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仍是少年 - 歸來仍是少年 (5)

家駒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已經看不到高雄，列車正穿過南部平原。他知道，自己真的離開了。於是，他小心拆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封信，沒有樂譜，沒有推薦資料，也沒有任何關於未來的指示，只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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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很普通，甚至有些泛黃，但他知道，這封信的重量，比任何昂貴的禮物都重。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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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行，就是李宏彬熟悉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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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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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應該已經坐上離開南方的列車，老師本來想在月台親口告訴你很多事情，可是最後想想，還是算了。有些話寫下來，比說出口更容易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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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的視線停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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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照進車廂，紙上的字微微發亮，他繼續往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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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第一次拿起法國號的時候嗎？那時候，你告訴我，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學。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年輕的時候，不一定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發。只是因為一個人、一件事或是一個瞬間，然後走上了一條自己也沒想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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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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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第一次站在社辦裡，那個對音樂沒有太多期待的少年。那時候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帶著法國號，前往另一個國度。信紙還有很長，而列車仍然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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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離開南方之後，速度逐漸穩定下來，窗外的景色不停變換，一片片稻田從眼前掠過。遠方的山脈，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守護著這片他曾經生活二十五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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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駒低著頭，手裡握著李宏彬的信，車廂裡很安靜，偶爾有人翻動報紙，偶爾傳來乘務員推著餐車經過的聲音。可是對家駒而言，世界像只剩下這幾張薄薄的信紙。他慢慢往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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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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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一直覺得，一個音樂家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技巧；技巧可以練習，速度可以提升，音準可以修正；可是有一件事情，如果沒有，就算擁有再高的技術，也只能成為一個演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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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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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老師接下來要說什麼，因為這也是李宏彬教了他很多年的事情，那就是「聽」，不只是聽自己，更是聽別人的聲音。一個好的演奏者，要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個好的指揮，要聽見所有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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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未來或許會站在樂團最前面，會有很多人看著你的手，看著你的指揮棒，看著你決定音樂往哪裡走，但是不要忘記，你不是站在最高的位置，你只是站在最需要負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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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的手停在半空，窗外景色快速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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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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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很大的世界。那裡有比你更厲害的人，有比二中更好的樂團，有你從來沒有聽過的音樂；你可能會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不足，甚至懷疑自己。老師希望你記得，懷疑自己沒有關係，但不要否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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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開始下起小雨，雨點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滑下，像某些被時間拉長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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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不要急著證明自己。年輕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太想讓世界看見自己。可是真正的音樂，不是大聲告訴別人「我存在」，而是讓別人在你的聲音裡，找到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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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停下來，久久沒有翻頁。這句話，他看了很久，因為這不像是在教他音樂，更像是在提醒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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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以前，他一直努力證明，證明自己不是普通學生，證明第二中學也能站上全國舞台，證明一所沒有音樂班的工業高中，也能吹出讓人記住的聲音，可是離開故鄉的這一刻，他第一次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沒有人知道第二中學，沒有人知道那些比賽，沒有人知道陳家駒曾經拿過什麼成績；那麼，自己還會繼續吹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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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窗外許久，答案慢慢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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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因為音樂早已不是為了證明，而是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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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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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老師希望你永遠記得，你不是一個人走出去，你的身後，有很多人的期待；有你的家人，有你的同學，有曾經坐在你旁邊一起練習的夥伴，有那些曾經因為你們的演奏，而相信自己也能做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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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穿過一座山洞，黑暗短暫籠罩車廂，當光線再次出現時，他感覺自己像跨過了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從今天開始，他不再只是第二中學的陳家駒，他要成為一個真正走向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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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還剩最後一段，字跡比前面稍微潦草，像是老師寫到最後，也停頓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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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世界很大，去看看、去學習、去跌倒、去成長，但是不要忘記回家的路。因為一個人的成就，不是看他走了多遠，而是看他走得再遠，是否還記得自己從哪裡出發？如果有一天累了，就回來，第二中學永遠有一個位置留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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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李宏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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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駒沒有立刻把信收起來，他只是靜靜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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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停了，陽光重新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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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繼續向北，而南方已經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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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離開高雄之後，過了很久，李宏彬才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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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第三月台，月台上的人群早已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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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些匆忙的旅客，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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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趕著上班，有人準備旅行，有人只是回家；只有他們幾個人，仍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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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慧收起手中的保溫袋，剛才她一直忍著，忍著不要哭。因為她知道，哥哥最不喜歡看到家人為他擔心。可是當列車消失在轉彎處，當那個熟悉的身影真正離開視線，她終於低下頭，眼淚無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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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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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韻輕聲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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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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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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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自己知道，不是沒事，只是第一次明白，原來長大，就是看著重要的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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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雯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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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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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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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真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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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問得很輕，卻讓所有人沉默，因為沒有人能保證，世界那麼大，二十歲出頭的人離開故鄉，可能遇見新的城市、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也可能，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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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珍看著遠方鐵軌，輕聲說：「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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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雯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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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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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珍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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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陳家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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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反駁，因為大家都知道，陳家駒就是這樣的人，他可以站上全國舞台，可以接受國外學校邀請，可以前往世界最頂尖的音樂環境，可是他每次談到音樂，最後總會回到同一個地方──第二中學；那間老舊社辦，那群一起練習到深夜的人，還有那位總是站在樂團最後方，看著他們成長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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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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