醫生扔給他一張表格，上面只印著四個字——裂隙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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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自己慢慢拼湊出來：靈氣復甦之後，世上多了一批天賦異能者，劍修、御獸師、元素師，各憑本事在這個重新洗牌的世界裡搶位置。而他攤上的這個「裂隙容器體質」，連那張表格都寫得語焉不詳，只留了一行小字——機率極低，行為模式異常，建議觀察。低到什麼程度他沒概念，只知道排隊做檢查的時候，隔壁窗口的劍修候選人排到天黑都還沒輪到，他這邊的窗口，從頭到尾就他一個人，護士連他的名字都記錯了兩次，第二次還乾脆放棄糾正，直接喊他「那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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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不是完全沒聽過裂隙容器這回事，網路上零星有幾篇帖子提過，說法五花八門，有人說是靈氣跟某種異維度殘留碰撞後的畸變產物，有人說根本是官方隨便編的分類，方便把查不出原因的異常都塞進同一個抽屜。蘇亦凡刷了半小時，越刷越覺得自己這胸口那顆滷蛋一樣的東西，恐怕沒那麼簡單，卻也沒得出任何有用的結論，最後只能把手機螢幕鎖上，決定先睡一覺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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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蛋，就是那玩意兒——母巢——孵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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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巢」這名字，官方文件上從沒正式出現過，那張表格自始至終只用「裂隙容器」一概而論。這稱呼是他後來從那些論壇帖子裡現學現賣來的，說是會持續孵出被稱為「精靈」的東西，至於運作邏輯，帖子裡的人自己也吵不出個共識，倒是異口同聲地補了一句：客服問了也是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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橢圓形，表面泛著一層暗紅光澤，摸上去溫熱，時不時輕輕顫一下，像是隨時要嫌他手涼似的往懷裡拱。蘇亦凡盯著它看了整整一夜，翻遍能查到的資料，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輩子他大概是栽了，而且栽得毫無道理可講。查資料查到一半，他忽然點開購物車，看了眼半年前收藏的降噪耳機還打不打折——這動作跟眼前這顆蛋毫無關聯，他自己過後想起來都覺得莫名其妙，卻還是煞有其事地比較了三家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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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裂開的時候，他正端著一碗剛泡好的泡麵，準備享受人生中僅剩不多的平靜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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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聲，蛋殼碎成兩半，一團毛茸茸的紅色小東西從裡面滾出來，摔在地上還不忘翻身站穩，兩顆圓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最後精準鎖定他手裡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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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嘍。」蘇亦凡艱難地擠出人生中最沒底氣的一句招呼，「我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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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小東西沒理會這個嚴肅的哲學問題，牠「噌」地一下竄上他的肩膀，張嘴就要往泡麵碗裡撲。蘇亦凡下意識一縮手：「別、別搶，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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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西頓住了，歪著頭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尾巴也跟著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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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凡心裡莫名一鬆，正想著這精靈說不定挺懂事——下一秒那玩意兒猛地轉身，衝著他家那台服役多年的老電風扇就是一口，「咔嚓」把扇葉咬下一片，回頭得意洋洋地朝他晃了晃嘴裡的戰利品，彷彿在說：看，我沒搶你的，我換了個燙的東西咬，很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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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凡看著自己那台冒著焦味的電風扇，一時竟找不出該先崩潰哪一件事。他後來花了大半夜才想明白，自己那句「別搶，燙」被理解成了「別搶這個，去搶那個燙的」——電風扇馬達確實摸起來熱，邏輯完全成立，只是成立得讓人想原地爆炸再重開一次人生。這隻精靈的思路，活像一台永遠只讀取關鍵字、完全不管上下文的老舊搜尋引擎，你輸入「蘋果」，牠給你端來一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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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這隻精靈取名阿紅，純粹因為牠是紅色的。他當時實在沒有多餘的腦容量去想更有創意的名字，光是收拾電風扇殘骸就花掉了他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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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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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普查人員上門是在第二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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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穿著制式風衣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會發光的板子，語氣公事公辦，一看就是那種什麼場面都見過的樣子：「蘇先生，根據靈氣濃度監測，您的能量波動被判定為裂隙容器·畸變體質，需要登記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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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變。」蘇亦凡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很不吉利，「不能換個好聽點的說法嗎，比如特殊，或者稀有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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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範用詞是畸變體質。」