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洲密碼 - 第一章：密室裡的遺書

如果想死，最好別選在七月的香港。

那股熱是帶著惡意的，像一床浸了水的發霉棉被，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油麻地警署的冷氣機苟延殘喘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鹹魚般的腥味。我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領帶，看著桌上那份剛送來的檔案，文件上貼著一張寶麗來照片，照片裡是一扇綠色的鐵皮門。

「周Sir，坪洲那件案子，真的很邪門。」學警阿強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眼神有些躲閃，不敢看那張照片。

我沒理他，拆開證物袋。裡面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皺巴巴的，被汗或是其他液體浸濕過。紙上只有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用力極大，好幾處筆尖都劃破了紙張。

「37.15, 12.08, 00.00」

沒有遺言，沒有懺悔，只有這幾個看似坐標卻又不合常理的數字。這張紙，是在死者陳志恆緊握的拳頭裡找到的。當救護員用力掰開他僵硬的手指時，這張紙像落葉一樣飄落在地。他死了，他老婆死了，他十歲的兒子也死了。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地躺在客廳的瓷磚地上，身上沒有血，沒有傷口，唯獨臉上五官扭曲，眼睛睜得極大，像是死前看見了某種完全超出他們認知極限的東西。

現場勘查的同事在電話裡跟我彙報時，聲音壓得很低：「周Sir，那個單位是反鎖的，門鎖是從裡面扣上的防盜鏈，連氣窗都焊死了。現場沒有第二者的指紋，連腳印都沒有。」

「心臟麻痺？」

「法醫說要解剖才知道，但他們的樣子......好像被人把魂勾走了一樣。」

我把那張遺書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不知為什麼，看著那行數字，我後背忽然感到一陣涼意，冷氣機的風像是忽然變成了寒冬的北風。那數字排列的方式，看著不像坐標，更像是某種倒計時，或是......某種頻率。

當晚，我沒回家，就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瞇了一會。睡得迷迷糊糊間，手機震了。

是陳志恆的手機號碼。

這不可能。他的手機作為重要證物，正鎖在樓下證物房的鐵櫃裡，而且早就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我盯著螢幕上那串綠色的數字，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很靜，不是現代通話的那種電子靜音，而是像身處在一個極度空曠、深入地底空間的那種死寂。

然後，我聽到了風聲。不，不是風，是呼吸聲。那種被掐住脖子、氣管只剩一條細縫時發出的延綿的抽氣聲。

「......37.15......」

電話那頭，一把像砂紙磨過鐵皮的乾啞聲音，精準地報出了遺書上的第一組數字。

通話在這裡斷了。

我瘋了一樣衝下樓，叫醒值班警員打開證物房。鐵櫃被打開，透明證物袋裡，那只諾基亞手機黑著屏幕，安靜得像一塊墓碑。我拿起來，長按開機鍵——屏幕亮了，電量顯示還有三格。

不可能，鑒證科同事說這手機沒電了。

我打開通話記錄，最新的已撥電話是三天前。沒有撥給我的記錄。

但就在我準備關掉手機時，我留意到相冊的縮圖更新了。

我點開。

那是一張從地面角度往上拍的模糊照片，照片裡能勉強認出是陳志恆家那盞老式的水晶吊燈，但光線極暗，像是拍的時候家裡沒開燈。

是死者死前拍的照片？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滑動到前一張。

這張照片是從高處俯拍的，鏡頭正對著客廳地板。地板上，並排躺著三個人——陳志恆、他妻子，還有他們的兒子。他們的眼睛都是睜開的，嘴張得很大。

不對。

現場發現屍體時，他們三個是面朝上躺著的。但這張照片裡，三個人的頭，全都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極其詭異地扭向鏡頭的方向，正正地盯著鏡頭，也就是盯著此刻拿著手機的我。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拍照的時候，現場根本不可能還有第二個人，除非......

除非「那個人」，是站在他們頭頂的位置，或者說，是飄在半空中，按下的快門。

我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把手機摔出去。我把照片傳到電腦上放大，像素很差，但我還是看清了一個細節：陳志恆兒子那雙瞪大的眼睛，漆黑的瞳孔裡，似乎倒映著一個白色的人形輪廓。

我猛地回頭，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只有那台破冷氣機突然「咔」的一聲，停止運轉。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慘白一片。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拿過手機的右手。

手心很癢。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隙裡鑽出來的癢。

我攤開手掌，在屏幕的冷光下，我看見掌心的皮膚底下，像是微絲血管破裂一樣，隱隱約約浮現出幾個青黑色的印記。

我湊近了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三個數字：12.08。

冷汗沿著鬢角滑落，滴在案上的文件上，暈開了那張遺書的筆跡。

屋裡沒有風，但放在桌上的那張寶麗來照片——拍著綠色鐵皮門的那張——忽然自己翻了個面。

背面，赫然寫著一行我在現場報告裡從未見過的小字，墨跡還是濕的：

「你打開了門，現在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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