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擴散：台灣 -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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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流言

回到內門的第一個禮拜，卡爾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慢速旋轉的渦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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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五點被阿爸敲門叫醒，騎著野狼125去番茄園。綁枝條、澆水、拔草、檢查有沒有蟲害。太陽從山頭升起來的時候，他的背已經濕了兩輪。中午回家吃飯，老媽在便當店上班，午飯通常是阿爸隨便煮的麵或前一晚的剩菜。下午繼續去田裡，傍晚回來洗澡，吃完晚飯，看電視，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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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在國外的生活比起來，內門的日子像是一張被無限拉長的橡皮筋——看起來沒在動，但其實每一天都在拉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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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隔壁的美濃，有些事情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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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獅山里的某條巷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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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今年七十八歲，每天固定晚上九點上床睡覺，凌晨三點起床，去廟裡幫忙掃地。這是她三十年來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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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天晚上她沒睡好。外面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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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奇怪的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低低的、濕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嚼。偶爾夾雜一兩聲悶哼，聽起來不像人，也不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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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一件薄外套，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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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鐵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巷子裡沒有路燈——鄉下嘛，路燈隔很遠才一盞，她家門口這一段全靠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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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著眼睛往巷子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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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底下有一團黑黑的東西，趴在地上。人影。一個人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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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的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在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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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往前走了兩步：「誰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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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黑影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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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走了一步，聲音大了一點：「誰啦？半暝不睡覺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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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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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它緩緩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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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的光照到那張臉——陳阿嬤認出來了，是巷口那個做鐵工的阿雄，四十幾歲，平常見面會跟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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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雄現在的樣子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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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臉都是暗色的液體，嘴巴張得很大，嘴角一直淌著黏糊糊的口水。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看起來是紅的，像兩顆燒過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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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阿雄低下頭，又往地上那團東西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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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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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這才看清楚——那是一個人的身體。趴在地上的，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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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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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咬的那個人在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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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往後退了一步，腳撞到門檻，整個人摔進家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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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爬起來，手抖著把鐵門拉上，鎖扣了好幾次才扣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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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著氣站在門後面，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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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個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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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到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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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朝她家門口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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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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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敲她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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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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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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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蹲下來，縮在門後面，摀住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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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聲音沒有停。那個人——或者說那個東西——開始用身體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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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兩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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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拿拳頭在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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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嬤的手機放在客廳桌上，離她三步遠。她不敢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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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樣蹲在那裡，聽著門被一下一下撞著，直到天快亮的時候，聲音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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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這種事情在同一個夜晚，美濃至少還有四個地方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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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晚上，距離陳阿嬤家兩條街外，一間名叫「慈聖宮」的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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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埕上擠了三十幾個人。大部分是附近的居民，還有幾個從旗山和杉林趕過來的。大家接到消息——有人說看到阿雄在巷子裡咬人，有人說派出所的警察也叫不來了——整個庄頭亂成一團，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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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下，碰到這種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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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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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的燈全亮了，供桌上插滿香，煙霧瀰漫到幾乎看不清神像的臉。幾個老太太跪在前面，手裡拿著香，一直磕頭，嘴裡唸唸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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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公救命啊……有妖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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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阿雄是不是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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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卡到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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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公阿貴站在旁邊，臉色發白。他本來想跟大家講晚上發爐的事情，但現在人太多了，場面太亂，他反而不知道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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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喊了一聲：「啊要不要叫阿吉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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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仔。廟裡的乩身。四十幾歲，平常在旗山賣水果，偶爾來廟裡辦事。鄉下人都知道他——乩身嘛，神明降駕的時候講話最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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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叫了。大概二十分鐘以後，阿吉仔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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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嘎，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手裡拿了一把桃木劍。看起來很有架勢，像電影裡演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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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慌！」阿吉仔走進廟裡，聲音很大，「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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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神桌前，點了九炷香，插在香爐裡。然後閉上眼睛，身體開始微微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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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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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仔的身體越搖越厲害，嘴巴裡開始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講什麼咒語。他的臉漲紅了，額頭冒汗，手腳開始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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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有人小聲說，「神明降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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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仔突然睜開眼睛，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筊杯跳起來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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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孽！」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有妖孽作祟！王爺公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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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桃木劍，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動作很用力，很誇張。圍觀的人退了好幾步，有人開始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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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邪魔入世！必須立刻斬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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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仔講得慷慨激昂，桃木劍揮得虎虎生風。他從桌上抓起一把符紙，往空中一灑，符紙像雪片一樣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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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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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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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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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嚇一跳的叫聲。是那種——你聽過就知道出大事了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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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同時往廟門口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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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婦人從巷子那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尖叫，腳步踉蹌，拖鞋跑掉了一隻。她後面跟著一個人，跑得比她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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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追上來，把她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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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低下頭，往婦人的肩膀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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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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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阿坤？