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音誤 - 楔子

十六夜的月高掛天際，月色雖澄澈依舊，卻已由盈轉缺。古徑上漫草叢生，孤立著一座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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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一片闃寂，惟聞鈴蟲斷續鳴唱。而後，琴音落下，琅然響徹空山。起初疏落如葉尖滴露，不知不覺間，卻逐漸由緩轉急，宛如白雨跳珠，越趨紛亂。驀地，一聲錯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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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琴人遲疑地將指尖挪開，側頭面向黑暗處，凝神細聽。確認無異狀後，這才再次撥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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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再起，卻轉為凄清，宛如涼風起自天末，引動木葉蕭蕭而下。待到落葉紛飛，風勢卻漸趨微弱，直至沒入虛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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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那人緩緩停下雙手，躑躅地問道：「誰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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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方落，只聽得遠處枯枝斷裂。緊接著一聲厚重悶響，似有物體在黑暗中倒下，伴隨著壓抑的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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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琴者驚慌地抬起頭，抓緊琴身。月光照落在她素淨的臉上，依稀可見是年輕女子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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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一聲輕嘆，隨後是拍打草葉的輕響，伴隨著衣料窸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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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一個低沉的男音說道：「我聽到琴聲……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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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對方的聲音聽來並無惡意，女子眼睫如黑蝶歙動了幾下，稍微放鬆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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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緩緩吸了一口氣，儘可能將聲音放柔：「姑娘學琴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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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二年了吧。」女子偏頭計算一陣，沉吟地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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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真不容易。」男子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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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熟能生巧罷了。」女子微微一哂：「剛學成的時候，還在席上被客人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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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似是陷入沉思，靜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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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尚且太平時，我也曾聽聞此曲……」半晌後，他才如此說道。他的語調輕緩柔和，彷彿沉浸於回憶之中，略帶些許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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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彈琴的姑娘誤了音……」他喃喃低語：「我一時逞口舌之快……」話尚未說完，他尾音卻逐漸轉弱，陷入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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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男子方才回過神似地，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算來……也四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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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眼睫微微一顫，而後柔聲問道：「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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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人略微一愣，隨後苦笑一聲：「都是些陳年往事，還是別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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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一聲，女子下意識地撥響琴弦，隨即覆掌按住。絲絃在她掌下微微顫動，於心底蕩開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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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卻沒留意到似地，逕自喃喃自語：「她想必恨我入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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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雖然極其低微，女子卻聽得一清二楚。她低首思索一陣，唇畔漾起苦澀的笑意：「那人若知先生如此惦記，定不會介懷當年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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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男子嘲弄一笑：「多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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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聞言未立即答話，沉吟半晌後，方才遲疑地問：「那姑娘眼睛是不是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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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微微一愣，瞪大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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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盡力穩住聲音，語氣卻依然掩不住驚詫：「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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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猶疑了一會，才低聲說道：「妾當年……應該也在宴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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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一時無語，兩人相對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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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潔，涼風吹拂而過，一滴露水從草葉尖端滴落，發出幽微的清響。四下只聽得鈴蟲哀切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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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後，男子才苦笑一聲，打破靜寂：「看來我錯了，那曲子沒彈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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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驀地默然，彷彿一時語噎。再開口時，嗓音已轉為沙啞：「只是商音過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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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微啟朱唇，想說些什麼，然而猶疑片刻後，卻只是垂首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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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男子再次開口，語氣已恢復平靜。他略略整理衣袖，向亭上拱手，隨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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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走幾步遠，他又忽地想起什麼似地，停下腳步，躊躇地問：「姑娘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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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卻換女子陷入了沉默。她深吸一口氣，沉吟良久，才含糊地說道：「……和同伴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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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恢復沉寂。正當女子疑惑間，卻聽得腳步聲伴隨草葉窸窣，由遠而近來到亭畔，步伐似乎略顯踉蹌。隨後是手掌擦過柱面的輕響，以及緩慢沉重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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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側耳聆聽，不覺蹙起眉頭，柔聲問：「先生的傷……是舊傷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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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沉默不語，片刻後方才反問：「什麼傷？沒這回事。」語調迅速而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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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聞言蹙起眉來，輕咬下唇。她再開口時，卻只是將嗓音放柔：「階下露冷，請先生上亭子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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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正思索該如何答覆，忽聽聞琴音於黑暗中盪開，如同此刻的月光，澄亮而悠遠。他凝神細聽，漸感睏意，遲疑一會兒後，這才費力地登上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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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逕自撥弦，不再言語。琴聲盪漾於夏夜微風中，低緩平和，彷彿孤雁斂翅飛落，逐漸睡去。然而一曲未終，卻依稀聽聞撥開紙包的細碎聲響，空氣中漫開苦澀辛辣的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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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指尖微微一顫，緩緩停下動作。

「先生若不嫌棄，能否幫忙調一下琴？」她輕聲開口：「妾手凍得有些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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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見無人應答，她再次輕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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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依然一片靜默，女子緩緩挪動身子，低聲探問：「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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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一角終於傳來壓抑的嗆咳。女子摸索著靠近，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她伸手往上探，隨即被猛地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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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心頭一驚，不由得氣息微滯。那指尖冰涼潮濕，手勁卻意外地強。從對方輕淺的呼吸中，她隱約能嗅出苦澀的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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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雲娘……」男子指尖一顫，隨後放輕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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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已經……」他吞嚥一口唾沫，方才沙啞地說道：「已經癒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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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手掌被放開，女子往前一按，隨即聽得男子鼻腔擠出一絲悶哼。她指尖驀地一顫，小心翼翼地放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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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顫抖地舒了一口氣，伸手護住腹部，縮往角落。他張口欲言，卻被喉頭殘留的藥粉忽地一嗆。只得抿緊唇瓣，悶悶地輕咳一陣，方才勉強穩住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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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摸索著撫上他臉龐，只覺指下冰涼，沾染上薄薄油汗。她解下斗篷，覆在對方身上。男子僵著身子，不敢稍動。隨後本能地打了個哆嗦，縮往斗篷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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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默默退開，從行囊中摸出水袋，重新回到男子身邊。她扶住對方肩膀，將壺嘴湊近，隨後感受到掌下輕顫，耳畔傳來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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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男子輕咳一聲，將水袋推開，重新蜷縮回原先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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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收起水袋，將手探入斗篷下，環上男子腰際。那人在她懷裡微微一顫，將腹部護得更緊。女子見此，將手掌覆上男子手背，柔聲細語：「大人可還記得當年的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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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男子遲疑地答覆：「暮夏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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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將頭輕靠在他肩上，喃喃低語：「那時殘暑未消，卻已透出秋意。妾坐在河畔，被風吹得有些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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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微一頓，細聽身前的呼吸聲，而後輕聲說道：「請大人為妾暖手，讓妾再奏當年之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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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沉默半晌，終於緩緩將手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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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稍微挪動重心，讓男子靠向自己，手掌覆上對方腹部。除了沾染些許露水涼意外，掌下外衣尚稱乾燥，令她心神稍安。隔著褐衣，她能清楚感受到下方緊裹厚實布料，不禁胸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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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見狀，卻只是將手掌覆到她手上，稍微施力，而後長舒出一口氣，重新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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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繩低轉，兩人沉默相擁，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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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的肌肉逐漸放鬆，呼吸轉深，變得緩慢而規律，重心不自覺地微微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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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遲疑地探上他脈搏，隨後暗暗鬆了口氣。重新將對方抱緊，輕聲低語：「妾身看不到路，請大人務必……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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