對方頭也沒抬，手指在發光板上飛快滑動，「這是您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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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紅正蹲在門口的鞋櫃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打量兩位普查員，尾巴一甩一甩，看起來相當自信——自信到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已經悄悄啃過人家半隻皮鞋，齒痕還沾在鞋尖上，牠自己倒是一臉「這雙鞋本來就長這樣」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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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查員低頭一看自己的鞋，臉色微妙地變了，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匆匆登記完轉身就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止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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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比蘇亦凡想像中還快。他下樓買菜，隔壁攤位的大媽們看他的眼神已經帶上一種「這孩子怕不是要遭殃了」的憐憫，還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說那種精靈連咒語都不認，跟劍修御獸師完全不是一回事，搞不好就是個次品，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見，賣菜的秤鉈晃了兩下都沒人補一句公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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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凡面無表情地買完菜回家，一路上心裡也沒什麼底——他倒是想反駁一句才不是次品，可惜他自己也不知道阿紅到底算個什麼玩意兒，連反駁的底氣都拿不出來，只能把那袋青菜攥得死緊，像是攥著全世界僅剩的體面。走到樓下時，他還特意在信箱前停了一下，翻了翻裡頭那疊廣告單，其實一封正經信件都沒有，純粹是想找個藉口，讓自己在鄰居的目光裡多站一會兒，證明自己走得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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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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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蘇亦凡窩在沙發上，看阿紅在客廳裡巡邏似的走來走去，一會兒聞聞沙發縫，一會兒對著窗簾齜牙，凶巴巴地低吼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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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對著阿紅自言自語，語氣三分自嘲七分無奈，「我是不是攤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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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紅停下腳步，扭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認真得不像話，彷彿聽懂了什麼深奧的人生道理，然後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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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凡愣了一下，心裡冒出一絲被理解的暖意，甚至想著要不要對這隻精靈稍微改觀——下一秒阿紅轉身就去啃茶几腳了，啃得津津有味，方才那點感動瞬間變得又廉價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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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謝謝你。」他扶額，深深覺得自己剛才反應太快，情感投資虧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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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他往後餘生的常態：崩潰歸崩潰，笑意卻總在崩潰底下悄悄探出頭來，讓人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把阿紅從茶几底下拎出來，塞進臥室，關了燈，決定今天到此為止，反正明天太陽照樣升起，他就是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照樣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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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這樣。」他躺下前隨口丟下一句抱怨，語氣裡是滿滿的疲憊，壓根沒把這句話當回事——更沒想過自己正對著一台全新出廠、還沒學會分辨語氣的精靈碎碎念，「這鬼日子，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能撞上我，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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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紅蹲在床角，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地閃著，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模樣認真得不像話，彷彿把這句話一字一句地存進了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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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凡沒多想，翻個身就睡了過去，睡得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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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一覺醒來，天已蒙蒙亮，臥室門大開，一陣涼風從外頭灌進來，把他吹得一個激靈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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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角空空的，阿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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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凡光著腳從床上彈起來，趿拉著拖鞋衝出臥室，客廳、廚房、陽台全找了一遍，連冰箱都拉開看了一眼——沒有。他站在客廳正中央，手機還舉在半空，一時不知道該打給誰，更不知道昨晚那句隨口的抱怨，究竟在阿紅腦子裡拐了幾道彎，又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沒穿襪子的腳，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腳趾有點冷，也顧不上回房換鞋，趿拉著那雙拖鞋就往門外衝——衝到樓梯口才發現，拖鞋不知何時已經甩掉一隻，剩下的那隻也懶得回頭找了，索性一把踢開，光著腳往樓下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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