做水泥的那個阿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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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平常也是慈聖宮的信徒，每個月初一十五都會來拜拜。大家認識他二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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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沒有人認得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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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是紅的。嘴巴張得很大，嘴角一直在流口水。他的手指掐住婦人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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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慘叫，血從肩膀流出來，噴到旁邊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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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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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往外跑，有人往後退，有人摔倒在地上被踩了幾腳。尖叫聲、哭聲、東西被撞倒的聲音混在一起，整間廟像一鍋煮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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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仔站在神桌前，手裡還握著那把桃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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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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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降駕？什麼神明降駕。他連自己現在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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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到所有人都在跑。他站在那裡顯得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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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抬起頭，放開了那個婦人，開始往廟裡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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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很慢，搖搖晃晃的，像是不太會走路。但他走的方向很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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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阿吉仔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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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阿吉仔往後退了一步，桃木劍舉起來，「王爺公在此！妖孽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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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撲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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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仔的桃木劍砍在阿坤的肩膀上，木頭做的東西，斷成兩截。符紙飄在空氣裡，還沒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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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抓住阿吉仔的手臂，往下一扯。阿吉仔整個人被拉倒在地上，後腦勺撞到供桌的桌腳，發出沉悶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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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阿坤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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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公阿貴是最後一個跑出去的。他跑出廟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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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阿吉仔躺在地上，手還在動，好像在推阿坤的頭。但沒什麼用。桃木劍的斷片散在一旁，符紙蓋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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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貴不敢再看，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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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街上，整晚都是尖叫聲和跑步聲，還有某種像是嚼東西的聲音，沒有人停下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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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卡爾被阿爸的敲門聲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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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了，去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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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昨晚睡得不太好，夢裡一直有種濕濕的、嚼東西的聲音，醒來之後記不清楚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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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套了一件T恤跟短褲，走出房間的時候，老媽已經在廚房了。今天是她休假，不用去便當店。餐桌上擺著稀飯、醬瓜、一盤煎蛋，旁邊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晨間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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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坐下來，夾了一塊醬瓜配稀飯。還沒咬下去，電視裡主播的聲音突然變了調——那種刻意的、壓低聲音的語氣，通常代表「要講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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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為您插播一則快訊。高雄美濃地區昨晚發生多起不明攻擊事件，初步研判至少有七人受傷，其中三人傷勢嚴重。目擊者稱，攻擊者疑似出現行為異常、攻擊性暴增等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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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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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畫面切到了美濃。一間醫院的門口，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幾個穿著白色防護衣的人在走動，地上有一條暗紅色的拖痕，從急診室門口一路延伸到畫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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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晃了一下，拍到旁邊巷子裡有一個人蹲在角落。那人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像是在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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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繼續說：「……目前疾管署已派員前往調查，初步排除為傳染病，呼籲民眾勿前往該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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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吧。」老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看了一眼電視，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隔壁鄰居家的狗，「什麼不明攻擊事件，八成又是吸毒的發瘋。怕什麼，觀音菩薩堂中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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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祐你不保祐別人啦。」卡爾咬了一口醬瓜，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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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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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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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小孩，出去六年回來變這麼嘴賤。」老媽坐下來，開始盛稀飯，「人家說菩薩保祐，就是求個心安，你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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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回話。他盯著電視，畫面已經切回主播，主播正在用那種「一切都在掌握中」的表情說話，說疾管署會持續關注，請民眾不用過度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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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筷子，仔細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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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隔壁庄而已。七個人受傷，三人重傷。行為異常，攻擊性暴增。被咬的，還是被什麼東西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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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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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起宗仁的表哥在麻將桌上講的那些話：有人半夜在路上走，撞牆也不會停。養雞場的雞被咬成乾屍。被咬的人眼睛紅紅的，嘴巴一直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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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那種類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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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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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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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攻擊事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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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口稀飯：「不然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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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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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該怎麼說？說可能是喪屍？說可能是像《釜山行》裡面的那種？他媽大概會直接把湯潑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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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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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換了一個方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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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波拉病毒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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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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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波拉。以前非洲爆發過的一種病毒，感染之後會出血、會攻擊別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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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又沒有非洲那種東西。」老媽打斷他，「你爸種的番茄是台灣土，不是非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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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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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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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難怪人家說出國會變奇怪。」老媽把蛋夾到他碗裡，「快吃一吃去田裡幫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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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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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吃稀飯，但腦子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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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咬人傳播？他想。如果真的是那種傳播途徑，其實沒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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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澳洲經歷過COVID，知道空氣傳播的病毒有多恐怖——你看不見、摸不著，走在路上呼吸就中了。封城、口罩、社交距離，全部都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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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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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抓到我、咬破我的皮膚、把你的體液弄進我的傷口裡。這需要近距離接觸，需要時間，需要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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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很笨的傳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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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到幾乎是「設計不良」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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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喪屍，只要保持距離、不要被咬到，一個拿棍子的人就能擋住一個。人傳人沒錯，但傳播效率差COVID十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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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想著，心裡稍微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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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是有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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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不對的感覺，跟他COVID封城前一週的感覺一模一樣——你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你知道大家都說沒事，但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更早開始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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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完飯，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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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田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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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放著，我洗。」老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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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走到門口的時候，電視上正在播另一則新聞。畫面裡，一個穿西裝的官員在講話，後面是一排穿防護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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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說：「目前情況都在掌握之中，請民眾相信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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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回頭看。