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結】在逃八公主系列 Ⅰ《灰姑娘的南瓜包》 - 第二十七章：繼姐們的懊悔

陳美娟從半島酒店回來之後，淺水灣那棟洋房的氣氛徹底變了。

不是變得安靜，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陳美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門鎖著，連兩個女兒敲門都不應。崔詠琳和崔詠珊坐在客廳裡，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以前這種時候，她們會把脾氣發在Ella身上。Ella會默默地承受，沒有人會反抗，沒有人會反駁，家裡的一切會維持在某種虛假的平衡裡。但現在Ella不在了，那個一直被她們當成出氣筒的人已經離開了，而且永遠不會回來了。

客廳裡的空調發出低微的嗡嗡聲，窗外的天色正從傍晚的橘紅慢慢地沉入深藍。崔詠琳坐在沙發的一頭，手機握在手裡，屏幕暗著，她已經盯著那塊黑色玻璃看了很久。

崔詠珊坐在另一頭，膝蓋上攤著一本雜誌，但她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大姐，」崔詠珊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媽她……會不會有事？」

崔詠琳沒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們……我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崔詠琳轉頭看著她，崔詠珊的臉色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不安。以前崔詠珊生氣的時候會大聲嚷嚷，委屈的時候會哭，但她從來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那種表情像是突然之間被什麼東西擊穿了，露出下面那些從來沒有被看見的軟弱。

「你後悔了？」崔詠琳的語氣帶著一絲防備。

崔詠珊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手指絞著雜誌的紙頁，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極輕的聲音說：「我以前沒有想過……Ella走了之後，會是這樣的。」

「什麼意思？」

「她在家裡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覺得她重要。」崔詠珊的聲音越來越低，「洗衣、煮飯、打掃……那些事她都在做，我從來不用想。她走了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那些事都是她在做的。沒有人幫我們燉燕窩粥了，沒有人把衣服疊好放在房間門口了，沒有人會在廚房裡哼歌了。」

崔詠琳聽著，沒有打斷她。

「而且……她在家裡的時候，媽的脾氣不會全部都發在我們身上。」崔詠珊繼續說，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媽生氣的時候會罵她，我們就不會被罵。現在她走了，媽的脾氣全部都對著我們了。」

她抬起頭看著崔詠琳，眼眶紅了：「大姐，我們以前是不是真的……太壞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崔詠琳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久久沒有說話。她想起那些年Ella在這個家裡的樣子──永遠穿著舊衣服，永遠在廚房或洗衣房裡忙碌，永遠低著頭走路，永遠不會反駁她們說的話。

她想起有一次，她因為一條裙子沒有燙平，把裙子扔到Ella臉上，罵她「連燙衣服都不會」。Ella沒有生氣，沒有回嘴，只是彎腰把裙子撿起來，重新燙了一遍，然後疊好放在她房間門口。

她那個時候覺得理所當然。她覺得Ella是來「寄人籬下」的，就應該做這些事。

但現在她回想起來，Ella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她們的事。她只是安靜地活在她們的屋簷下，做著那些她們不願意做的事，接受著那些她們隨手拋給她的責罵。

而她甚至在Ella被關進地下室的時候，沒有替她說過一句話。

崔詠琳閉上了眼睛。

「……我們是太壞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崔詠珊聽到這句話，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落在膝蓋上的雜誌封面上，把紙頁暈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崔詠琳伸手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崔詠珊接過來，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大姐……我們要不要……跟Ella道歉？」

崔詠琳沉默了很久。

「她不會原諒我們的。」她最終說。

「我知道。」

「我們也沒有資格要她原諒。」

「我知道。」崔詠珊的聲音帶著鼻音，「但我想讓她知道……我知道我錯了。」

崔詠琳沒有回答。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淺水灣的海面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銀光，遠處的航船燈火緩慢地移動著，像是一顆移動的星星。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你先去睡吧。明天早上，我們打電話給她。」

崔詠珊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她會接嗎？」

「不知道。」崔詠琳說，「但我們至少要試。」

第二天早上八點，崔詠琳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

她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Ella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Ella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她沒有顯示來電者的名字，所以大概沒有認出這個號碼。

「……Ella，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詠琳姐？」Ella的聲音清醒了一些，但語氣是平靜的，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是平靜。

「嗯。」崔詠琳握著手機，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她張了張嘴，那些在腦子裡演練了一整個晚上的話忽然全部堵在喉嚨口了。

她停了好幾秒，最終說出口的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Ella的聲音響起來，語氣依然平靜，但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你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崔詠琳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自然的乾澀，但她沒有停下來，「我以前對你做的事……很過分。我和詠珊，還有媽。我們都做得很過分。我知道你現在不需要我們道歉，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崔詠琳幾乎以為Ella掛斷了電話。

然後Ella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帶著一絲極輕的、像是嘆息的聲音：「詠琳姐，我收到了。」

「……你不原諒我也沒關係。」

「我知道。」Ella說，「但我收到你的道歉了。這對你來說，已經是一個開始。」

崔詠琳握著手機，眼眶忽然熱了。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酸澀逼回去，聲音帶著一絲不穩：「嗯。」

「詠珊姐呢？」

「她……她也在。她昨天哭了。」

Ella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如果你們想，可以換一種方式生活。以前的事情，我暫時還沒有辦法全部放下。但你們願意道歉，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嗯。」

「那……我還有事，先掛了。」

「好。」

電話掛斷了。

崔詠琳握著手機，坐在床上，低著頭，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條細細的金線。

她放下手機，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

崔詠珊正站在走廊裡，看到她出來，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大姐……她接了嗎？」

崔詠琳點了點頭。

「她說了什麼？」

崔詠琳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她說，她收到我們的道歉了。」

崔詠珊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沒有哭。她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客廳的窗外，淺水灣的海面在晨光中泛著一片溫暖的金色。這是這個家許多年來，第一次在早晨的陽光中，顯得安靜而不令人窒息。

Ella掛斷電話之後，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她盯著那塊黑色玻璃裡模糊的倒影，安靜地想了一下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

崔詠琳說「對不起」的時候，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心軟，而是一種輕微的恍惚。這三個字在崔家那麼多年，她從來沒有聽過。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聽到。

但現在她聽到了。

她沒有覺得特別高興，也沒有覺得特別釋懷。過去的那些事不會因為一句道歉就消失，但她確實感覺到，心裡某個角落裡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微微鬆了一點。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正從維港的海面上反射進來，碎成萬點金光。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媽，你聽到了嗎？她們跟我道歉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陽光靜靜地照在她身上。

但Ella覺得，她好像聽到了某個遙遠的、溫柔的回應。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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