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暴雨在深夜裡漸漸的停歇,但舊城區巷弄裡的濃霧,卻因為這場黑雨的浸潤,變得愈發黏稠、愈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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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線內側的花店裡,空氣中飄散著一種極其詭異、卻又高尚的氣息。那是糜慕手中剛剪斷的枯藤血腥味,夾雜著從遠處飄來的、用黑土烘製的死灰煙草焦香,以及那一股由無數悔恨淚水凝結而成的白蠟燃燒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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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屬於暗黑薩滿長老的力量,在共鳴後,終於要打破百年來的死寂,在現實的逼迫下,正式面對面地撞擊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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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那扇斑駁、因為剛才的風暴而有些變形的木門,被一根無鏽的鐵鏟,極其緩慢地從外面推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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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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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踩進花店泥濘地板的,是一雙沾滿了黑土、甚至有些磨損的舊布鞋。
上了年紀的葬老師,右手提著他那柄長長的古董煙斗,左手拎著那把翻動過無數「肥料」的鐵鏟,施施然走了進來。
他本該坐在那棵吸吮著無數極端情感暴長而成的「無聲之樹」旁、坐在那張破舊的舊藤椅上安享死寂。但今夜,因為外面那些現代文明的推土機,已經驚動了他樹下的泥土。
葬老師那雙嵌著洗不掉黑土的雙手微微的一揚,對著滿屋的燭火,優雅而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死灰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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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慕……妳這一剪,可是差點把我的無聲之樹給震落了幾片葉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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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老師沙啞地說著,聲音蒼老得像是風吹過枯乾的古樹。他那雙死寂、不審判也不共情的眼睛,沒有看向糜慕,而是筆直地落在了祭壇中央,那個半人半植物的巫明身上。
看著巫明右臂上那些由草月流技法的強行架構、隆起的黑金色枯藤,葬老師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溢出了一抹高傲的冷笑:
「外面的新郎西裝……倒是一件挺體面的皮囊。可惜,肉身已經被這場霧啃得差不多了。糜慕,這就是妳這段時間,最得意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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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慕站在黑沉的橡木桌後,她皮膚慘白,那一抹決絕的黑唇依舊緊緊的抿着。她沒有理會葬老師的調侃,因為在她身後的濃霧裡,第二個身影也已經踩著濕冷的泥濘,施施然步入了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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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身一絲不苟的、洗得有些褪色的黑白哥德蕾絲長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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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提著那一盞點燃著慘白火焰的馬燈,跨進了門檻。她長年隱居在舊城區那些橫街窄巷最深處的破舊白蠟舖裡,收集著世人因為極致悔恨而流下的最後一滴淚。
在她的肩膀上,那一隻半枯半榮、一邊黑羽一邊露出白骨的骨鴉,此時正冷眼睥睨著店內的一切,發出一聲刺耳的低啼。
「火點著呢。那就誰也別想裝作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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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抬起那雙焦黑的指尖,輕輕將馬燈放在了桌上。那一股帶著肉身燃燒代價的特殊殘蠟焦味,一瞬間在花店內瀰漫開來:
「外面的那些推土機和法律契約,已經踩到了我白蠟舖的門口。那些活人,想要用他們那點粗鄙的繁華,把我們這段歲月留下的執念全部夷為平地……葬老師,你那棵無聲之樹下埋著的肥料,恐怕也要被他們翻出來當作垃圾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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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長老在這一刻,圍繞著黑沉的橡木桌,正式在昏暗的燭光中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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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舊城區百年來的第一次「長老議會」。沒有世俗的高台巨椅,只有一盞白蠟、一桿煙斗、一柄古董剪刀,但卻已經散發出一股足以將外面整個現代體制硬生生被凍結的恐怖審美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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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角落裡的巫明承受著體內枯藤穿骨的極致痛楚,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些發黑的黑薔薇在他的皮肉裡因為三位長老的氣場對撞而瘋狂地摩擦着,發出沙沙的低語。
但他依然死死地挺直了脊梁,用那雙燃燒著野性與不甘的黑色眼眸,與眼前的兩位古代長老冷冽的對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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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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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明沙啞地開口,唇角掛著死不妥協的血跡與笑意:
「如果你們覺得我的肉身太過粗鄙,不配留在這條邊界線上……隨時可以用你們的鐵鏟和白蠟,把我化為地底的肥料……
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外面的家族和地產強權,他們手裡的法律契約,是不會因為你們的清靜而停下推土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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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老師看著巫明那隻長滿了刺、凌厲如雕塑的右手,再看著他眼底那股死不回頭的反骨。他緩緩地將煙斗在桌上敲了敲,彈落了一地用黑土烘製的死灰。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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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老師沙啞地說著,眼眸深處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帶著殘忍讚賞的冷芒:
「不過,你這小子的血是滾燙的,骨頭也夠硬。比起外面那些穿著西裝、在規矩裡慢慢發臭的死屍要好看得多……
糜慕的草月流眼光,確實沒錯。你這具殘缺的身體,夠資格留在我的無聲之樹下,當一回最華麗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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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也緩緩地上前,她那焦黑的指尖撫過馬燈上慘白的火焰,隨後用一種慈悲卻極度冰冷的眼神盯著巫明:
「火著咗呢,痛嘅話,就諗下你愛自由嘅代價。巫明,家族抹去了你所有的痕跡。但從今夜起,這座舊城區的萬千植物、地底的白骨、以及我白蠟舖裡的靈魂,都會認得你身上這根黑薔薇的利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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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慕終於動了。她那慘白的手指拿起了古董剪刀,黑唇微微開啟,聲音在殘蠟與死灰的焦味中,擲地有聲:
「外面的活人要用冰冷的清理來抹去這裡。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場最徹底的薩滿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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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葬老師和暮夫人,眼神裡帶著一種失去記憶、卻永不熄滅的霸氣:
「兩位長老,是時候翻開地底的黑土,點燃所有的白蠟了。我要用我這柄剪刀、用這滿城的枯藤與人體花道,讓這段時間所有在結尾不見了、消失了的所有殘缺靈魂……在明晚的黑雨中,全部驚艷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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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老師提起了鐵鏟,暮夫人拿起了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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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這個舊城區,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就讓那些外面的活人看看,什麼才是永不凋零的枯骨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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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老師大聲笑著,轉身隱入了花店外的重重濃霧中,朝著他那張舊藤椅和無聲之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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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暮夫人也對巫明和糜慕微微的鞠躬,提著那盞散發著悔恨焦味的白蠟燈,施施然退回了舊城區橫街窄巷最深處的那間破舊老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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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內又重新恢復了死寂,但這場博弈的骨架,已經在三位長老的對白中徹底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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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明看著重歸寂靜的花店,體內的黑薔薇在血芒中瘋狂地、驕傲地綻放著。他看著糜慕那抹沾了一絲死灰的黑唇,在黑暗中輕聲笑了起來:
「糜慕……明晚的舊城區,一定會美得驚心動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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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慕站在橡木座前,沒有回答,但她手中的剪刀,在搖曳的白燭火焰下,折射出一道凌厲、前衛、且不向任何命運妥協的冰冷寒光。
這場密室議會大幕,正在全城地底白骨與植物殘軀的瘋狂地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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