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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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瑪塔沒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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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比前幾天大，吹過屋頂的時候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她翻了幾次身，最後側躺著，面朝窗戶。窗外的月光被雲層遮住了，看不見山，看不見樹，只能看到窗框裡一片模糊的暗灰色。她睡著了，但沒有睡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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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她被鐘聲叫醒了。早課的鐘聲。跟平常一樣，銅鐘被敲了三下，聲音從寺院的某個地方傳過來，穿過走廊、穿過窗戶、穿過薄薄的牆壁，停在房間裡面。瑪塔睜開眼睛，光線還是暗的，但時間到了。莉娜也醒了。兩個人沒有說話，各自換好衣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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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比平常少。瑪塔注意到幾個師父走過的時候，腳步比平常快，像是在趕時間。中庭的風是涼的，帶著露水的氣味，跟平常一樣。她們走到大雄寶殿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今天的人比平常多。除了師父們，還有十幾個穿便服的人坐在後面，有男有女，年紀都不輕了，臉色蒼白，眼神混濁。瑪塔記得前幾天看到過他們中的一些人——在齋堂吃飯的時候，在走廊掃地的時候。她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但她記得他們出現在山上的時間是在山下開始傳出流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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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站在最後面。早課開始了。經文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平穩的、有節奏的，像是水在流。瑪塔閉上眼睛，讓那些聲音圍繞著她。陽光還沒有照進來，大殿裡的氣溫是涼的，香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擴散，像是被人從香爐裡釋放出來之後就沒有人動過它。她在那個聲音裡待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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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咳嗽。從她右前方傳來的，短促的，像是一口氣被卡住了。她沒有睜開眼睛。又一個咳嗽聲，從左邊來的，比剛才更急，像是有人在用力想把什麼東西從喉嚨裡推出去。瑪塔睜開眼睛了。她看到前排一個人彎下腰，手摀著嘴巴，肩膀在震動。旁邊的人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經文還在繼續。然後那個人站起來了。他的動作很快，像是身體不聽使喚地彈起來。他往前倒，身體撞到前面的桌子，桌上的燈盞倒了，燭火滅了。他趴在地上，身體開始抽搐，像是被電到了一樣，手腳不聽使喚地往不同方向抽動。血從他的嘴巴裡湧出來，不是細細的一條，是整口的，像是他的嘴裡突然變成了水龍頭。暗紅色的液體噴在地上，濺到旁邊人的僧袍上，在那塊灰色上暈開成不規則的形狀。有人叫了一聲，但很快又壓下去了，像是不確定該不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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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在地上抽搐。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在放大，正在失去焦點。然後他停下來了。不動了。趴在地上，臉朝下，暗紅色的東西從他嘴巴旁邊慢慢擴散開來，在石板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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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那個趴著的人動了。不是站起來。是另一種動。他的身體從趴著的姿勢開始往上拱，像是一隻蟲子從地面翻過來。他的手撐著地面，但手指彎曲的方向不對，關節反折的角度超過了正常人能達到的範圍。他的頭往後仰，脖子轉了超過一百八十度，臉朝著天花板，然後身體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拉著一樣，整個人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是直的。膝蓋沒有彎，腰部沒有彎，像是骨頭被重新排列過了，支撐著他從趴著的狀態直接變成站著的姿勢。他的身體明明已經斷了某種東西，卻還是站起來了。瑪塔看著那個畫面，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停止了運轉，像是齒輪卡住了一樣，她無法判斷那具身體是活著還是死了，因為它還在移動，但它不應該能移動。旁邊的一個小師父嚇得往後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那個人轉頭了，速度很快，臉上的暗紅色在晃動了一下之後，他撲向了那個小師父。小師父的尖叫聲像是一根針刺穿了大殿裡的空氣，讓所有停留在震驚中的人終於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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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速度很快，像是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反應了。他喊了一聲。那句話在經文的餘音中聽起來很突兀，像是一塊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何方妖孽！竟敢在大雄寶殿上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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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動作很快，完全不像是剛才還在打坐的人。他伸手拿下掛在脖子上的念珠——深褐色的木珠，穿成一串，末端繫著一個小鈴鐺。他把念珠拉緊，繞過那個人的脖子，往後一收。念珠勒進皮膚裡，那個人被往後拉，停在原地，無法繼續往前移動。它的喉嚨裡發出聲音，像是氣管被壓住了，但它還是在動，手指在空氣中抓，指甲刮過主持的手背，留下三道細細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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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沒有放手。他嘴唇在動，念著什麼。那種聲音瑪塔聽過，在早課裡聽過，在大殿裡聽過，但她從沒有聽過這種頻率的念誦。太快了，每一個字都被壓縮到最短的長度，像是在用力把它們全部塞進一個裝不下的空間裡，像是要藉著聲音把某種從未降臨過的力量硬生生召喚出來。他念的是梵文，瑪塔聽不懂，她只看到被念珠勒住的那個人已經不再掙扎了。它的身體停了下來，站在原地，像是在聽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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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旁邊一個女人拉住了她的袖子，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驚喜：「姐姐妳看！佛祖顯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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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地上原本倒著一個人，被第一個撲倒的小師父。他躺在那裡，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傷口，暗紅色浸透了袈裟，把灰色的布變成了深褐色。他已經沒有在動了。但現在他在動。他的身體先是微微一震，然後開始彎曲——違反物理的、不合理的彎曲。他用手撐著地面，但不是手掌，是手背。他的腳也是彎的，像是有人把他的關節轉錯了方向。他站起來了。那張臉是暗紅色的，深淺不一，但幾乎看不到原本的皮膚色。他的眼睛裡面只剩下暗紅色。他往最近的東西走過去——是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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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正在專心對付前面那個。他的念珠還勒著它的脖子，它的身體已經靜止了，像是被壓制住了。主持的嘴唇還在動，聲音已經漸漸穩定下來了，像是他以為自己成功了。然後他感覺到脖子旁邊有呼吸——不是正常的呼吸。是一陣帶著溫度的、濕黏的風，就在他耳朵旁邊不到幾公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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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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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一張臉。那張臉曾經是他徒弟的臉。