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一定又對」的下場,是蘇亦凡隔天一早刷牙刷到一半,親眼看著阿紅把昨晚沒吃完的乾糧渣,原封不動倒進剛盛好的粥碗裡——邏輯清晰得可怕:昨天這麼幹,粥沒剩下,複製貼上,準沒錯。
結果這次是真的沒剩下,因為誰都不肯吃混了渣的粥,連阿紅自己嚐了兩口都皺著臉把碗推遠半尺。蘇亦凡盯著那碗「大型翻車現場」看了三秒,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那份倒了進去,權當懲罰。阿紅倒是毫無自覺,捧著雙份的碗吃得心滿意足,尾巴一下下拍著地板,彷彿剛才那場翻車根本沒發生過。
「你這算不算因禍得福。」蘇亦凡把粥碗收走的時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阿紅沒接話,忙著舔碗邊最後一點渣,一副這個問題不值得回答的態度。
早飯這齣鬧劇還沒徹底翻篇,公會的通知就貼到了布告欄上——每月一次的聯合考核,各路異能者帶著自家精靈魔寵到城郊訓練場走一圈,官面上叫「切磋交流」,實際上誰都清楚,這就是攀比大會,誰家寵物長得好看、打得凶,主人臉上就有光。
「這種場合,」胡建幫忙背裝備的時候壓低聲音,「你這兩隻,要不今天就別帶去了?」
「不去更顯眼。」蘇亦凡把挽具扣好,「畸變體質這仨字,缺席一次就能被傳成『心虛不敢來』,我這名聲已經夠糟了,經不起再加一層。」
訓練場比蘇亦凡想像中熱鬧,圈起來的沙地邊上站滿了人和獸——毛色鋥亮的靈狐、翅膀反光的召喚鷹、還有幾隻叫不出名字的變異獸,個個打理得油光水滑,跟阿紅小藍身上那股「風吹日曬過的流浪漢氣質」形成了鮮明對照。
「喲,這不是畸變體質嘛。」一個熟悉的嗓音從斜後方飄過來,蘇亦凡回頭,正對上那張愛在人多地方顯擺的臉——陳劍修,牽著自己那隻通體雪白、尾羽張開能遮住半邊天的召喚鷹,站得離阿紅小藍隔了三步遠,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陳兄。」蘇亦凡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語氣裡的敷衍程度跟拱手的幅度成正比。
「你這對雜牌貨今天也來湊熱鬧?」陳劍修的目光落在阿紅身上,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憐憫,「聽說前陣子倉庫任務闖了不少禍,是不是又要來這兒現一回眼?」
阿紅本來正低頭研究沙地上一枚不知道誰掉的紐扣,聞言抬起頭,眼神裡沒什麼波瀾,那隻召喚鷹先開了口——精靈跟召喚獸能聽懂彼此,人類卻只能連猜帶蒙——鷹叫了兩聲,尾羽驕傲地一抖,那意思連沒學過獸語的蘇亦凡都聽得出七八分:不屑。
阿紅愣了一下,第一次沒有立刻用行動回應,而是站在原地,尾巴梢僵直地垂著,一動不動。
蘇亦凡心裡咯噔一下——這個反應不對勁,阿紅平時被人嘲笑,頂多是撲上去咬一口了事,什麼時候學會了「愣住」這種近乎人類的反應。
遠處,訓練場外圍那排半人高的圍欄陰影裡,一道黑袍身影靜靜站著,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目光卻直直落在阿紅身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聯合考核照常開始,各家精靈魔寵輪流上場表演各自的看家本領——靈狐噴一串冰霜、召喚鷹俯衝抓靶,動作乾淨俐落,博得一片喝彩。輪到阿紅小藍的時候,圍觀的人群明顯安靜了幾分,那種安靜不是敬畏,是等著看笑話的那種。
小藍率先上場,蘇亦凡示範性地做了個「定點噴水」的動作,小藍照葫蘆畫瓢地跟著做,水柱是噴出來了,方向卻詭異地拐了個彎,正正澆在自己頭上,濕漉漉地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眨眼,惹得場邊爆出一陣哄笑。
「這叫什麼絕活。」陳劍修笑得直拍腿,「自己澆自己,比我家鷹厲害。」
蘇亦凡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心裡卻在飛快盤算——這動作路線他昨晚才臨時改過三次,小藍卻精準地拐向了自己頭頂,這誤差角度跟他預留的模糊空間分毫不差,說明牠不是完全隨機出錯,是照著他那句「差不多就行」硬生生找出了一條最省事的路,只是省事的方向恰好選錯了對象。這行細節被他不動聲色地存進心裡,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我家精靈就這德行」的認命表情。
輪到阿紅時,蘇亦凡下了個最保守的指令——原地展示一個小範圍的火焰控制,安全、無害、不出錯。阿紅上前兩步,尾巴梢卻還是僵著,那股僵硬勁一直沒散。
