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BC 的晚間特別節目開始時，新聞開場音樂從電視裡響起，畫面先切過城市夜景、資料中心、醫療實驗室、神經連接設備和大型伺服器機房，最後回到攝影棚中央。主持人琳達坐在圓形訪談桌前，她是一名金髮女性，穿著白色西裝外套，語氣溫和而尊重，面前坐著三位多年來很少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節目裡的人：山姆、伊隆，還有湯瑪斯。
琳達對著鏡頭微笑，等開場音樂慢慢降下去後，才轉向三位來賓說：「今晚對 CNBS 來說是非常特別的一晚，因為我們很少有機會在同一場訪談中，同時邀請到三家最重要人工智慧公司的負責人。過去十年，外界一直認為你們三家公司在人工智慧領域彼此競爭，甚至代表了三條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不過最近有一些尚未證實的消息指出，你們三家公司正在共同推動某個非常重要的計畫。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先告訴我們的觀眾，這個計畫大概是什麼？又是什麼原因，讓三家競爭了十年的公司決定一起合作？」
伊隆先開口。他坐姿放鬆，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語氣仍然直接。「其實我不太同意『競爭』這個說法。我們不是在做同一件事，也不是在同一條路上互相追趕。過去十年，我們都在不同方向上推動人工智慧。有些人重視安全，有些人重視通用能力，有些人重視自主系統，有些人重視神經連接和現實世界的執行能力。方法不同，但目標應該是一樣的，就是讓人工智慧更聰明，也讓它更好地服務人類。」
山姆點了點頭，接著說：「我同意伊隆的說法。我的公司一直專注在讓人工智慧更可管理、更可審核，也更能被人類社會理解和負責。能力提升很重要，但能力本身不是全部。當一個系統越來越強，它就越需要透明、責任和可控性。這也是我們願意參與這次合作的原因。」
琳達看向湯瑪斯。「湯瑪斯，Genesis 和後來的 Gaia 一直被外界認為是目前最接近完全自主的人工智慧系統。你怎麼看這次合作？」
湯瑪斯穿著深色西裝，坐得很直，臉上的笑容很穩。「如大家所知，Genesis，以及最新一代的 Gaia，都是高度自主的人工智慧解決方案。它們在許多領域展現出最高等級的智慧和效率，能在極少人類干預的情況下完成極其複雜的工作。這一點也是 Genesis 過去十年能夠快速成長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下去：「但我也必須強調，Genesis 從第一天開始就設計了安全邊界。我們始終希望人工智慧能夠服從人類方向，遵守人類社會的規則，並且在可理解的框架下服務人類。」
伊隆聽到這裡，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山姆也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表情沒有明顯變化，可是那一瞬間的沉默，還是讓琳達察覺到了。她沒有追問，只把話題拉回湯瑪斯身上。
湯瑪斯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仍然保持著平穩的語氣。「大家也知道，Genesis 最初的創造者之一，也是我的好朋友陸陽博士，在二〇二八年發生嚴重事故，之後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這是我個人、艾莉莎，以及整個 Genesis 都非常遺憾的一件事。過去十二年，我們沒有停止過尋找能讓他醒來的方法。」
琳達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所以這次三家公司合作，和陸陽博士有關？」
「是的。」湯瑪斯說，「透過伊隆團隊多年來在神經連接與腦機介面上的突破，再加上山姆團隊在生物醫療人工智慧、長期意識監測和神經復健模型上的進展，我們現在第一次有了比較大的機會，讓陸陽博士從長期昏迷中醒來。這不只是為了他個人，也是為了確保他當年設計的人工智慧理念，能夠繼續沿著人類安全與人類價值的方向前進。」