他看著那張臉的嘴巴張開，牙齒靠近他的耳朵。他感覺到一陣劇痛，像是耳垂被撕裂了。他叫了出來，聲音在莊嚴的大殿裡很突兀，又尖銳又滑稽，但他完全沒有在玩笑的心情：「阿彌陀佛！哎唷——快把他拉走——快把他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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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鬆了。念珠從他手裡滑落，纏在手指上垂下來。被勒住的那個人獲得了自由。它往前走了兩步，撲向距離最近的另外一個人——一個正在往後退的中年女人。女人的叫聲很短，像是一隻鳥被掐住了喉嚨，然後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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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瞬間亂成一鍋粥。有幾個師父還在念經，像是不知道該停下來還是該繼續。有人往門口跑，被人撞倒，又爬起來繼續跑。有人蹲在角落，雙手抱頭，像是只要不看不見就不存在。屍體在地上移動，碰到東西就停下來，然後再繼續移動。瑪塔站在那裡，握著莉娜的手臂，看著這個畫面。她覺得自己應該要跑，但她的身體還沒有跟上。她聽見旁邊有人跌倒，看見桌上的經書被掃到地上，幾頁紙被踩進暗紅色的液體裡，字跡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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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莉娜的臉。莉娜也在看她。她們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然後同時轉身，往大殿的側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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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跑出去的時候，瑪塔回頭看了一眼——主持已經倒在地上了。他還在動，但不是站起來，是那種平躺在地面上的、無法判斷意圖的動。他手裡還握著念珠，但手臂已經垂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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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跑過走廊。空氣裡有新的味道——血腥的、潮濕的、鐵鏽般的氣味。她們經過轉角的時候，廣場邊那棵榕樹底下坐著一個人。是那個老和尚。那個每天下午坐在同一棵樹下三十年的老和尚。他坐在那裡，跟平常一樣，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睛閉著。外面發生的事情，像是跟他完全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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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瑪塔喊，「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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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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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跑過去拉他：「師父，快點！再不跑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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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他的身體是硬的，像一顆被太陽曬乾的石頭。他沒有轉頭，沒有睜眼，沒有回應。廣場另一頭，幾個穿灰色袈裟的身影從大殿側門湧出來。它們的動作不像人，速度不快，但它們的頭都在同一個方向轉——往榕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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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又喊了一次：「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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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沒有動。他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那些灰色袈裟越來越近了，步幅在拉大，距離在縮短。瑪塔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又看了一眼老和尚。她的身體在顫抖，她不知道自己該選哪一個，但她的腳已經在往後退了。她的腳先動了，她的手還握著莉娜的手臂。莉娜感覺到她在往後拉，也開始往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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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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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很快，完全不像一個老人。他的身體從石頭上彈起來，幾乎沒有動用膝蓋就站直了，那動作快到像是剛從一個很深的地方浮出水面，用力踩到地面。他出現在階梯上方，位置比她們記憶中他坐的地方移動了至少十步，但沒有人看到他走過去。他站在那裡，手還是垂在身體兩側，跟平常一樣。一個穿灰色袈裟的身影撲向了兩個正在逃的僧侶——兩個人就要被撲倒的時候，老和尚動了。他的手抬起來，輕輕地往前推了一下。瑪塔沒看清楚他的手碰到那個人沒有。但那個灰色袈裟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瞬間像是被車撞到一樣往後飛了出去，撞到旁邊的樹幹，滑下來，在地上掙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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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的眼睛亮了，聲音裡帶著興奮，完全不顧場合的興奮：「姐姐妳看！這就是中國功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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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回話。她看著老和尚站在階梯上方，身體挺直。老和尚慢慢地往階梯下走了一步，笑了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阿彌陀佛，老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石頭上坐了太久，血液循環不好——」他的腳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前傾，順著階梯滾了下去。灰色的僧袍在石階上翻轉、攤開、又翻轉，像一塊被風吹落的布料。他滾了大概五六階，停了下來。旁邊那些灰色袈裟已經圍上去了，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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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看到老和尚的手從灰色袈裟的縫隙裡伸出來，舉在空中。他的聲音從縫隙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但還是很清楚的：「施主，快跑！我不入地獄，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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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沒有說完。灰色袈裟的縫隙裡有一道暗紅色的液體噴出來，濺在旁邊的台階上。那隻手停了一下，然後無力地垂了下去，落在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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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聽到莉娜在她旁邊開口，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完全不合時宜的無辜：「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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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回答。她拉著莉娜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她看著那些灰色袈裟蹲在老和尚旁邊，蹲下去，頭低下去，肩膀在動。瑪塔轉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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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你閉嘴。剛剛住持也是被你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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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沒有回話。