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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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瑟，兩道身影立於院中，月色清冷的映照出兩人緊繃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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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言，你這是何意？」王清晏看著摔落在地的摺子，聲音隱隱透出顫抖，一身暗色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濃密的劍眉緊緊蹙起，緊盯著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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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一身單薄的素色常服，眉眼顯得愈發冷峻，一雙鳳眼毫無波瀾地望向昔日好友，腳下一轉，就欲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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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晏猛然抓住謝栩然，急促低聲說道：「忘言，你真以為能獨善其身？先生護不住你，上頭那位⋯⋯你難道真要押上整個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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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渟，你知我心，我不願入這官場。不論誰來推舉，都一樣。就算是先生的推舉，我也將抗命到底。」謝栩然沒有回身，他垂下眼，看向被死死攥住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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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扣住王清晏的手，骨節微微泛白，硬生生的一指、一指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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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台階時，夜風捲起他月白的衣袍，襯著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宛如孤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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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上門前，謝栩然回眸，鳳眼微微斂起，眼底的決絕混著一絲哀傷，「淵渟，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蘅蕪，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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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聽著馬蹄聲逐漸遠去，輕輕閉上眼，回想起方才被摔在地上的摺子，那是他們二人在國子學的先生──薛懷瑾，所寫的官員推舉名冊。按王清晏所言，明日便會上呈給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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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方才冷硬的眉眼，如今隱隱透著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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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知，摺子一旦上奏，一切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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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無意識地摸著冰涼的硯台，出神地想著，指尖微微沾上了墨。良久，他才提起筆，不到半晌，一封洋洋灑灑的書信已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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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擱下筆，燈芯搖晃，月色不知何時被一片陰雲遮蔽，風漸起，樹林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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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國子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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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先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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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坐在輪椅上，正由貼身侍女芷蘭推著進入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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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髮已白，一雙劍眸炯炯有神，看著底下一眾學子恭敬地長揖問安，眼神掃過位在前排的兩道身影，臉上神色未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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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且坐。」薛懷瑾聲音洪亮，不似病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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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入國子學，倏忽已有四載。如今，北方外族持續擾邊，內政亦有空缺，正是急於用人之時。」薛懷瑾頓了頓，看著學子們難掩期待的眼神，轉回在前排的謝栩然與王清晏身上，「聖上有旨，不問出身貴賤，考校卓絕者，皆能獲得推舉，入朝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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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晏狀似不經意地把玩著剔透的玉質紙鎮。謝栩然則是一派淡然自若，兀自低頭端詳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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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不講課，諸位以當今時局為題，策論一篇便可。盼各位抒發洞見，為國效力。」薛懷瑾意味深長的話音方落，學子們沙沙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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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晏不動聲色的看向謝栩然低垂的側臉，喉間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在瞥見謝栩然手腕的紅痕時，胸中一窒，終究轉回身，不發一語的提筆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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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察覺到王清晏的細微動作，將視線從指尖移開，看向堂上安坐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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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薛懷瑾似有所感的回眸看他，謝栩然心頭一跳，故作鎮定地輕輕避開那道帶著探問的目光，躊躇的拿起筆蘸墨，思緒飛快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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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先生的意思，是要以這篇策論來推舉任官名冊，但若是如此，為何昨日清晏要特地趕來勸說他？難道策論只是走個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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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他該寫還是不寫？若他真的堅決不入仕，先生會如何想？謝家⋯⋯又會如何？當今那位性情乖戾的皇上，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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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迴百轉間，謝栩然彷彿想通了什麼，驀然握緊筆，指節泛白，隨後深深吸氣，筆尖落紙，行雲流水地寫完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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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寫治國之道，也隻字不提北方外族，刻意避開了政策洞見，甚至故意留下前後矛盾的破綻，寫出一篇華而不實、平庸至極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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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看著終於伏案書寫的謝栩然，暗暗鬆了口氣，若是謝栩然堅持不寫，哪怕是身為國子祭酒的他，也難保謝家嫡孫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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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過後，學子們魚貫上前呈卷，謝栩然上前，眼睫低垂，手心微微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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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接過策論，掃過一眼，心下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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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看了謝栩然一眼，劍眸含著凌厲，狀似無意地說：「忘言，留步。」