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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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很大了，熱氣從柏油路面蒸上來。他騎上野狼125，往番茄園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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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到半路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間小廟。廟門開著，一個阿婆跪在裡面，對著神像磕頭，嘴裡唸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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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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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浮現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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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這間廟裡的人也開始咬人——那今天磕頭的阿婆，明天會不會變成被咬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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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油門催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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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打在臉上，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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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老媽說的：「觀音菩薩堂中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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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菩薩坐堂中。但菩薩又不出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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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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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進產業道路的時候，看到阿爸已經在田裡了。蹲在那排番茄前面，動作很快地在綁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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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把車停好，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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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有看新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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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頭也沒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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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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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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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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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停了一下，把手上的細繩拉了拉，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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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那是什麼，」他說，「番茄還是要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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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阿爸的背影，蹲了下來，拿起另一捆細繩，開始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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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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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阿爸心裡也在想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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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阿爸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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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卡爾在田裡綁了四個小時的枝條。太陽把他曬得頭昏眼花，手指被細繩勒出好幾道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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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的時候，他騎車去雜貨店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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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店的老闆娘坐在櫃台後面搧扇子，電風扇嘎嘎響。卡爾把零錢放在櫃台上，老闆娘一邊找錢一邊就開始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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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看新聞嗎？美濃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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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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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吧！我上次跟你講水源保護區的事情你還不相信——」老闆娘壓低聲音，「你看，現在出事了吧！一定是那個污染的關係，說不定是化學廢料把人的腦子搞壞了！政府都在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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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打斷她：「老闆娘，美濃那些被攻擊的人，聽說是被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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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對對對！有人說是被咬的！」老闆娘用力點頭，「我表妹住美濃啦，她說昨天晚上巷子裡有人在咬人！咬得滿臉都是血！恐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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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現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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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出來了啦，現在在旗山她姊姊家住。她說早上要回去拿東西，結果路被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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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馬上說話。他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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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你最近如果有去旗山的話，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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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你也會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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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啊。」卡爾說，「我剛從國外回來，還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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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笑了起來：「少年人想那麼多幹嘛！台灣很安全的啦！政府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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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再回話。他拿了水，騎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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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雜貨店之後，他繞了一點路，騎到美濃方向的邊界去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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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道路的路口停著一輛警車，兩個警察站在那裡。他們沒有拉封鎖線，但站在路中間，看到有車過來就舉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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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騎過去的時候放慢速度，一個警察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裡面不能進去喔，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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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停下來：「警察先生，裡面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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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說：「正在處理中，請民眾不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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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住在裡面，他打電話跟我說他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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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看了他一眼，表情沒有變化：「我們會處理。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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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警察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口罩戴得有點歪，額頭在冒汗。他的手放在腰帶上，卡爾注意到他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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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警察自己也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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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繼續問，點了點頭，掉頭騎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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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他經過一間鐵皮屋頂的小教堂。門開著，裡面傳來唱詩班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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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速度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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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是老年人。前面站著一個牧師，雙手舉高，嘴巴在動。他在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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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聽到了一句：「……求主保守美濃的百姓，賜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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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騎過去，突然聽到教堂裡面傳來一陣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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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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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車沒有停。他從後照鏡看到，教堂的門被撞開了，一個人影從裡面跌出來，在地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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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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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油門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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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的路上，卡爾經過一間有開壇的宮廟。廟埕上停了幾台改裝過的機車，幾個穿短袖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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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放慢速度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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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拿的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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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開山刀或武士刀。是那種夜市賣的、鐵皮做的、上面刻著龍鳳的砍刀。平常掛在牆上當裝飾用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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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八家將，臉上還有沒卸乾淨的妝，手上握著一把生鏽的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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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手機講話，聲音很大：「幹你娘真的啦！美濃那邊有人在咬人！我們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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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停。他騎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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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後照鏡看到，那些年輕人真的上車了，三台機車往美濃的方向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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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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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早上電視裡那個官員說「情況都在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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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老媽說「觀音菩薩堂中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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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教堂裡牧師說「求主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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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阿吉仔拿著桃木劍喊「王爺公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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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想起那些年輕人騎車往美濃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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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些人有誰會活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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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如果這些就是台灣人面對災難的方式——有的人拜神、有的人祈禱、有的人拿裝飾用的關刀去送死——那他們大概撐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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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有人在叫，又像是風吹過鐵皮屋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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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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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坐在黑暗裡，聽著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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