兩個人都沒有再多說。她們同時轉身，往山門的方向跑。瑪塔跑的時候沒有回頭看。她把手裡那顆念珠握得更緊了，像握住一個她不知道代表什麼的東西，像握住她看不懂的語言，像握住一個還無法命名的名字，一個在逃跑的路上被遺漏、卻沒有完全消失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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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的鐵門是關著的，但沒有鎖。她推開門的時候，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音，像是金屬在尖叫，像是有人用力撕開一塊布料。門外是一條長長的階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霧氣裡。瑪塔站在階梯頂端，往山下看了一眼。她的腿在發抖，但她沒有停。她在往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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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十分鐘。她只知道腳下的石階還在一階一階地出現，然後一階一階地消失在她的腳下。霧氣越來越濃了，能見度變得極低，像是世界正在以一種緩慢的節奏封閉它自己。她的呼吸越來越急。她跑到了階梯盡頭。腳下的路面從石頭變成了柏油。她站在一條窄窄的產業道路上，兩旁是荒廢的農田。她回頭看了一眼——階梯盡頭有人影。灰色袈裟。不止一個。那些灰色的影子在霧氣裡移動，像是海面下正在浮上來的魚群，緩慢地、持續地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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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往前跑了幾步，莉娜也停下來了。前面的路是空的。瑪塔開口了：「你往那邊。我往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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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看著她：「為什麼要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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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回答。她走過去，伸手抱了莉娜一下。很短。然後她往左邊跑了。她跑的時候沒有回頭看。霧氣從她的臉頰兩側滑過去，她把念珠含在嘴裡，因為她騰不出手了。風聲、腳步聲、心跳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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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了大概十步，聽到引擎聲了。不是從前面來的，是從她身後來的。她轉頭的時候，看到一台藍色貨車從山路入口的方向衝出來。車頭撞進那團灰色的影子裡，撞飛了走在最前面那幾個。暗紅色的東西噴在柏油路面上，潑灑在草叢裡。貨車停下來，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個人跳下車，手裡握著一根鐵管。他對著還在移動的那幾個補了幾下，動作俐落。然後他轉頭了。戴著墨鏡，皮膚是曬過的顏色。他看著瑪塔，又看了一眼遠處的莉娜，開口了：「Hey girl, I told you it's not funny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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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有點恍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青年。霧氣裡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但那聲音——那個帶著口音的英文，那種輕鬆又欠揍的語氣——她在哪裡聽過。她突然想起什麼，像是從一個快要破掉的口袋裡撈出了最後一個硬幣，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急促：「Help my s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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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轉頭對著駕駛座喊了一句：「老哥，她說她妹在另一邊，我們走！」貨車引擎轟了一聲，車身震動了一下，朝莉娜的方向開去。瑪塔站在原處，看著貨車開過去，停下來，車斗上伸出一隻手，把莉娜拉了上來。她看到莉娜爬進車斗了，她的手還在揮，像是在說「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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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倒車回來，在瑪塔面前停了一下。卡爾從駕駛座窗戶探出頭來，墨鏡推到頭頂上，朝她揮了一下手：「Get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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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猶豫。她抓住車斗的邊緣爬上去，身體還在顫抖，但她的手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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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加速離開。瑪塔坐在車斗裡，把那顆念珠從嘴裡拿出來，握在手裡。她低頭看著那顆珠子，在抖。手在抖，腿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風從前面吹過來，涼涼的，帶著草和泥土的氣味。莉娜坐在她旁邊，伸手抱住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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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開了一陣子，卡爾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How's going? So far so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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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低頭看著手裡的念珠，她的嘴唇是乾的，喉嚨是緊的，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解釋這一切。她緊緊握住那顆珠子，讓它的圓形抵住她的掌心。她想起那個老和尚最後舉起的手，想起那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的聲音。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I'm not 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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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裡安靜了一下。卡爾的聲音又飄過來了，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麼：「……You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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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回答。她還是低著頭，看著那顆念珠。莉娜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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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從後照鏡裡看了她們一眼，又看了一眼卡爾，沒有說什麼。卡爾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往後退的農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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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前，他們剛經過旗山車站。兩台公車歪斜地停在路中央，車門大開，暗紅色液體從車廂裡沿著階梯滴下來。車窗上全是手掌印，一個疊一個，像是有人在最後一刻用力抹了一下。地上零星躺著幾個人，有些已經不動了，有些還在動——用一種不屬於活人的節奏在動。一個老人坐在地上，背靠著行道樹，手裡握著一根拐杖，對著面前慢慢走過來的東西揮舞著，拐杖在空中劃出毫無意義的弧線。那些東西沒有理他，繼續經過他旁邊，他還在揮。錫昂從那些東西旁邊慢慢開過去，距離被拉到最小，車身擦過公車側面時發出金屬摩擦的低沉聲音。卡爾從副駕駛座看著窗外，過了一陣子開口說了一句話：「走吧。這裡也沒救了。」錫昂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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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繞路找到交流道入口，開上去。匝道還沒走完，錫昂就已經看到前方的高速公路完全堵死了。一台接一台的車，車頭對著車尾，像一條死掉很久的蛇。