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出了一場烏龍》 - 二十五歲的最後兩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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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罐的拉環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金屬顫音。恩偲仰頭灌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空蕩蕩的胃裡，與那裡盤踞的疼痛會合。她蜷縮在礁石凹陷處，海浪在五公尺外碎成白色的泡沫，腥鹹的風掀動她散亂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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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好像被打斷了。」她對著夜空說，聲音被海風撕扯得支離破碎，「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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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在頭頂閃爍，冷漠而恆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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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是在詛咒別人。」她苦笑，又灌了一口啤酒，「啊，反正我覺得不公平。我才二十五歲，房還沒買，車還沒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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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也沒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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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嗆住，啤酒從嘴角溢出來，冰涼地淌進衣領。那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從礁石另一側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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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撐起身體，酒意瞬間醒了七分，「誰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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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高大的影子從礁石旁邊的凹槽裡緩緩坐起來——那塊她一直以為是天然岩壁的地方，竟然藏著一個人工鑿出的空間。男人從裡面撐起身體，像從岩石裡長出來似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一百八十七公分的身高，肩膀很寬，連帽外套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張五官精緻的臉。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皺著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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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這裡躺了四十分鐘。」他的聲音低而啞，「自言自語了四十分鐘。我本來在睡覺，被妳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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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臉瞬間燒起來。完了完了完了形象全沒了。她剛才說了什麼？胃癌。活不久。不公平。戀愛沒談過。房沒買車沒買。天啊她連「我還沒破處」這種話都差點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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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他打了個呵欠，「妳沒說什麼太驚人的祕密。除了胃癌和戀愛經驗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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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恩偲跳起來，啤酒罐差點脫手，「你在這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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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多一點。」他活動了下脖子，發出細微的喀啦聲，「本來想等妳走，但妳顯然打算待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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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她退了半步，腳跟撞上礁石。「你……你怎麼知道這裡？這裡很隱蔽，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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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歪了歪頭，月光照亮他眼底一抹玩味的光。「一年前，這裡是我親手弄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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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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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她剛才躺著的那個礁石凹陷：「妳躺的那個，是我第一個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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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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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往前走兩步，彎腰拍了拍石面，「用工具打磨的，想把這塊石頭弄成符合人體工學的躺椅。結果弧度算錯了，躺下去腰會懸空，不舒服。」他直起身，朝另一塊更靠近海面的岩石抬了抬下巴，「那個才是成功的。弧度剛好支撐整個背脊，頭部微微後仰，視角正對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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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順著看過去。那塊岩石果然有一個流暢的凹面，表面光滑得不像是自然風化形成的，邊緣有細微的人工打磨痕跡。月光灑在上面，像一張天然的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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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個地方是你弄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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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走回那塊成功品旁邊，很自然地坐下來，雙腿交疊，姿態慵懶，「用了一整個夏天。搬石頭、鑿形狀、打磨表面。這附近沒什麼人會來，算是我的私人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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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忽然覺得心虛。她一直以為這是個無人知曉的祕密基地，是她偶然發現的避風港。原來她擅自闖進了別人的私人空間，還躺在人家的失敗作品上哭了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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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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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道歉。」他打斷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反正我也睡不著了。妳要繼續喝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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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猶豫了幾秒。理智告訴她應該轉身離開，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原地，手裡的啤酒罐還有半罐沒喝完，胃裡隱隱作痛，而那塊成功品的弧度看起來……真的很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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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距離三十公分，剛好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海風的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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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偏過頭看她，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妳怎麼找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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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低頭捏著啤酒罐，聲音變得很小：「半年前……我心情很差的時候亂走，走到這附近，發現了這塊石頭。後來偶爾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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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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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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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再追問。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著，海浪在腳下規律地拍打礁石。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過她那罐已經溫掉的啤酒，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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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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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妳說了一整個晚上的心事。」他放下啤酒罐，側過頭看她，月光在他瞳孔裡碎成細小的光點，「回報就是這口酒，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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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瞪著他，但莫名地氣不起來。這個人從出現開始就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拆穿她的祕密、嘲笑她的自言自語、還喝了她的酒。可是……這是確診以來，第一次有人用這種方式跟她說話。不是同情，不是小心翼翼，不是「妳還好嗎」那種讓人窒息的眼神。他就像對待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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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猶豫了一下，「你不問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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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知道了啊。」他說，語氣平淡，「胃癌末期，剩三到四個月。二十五歲。沒買房沒買車沒談過戀愛。覺得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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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都精準擊中她的痛處，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沒有那種刺人的尖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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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還真清楚。」她乾巴巴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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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重複了至少三遍。」他毫不留情地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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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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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他回答，聲音裡帶著笑，「反正妳都快死了，我幹嘛跟妳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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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頭瞪他。他臉上掛著笑，眼角微微彎起，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他明明在說很過分的話，但恩偲卻覺得喉嚨裡那塊堵了好幾天的石頭，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撬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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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她說，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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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確診之後，她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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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又喝了口啤酒，仰頭看著星空。海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側臉線條在月光下乾淨而銳利。「不過，」他開口，聲音忽然認真了點，「妳說的那句話，我不太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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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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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被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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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手指蜷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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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人生還沒結束。」他轉過頭看她，眼神清澈而篤定，「只是換了一種過法。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又浮現那抹可惡的笑，「妳遇到我了。這表示妳的運氣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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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這麼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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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我花了整個夏天打磨這塊石頭。」他往後躺下去，雙手枕在腦後，「而妳誤打誤撞找到了這裡。這不是烏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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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看著他躺在月光下的模樣，胸腔裡那塊沉重的地方，忽然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意。她深吸了一口氣，也往後躺了下去。那塊被他打磨過的岩石完美地貼合她的背脊，頭部微微後仰，視角正對星空。確實，比她剛才躺的那個失敗品舒服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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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像中平靜，「我還有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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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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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能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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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偏過頭看她，在月光下，他的眼睛裡映著海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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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他說，「但躺著喝悶酒肯定不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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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朝她伸出手。「我叫辰亦。二十六歲，單身，沒有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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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盯著那只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海風吹得她的眼睛又酸又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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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選擇是，」他說，「繼續躺在這裡對著星星抱怨人生不公平；或者站起來，把剩下三個月過成妳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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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罐在她手裡被捏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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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她啞著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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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剛好路過的人。」他笑了笑，眼底有光，「而且，我覺得妳的人生不是被打斷了。只是出了一場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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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上，第一縷天光正從雲層縫隙間滲出來，灰藍色的，帶著清晨獨有的清冷氣息。恩偲看著那只伸向她的手，突然覺得胃裡那塊沉甸甸的疼痛，好像稍微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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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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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溫暖而乾燥，將她從礁石上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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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趁天還沒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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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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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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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差點又被嗆到，但他已經鬆開手，轉身往沙灘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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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玩笑的。」他說，「先去吃早餐。妳大概很久沒好好吃過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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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罵他多管閒事，但看著他站在晨光裡等待的背影，喉嚨裡突然湧上一股陌生的酸澀。那是從確診那天到現在，她第一次覺得。

也許。

也許她還能在這該死的三個月裡，做點什麼。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bZIj0A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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