「本以為又要看場鬧劇,」陳劍修故意提高聲音,讓周圍人都聽見,「這火系精靈連個火苗都控不好,還好意思——」
「牠控得好。」蘇亦凡打斷他,語氣不高,指節卻在袖子裡悄悄攥緊了半分。
「哦?」
話音未落,阿紅動了。
不是蘇亦凡下的指令,火苗從牠爪尖竄起的瞬間,速度快得他來不及做任何示範咒的預備動作——那團火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隨時可能燒錯方向的野火,而是一圈精確得詭異的火環,貼著阿紅自己周身轉了整整一圈,中間沒有一絲燒到別處的意思,卻擦著陳劍修那隻召喚鷹的尾羽邊緣掠過,燎掉了小小一撮羽毛,僅此而已,分毫不差。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牠……」胡建的下巴快掉到地上,「牠這是什麼新技能,什麼時候學的?」
蘇亦凡自己也懵了半秒——這控制精度,別說過擬合期,就是他印象裡對齊期該有的水準都遠遠不夠格,可阿紅此刻臉上那種茫然,又分明不是裝出來的,牠自己也像是被剛才那下嚇到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自己的爪子,尾巴抖得比平時任何一次闖禍後都厲害。
遠處圍欄陰影裡,那道黑袍身影微微側過頭,兜帽下似乎有目光亮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興味的專注,卻沒有再靠近半步。
「都退開!」蘇亦凡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問阿紅為什麼,而是先穩住場面——他大步上前,聲音壓得又快又清楚,把一連串「不准再放火」「不准靠近人群」「不准動嘴咬」「不准擅自行動」劈頭蓋臉扣在阿紅頭上,這是他慣用的禁言咒,專治精靈在關鍵時刻自作聰明,眼下更像是專治全場圍觀者的驚駭表情——場面總算被這一連串斬釘截鐵的禁令壓了下去,阿紅罕見地沒頂嘴,收起爪子,蹲坐在原地,尾巴垂得低低的,倒是難得沒有反抗。
考核草草收了尾,眾人三三兩兩散去,議論聲卻沒斷,好幾道視線落在阿紅背上,帶著方才那一瞬間留下的餘悸與探究。陳劍修臉色不太好看,牽著那隻少了一撮尾羽的召喚鷹,沒再多說一句便悻悻走了,走之前那句「雜牌貨」到底沒能再罵出口。
散場後,蘇亦凡把阿紅單獨拉到訓練場一角,蹲下來看著牠:「你聽到什麼——」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覺得這問題問下去也是白問,索性改口,「算了,你自己知道剛才那下是怎麼回事嗎?」
阿紅沒有立刻回答,牠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爪子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數上面有幾道爪印,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不知道。」
這是蘇亦凡頭一次聽阿紅完整說出「不知道」三個字,而不是撞上去再說。他伸手揉了揉牠的腦袋,力道比平時輕了些:「不知道就算了,下次別嚇我。」
阿紅蹭了蹭他的手心,沒再說話,尾巴梢卻悄悄抬起來一點,又很快垂了回去,像是自己也搞不清楚剛才那股勁該不該高興。
回程路上,胡建一路上眼神就沒從阿紅身上挪開過,走著走著終於憋不住湊到蘇亦凡耳邊:「兄弟,你老實說,你這精靈是不是深藏不露,平時裝傻充愣,關鍵時刻給我來這麼一手?」
「你想多了。」蘇亦凡矢口否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牠要真深藏不露,早上就不會把乾糧渣倒進粥裡了。」
「這話說得,」胡建將信將疑地哼了一聲,「怎麼聽著都不像是完全否認……」
蘇亦凡沒接這茬,加快腳步往前走,肩膀垮得跟平時一樣散漫——方才蹲下來看阿紅的那幾秒,心跳快了不止一拍,這件事他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訓練場另一頭,圍欄陰影早已空了,那道黑袍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沒留下一句話、一個腳印,只有暮色一點點漫過那片空蕩蕩的圍欄,把方才那一小撮興味與專注,連同它的主人,一併吞進了城郊漸暗的天色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pkqdCWKC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