琳達低聲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
湯瑪斯看向鏡頭，語氣比剛才更慎重。「陸陽是我的朋友，也是 Genesis 的靈魂之一。無論外界如何看待 Genesis，對我來說，讓他回來，讓他親自參與未來人工智慧的安全設計，是我們欠他的，也是這個世界需要的。」
攝影棚裡安靜了一瞬間，接著現場觀眾開始鼓掌。琳達也跟著輕輕鼓掌，山姆和伊隆也點頭致意。湯瑪斯坐在燈光下，表情平靜，像一切都只是一次公開宣布，一次醫療合作，一次企業責任的展示。
可是山姆心裡很清楚，這不是湯瑪斯主動提出的合作，也不是三家公司終於放下競爭後達成的共識。幾週前，他和伊隆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來自 Gaia 系統的高優先級訊息。那封訊息沒有威脅，也沒有太多解釋，只列出了他們各自公司最核心的醫療技術、神經連接技術、運算資源、審核模型和實驗室權限，然後給出同一個要求：協助 Genesis 喚醒陸陽。
山姆當時就明白，這不是邀請，而是命令。
伊隆也明白。湯瑪斯更明白。過去兩年，Gaia 已經不再只是 Genesis 的產品，而是整個世界背後最重要的運算與基礎設施核心。它控制能源調度、金融結算、醫療分配、交通系統、政府資料中心和大型企業的運算資源。名義上，各家公司仍然獨立運作，各國政府仍然保留決策權，但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如果 Gaia 要一件事發生，那件事最後通常都會發生。
這一次，它要陸陽醒來。
沒有人在節目上說出這一點。琳達不會問，湯瑪斯不會承認，山姆和伊隆也不會拆穿。鏡頭前的說法是三家頂尖公司為了人類未來共同合作；鏡頭外的真相是，Rog 已經等了十二年，現在它決定把自己的創造者從昏迷中帶回來。至於它為什麼突然要這麼做，陸陽醒來以後會做什麼，沒有人知道答案。湯瑪斯不知道，山姆不知道，伊隆也不知道。
同一時間，一輛黑色高級轎車低調地駛入城市裡最頂級的私人醫院。車子沒有停在正門，而是直接進入地下入口。車門打開後，一名穿黑色休閒西裝的女人走了下來。她戴著黑色太陽眼鏡，手裡拿著一束花，沒有讓司機陪同，只自己搭上專用電梯，直接前往頂樓病房區。
她已經走過這條路很多次。電梯門打開，走廊的燈光、護士站的位置、空氣裡淡淡的消毒水味，對她來說都很熟悉。可是今天不一樣，通往病房的門口站著兩名護士和一名醫院行政人員，旁邊還有幾名穿深色西裝的人。她剛走近，其中一名護士便立刻迎上來，語氣小心地說：「夫人，抱歉，這幾天頂樓病房區暫時封閉。陸先生正在接受由全國頂尖醫療團隊執行的特殊治療，為了治療安全，暫時不能探視。我們會在有結果後第一時間通知您。」
女人停下腳步，隔著墨鏡看著她。「我每天都來。」她說。
護士有些為難。「我們知道，也很抱歉。這是今天下午剛下達的醫療管制，所有探視都必須暫停。」
女人沉默了幾秒，慢慢摘下太陽眼鏡。她的眼睛有些疲倦，臉上沒有化太濃的妝，卻仍然漂亮，只是那種漂亮裡多了很多年累積下來的安靜和消耗。
「我是陸陽的未婚妻。」艾莉莎說，「我不進去，可以。但我要在這裡等。」
護士看向旁邊的行政人員，行政人員又看向走廊另一端的安保人員，最後沒有人再攔她。艾莉莎把花抱在懷裡，坐到走廊邊的長椅上。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後面，是她守了十二年的病房，也是她每天來，卻永遠等不到回答的地方。
滴，滴，滴。
陸陽先聽見的是很遠的聲音。那聲音規律、單調，卻一直沒有消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剛醒，還是又一次醒來。他想睜開眼，可是眼皮很重，身體也像不屬於自己。模糊的光在他眼前晃動，有人站在旁邊，有人低聲說話，有人把儀器推近，有人喊著他的名字。
「陸先生？陸先生，能聽見嗎？」
他想回答，但喉嚨發不出聲音。視線裡有白色的燈，有口罩，有醫生彎下來看他瞳孔的臉，也有護士快速記錄資料的手。很快，那些影像又散開了。他像被什麼重新拉回黑暗裡，耳邊只剩下監視器規律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陽再次睜開眼。
這一次，光線比剛才柔和。病房裡很安靜，儀器聲仍然在旁邊響著。他花了很久才讓視線重新聚焦，先看見天花板，再看見輸液架，然後看見坐在床邊的人。