中間有幾台車的引擎蓋正在冒煙，其中一台的車頭已經燒起來了，火焰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晃動，黑色的濃煙升起來，被風吹成一個傾斜的柱狀。沒有人在那些車旁邊站著。錫昂握著方向盤看了一陣子，說了一句話：「看樣子要走省道了。」他把車調頭，下了交流道，沿著山腳下的路走。那條路兩旁都是農田和果園，路很安靜，安靜到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們的貨車還在移動。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從山腰上傳來的，混雜的、持續的，像是一群人在移動。錫昂放慢了速度，車子轉進一條通往山腳下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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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就來了。」卡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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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在車斗裡聽著。她不知道卡爾說的那些話是在跟她解釋，還是只是在跟錫昂說話。她把那顆念珠從左手換到右手，握緊。她想著老和尚那隻手懸浮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來到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相信什麼，她只知道她還握著那顆珠子，而且珠子還在。她低頭看著它褐色的表面，上面有一些細小的紋路，像是在回應她的體溫，慢慢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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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卡爾的聲音又從副駕駛座飄過來了。他側過身，從車窗探出頭來，墨鏡還掛在領口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想起來了」的語氣：「Hey——remember what I told you guys back then? At th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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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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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她們，又指了指自己：「If you get lost, most people will try to help.」他說完之後靠回椅背，像是這件事已經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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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假裝堅強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笑了。旁邊的莉娜也跟著笑了起來，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卸下重量的柔軟。莉娜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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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h,」莉娜說，「but it's you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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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斗裡安靜了一下，然後瑪塔也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點的笑意：「……Maybe you're the only person left who can speak 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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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從車窗裡伸出拳頭揮了一下：「See? I told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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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從駕駛座看了卡爾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外交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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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a natu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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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al dis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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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的意思。」卡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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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念珠，然後把它放進口袋裡。她抬頭看著前面的路，霧氣已經散開了，柏油路面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潮濕的光，像是剛剛被人用清水洗過。她的手不再抖了。莉娜從車斗裡伸出兩隻腳，在空中晃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放鬆的角度。風還在吹，但比剛才暖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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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繼續往南開。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柏油路面上，把濕潤的路面照得發亮。瑪塔感覺到那一小片陽光落在她的膝蓋上，溫熱的，像是一個她也許還不配擁有的片刻。她把手掌攤開，看著掌心，然後合上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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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去哪裡？」莉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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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語氣輕鬆，像是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高雄港。聽說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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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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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卡爾說，「但總比待在這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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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往南的路上繼續開。後照鏡裡，佛光山已經看不到了。霧氣散了，山變得清晰了，然後縮小，然後被彎道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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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靠著車斗的邊緣，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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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結束。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QZQNJV5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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