隨後對芷蘭遞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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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蘭頷首應下，引著謝栩然進了旁邊的廂房，上茶，說道：「公子在此稍候，先生稍候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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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格外雅緻，素樸的几案上擺著幾冊古書，寧靜的檀木香氣使人不自覺心神放鬆，但謝栩然仍緊繃著身子，謹慎地站在桌前，垂首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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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口傳來輕微的吱嘎聲響，薛懷瑾入內，謝栩然立刻迎上前，長揖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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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沒有出聲，廂房裡陷入一片靜默，角落香爐的煙霧裊裊上升。謝栩然心如明鏡，額頭抵著手背，砰地一聲拜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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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來冷靜自持的眉眼，也在寂靜中動搖，手心和額頭泛起濕意。謝栩然頭一次有了忐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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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猛然「啪」的一聲，薛懷瑾將方才的策論砸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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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謝栩然，冷冷說道：「謝栩然，你當真以為聖上旨意是為了求賢嗎？無人不知陳郡謝氏嫡長孫，文采冠絕天下，你真以為寫出這種平庸之作是藏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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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眸中透著怒意，聲音愈發冷硬：「聖上要的是你謝家嫡長孫的身份！你這是在激他，給聖上理由直接拿你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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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心頭劇震，拜伏得更低，平穩的聲音微顫：「學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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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見一陣輪椅的吱嘎聲響，薛懷瑾穩住紛亂氣息，頹然按住額角，彷彿抽乾了所有氣力，嘆了口氣：「罷了，忘言，起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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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聞言，依舊低垂著頭，緩慢起身落座，「多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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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拿起几案上的茶盞，茶蓋輕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他輕輕抿了一口，方才開口：「忘言，謝家將你送進京城、入國子學受教，你可知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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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低聲回答：「為了使我能向先生求學，並增廣見聞。」他停頓了半晌，苦澀地說：「⋯⋯同時，也是交出謝家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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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將謝栩然黯淡的神色盡收眼底，淡淡的接續：「你也知道當今聖上為何要重開國子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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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垂下眼，手指在衣袖中不自覺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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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不知？名義上是廣納世家與寒門子弟，並許諾考校卓絕者能直接推舉為官。看似恩澤廣施，背後卻是深沉的帝王心術，不過是為了將勢力龐大的世家的子弟們，圈禁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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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既知這是囚籠，」他抬起眼，眸光灼灼：「為何還要擔任國子祭酒、甘受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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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瑾不看謝栩然，他轉動輪椅，望向窗外朗朗晴空。「永和年間，為師以一雙腿，僅能換得數十名寒士免於遭受牢獄之災。」他輕輕放下已失去溫度的茶盞，嘆息：「卻也已陷入局中，無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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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聞言，心下惻然。他看向先生掩在薄毯下的腿，眼神微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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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人都知道薛懷瑾這雙腿是怎麼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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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詩文大禍席捲朝野，但凡字句間有所指涉、解釋不清者，一律押入獄中。士子們無不倉皇奔走、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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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隆冬，大雪紛飛，當時身為太子太傅的先生，在金鑾殿外跪了一夜，才堪堪換回十數名寒士的性命，卻也永遠失去了站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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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眼眸，薛懷瑾淡淡的說：「當時，萬幸有太后出言相救，為師才撿回一命，卻賠上了一雙腿。」他偏頭看向謝栩然，一對劍眸有著難以遮掩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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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言，聖上已指名要你入朝。為師無能，只能盡力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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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看向薛懷瑾，鳳眼裡滿是震驚與不平，試圖辯駁：「先生，栩然性本愛丘山，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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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言，這件事，無法如你的意。」薛懷瑾強硬的截斷謝栩然的話頭，深深看進謝栩然眼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與冷肅，「你父親將你託付給我，我便有責任護你周全。往後，務必謹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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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意已決。你若不出仕，賠上的便是整個謝家數千條人命。」薛懷瑾咬字緩慢，聲音低沉如刀，在謝栩然心上劃出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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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栩然長睫微顫，指尖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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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栩然：出自莊子『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淵渟：出自成語「岳峙淵渟」
性本愛丘山：出自於陶淵明・五柳先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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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古風架空，時代背景與人物設定大多借用魏晉時期的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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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寫文，心情忐忑，歡迎大家跟我分享閱讀感想跟心得 (՞˶･֊･˶՞) ෆ
目前預計是每週四晚上八點前更文！
謝謝大家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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