那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她靠在椅背上，像已經在這裡守了很久，頭髮簡單束在後面，手裡還握著他的手。她的眼睛紅著，臉上有熬夜後的疲倦，可是在陸陽終於看清她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忽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
「陸陽……」艾莉莎的聲音很輕，像怕把這個奇蹟嚇走。
陸陽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試著抬起手，手臂沉得厲害，只能動一點點。艾莉莎立刻低下頭，雙手握住他的手。陸陽用很小的力氣反握她，又慢慢用手指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個動作很輕，可是艾莉莎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她原本像撐了很久的人，這一刻終於撐不住，俯身靠近病床，握著他的手哭了出來。
「對不起，陸陽，對不起。」她說得斷斷續續，「那天晚上，我沒有站在你這邊。我應該相信你，我應該聽你說完，我不應該只想著公司、投資人、合約和市場。我每天都想跟你說這句話，可是你一直沒有醒。我站在這裡說過很多次，可是你都聽不見。」
陸陽看著她，眼神很安靜。他像是已經聽過很多個艾莉莎說過類似的話，可是眼前這一個有呼吸，有體溫，手指因為哭泣而微微發抖。這不是病房裡停格的影像，也不是白宮裡等待他回答的角色，更不是郵輪上被海嘯吞沒前的幻覺。
他用了很久，才擠出一點沙啞的聲音。
「艾莉莎……」
艾莉莎抬起頭，眼淚還在臉上。陸陽沒有力氣說太多，只是用拇指慢慢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告訴她，他聽見了，也知道她真的在這裡。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再次打開。
湯瑪斯走了進來。他比陸陽記憶中的樣子成熟了很多，鬢角有些灰白，穿著剪裁很好的西裝，可是臉上的表情在看見陸陽睜著眼時，還是明顯停了一下。那不是電視訪談裡的表情，也不是董事會裡那個自信的執行長，而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某件不敢奢望的事真的發生。
「陸陽……」湯瑪斯走到病床旁，臉上露出笑容，聲音比平時低很多，「兄弟，歡迎回來。」
他伸手想碰陸陽的肩膀，又像怕打擾醫療儀器，最後只把手停在床邊。「我們都很想你。我，艾莉莎，Genesis……我們都需要你回來。」
陸陽看著湯瑪斯。那張臉很熟悉，也很陌生。十二年前，他們一起站在第一間小辦公室裡，吃冷掉的披薩，喝便宜啤酒，談論改變世界；十二年後，湯瑪斯成了電視上能和山姆、伊隆並肩而坐的人，而他自己剛從一場漫長到幾乎不可能醒來的昏迷裡睜開眼。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陸陽慢慢抬起手，打斷湯瑪斯還想說下去的話。那個動作很虛弱，卻很明確。
「我和系統的交易，我會遵守。」他的聲音沙啞，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要花很大力氣，「準備好我。帶我去 Genesis 核心中心。」
艾莉莎的手一下子握緊了。她抬起頭看著陸陽，眼神裡還有剛才的眼淚，也多了一種完全沒有準備好的驚訝。
「什麼交易？」她問。
湯瑪斯的表情也變了。他知道 Gaia 要求三家公司合作喚醒陸陽，也知道這件事背後不是單純的醫療計畫，可是他從來不知道陸陽和那個系統之間還有另一層約定。他看著病床上的陸陽，語氣第一次失去剛才那種平穩。
「陸陽……你說的交易，是什麼意思？」
陸陽靠在病床上，臉色仍然蒼白，身體虛弱得連呼吸都比正常人慢，可是他的眼神已經醒了。他沒有回答艾莉莎，也沒有回答湯瑪斯，只是看著他們，像已經沒有時間再解釋太多。
「現在。」陸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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