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氣氛越來越詭異,而我,似乎也越來越習慣這種生活。我的衣櫃裡掛滿了祖母織的毛衣,書桌上擺放著哥哥精巧的零件收藏,而餐桌上,總有母親精心調製的、充滿「溫情」的佳餚。
然而,真正讓我感到恐懼的,並非這些可見的詭異,而是家裡走廊盡頭那面古老的穿衣鏡。
那面鏡子是祖母的嫁妝,鑲嵌著沉重的紅木邊框,鏡面看起來有些模糊,像是覆蓋了一層經年不散的灰塵。奇怪的是,這面鏡子從來映不出我們家人的倒影。無論父親、母親還是哥哥站在鏡子前,鏡子裡永遠是一片死寂的深灰色,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帷幕遮擋。
直到那天下午。
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進走廊,我在路過鏡子時,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我抬起頭,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那是「我」。一個穿著校服、臉色蒼白、眼中透著迷茫的少年。但鏡子裡的「我」,卻在看著我身後的空間。
我猛地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只有長長的走廊和哥哥房間虛掩的門。
我再次看向鏡子。鏡中的我,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度扭曲、與我本人截然不同的微笑。鏡中的景象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走廊的牆壁變得透明,露出後面另一個維度的空間。
在那裡,我看見了另一個「家」。
那個空間裡的傢具佈局與我家一模一樣,但色調是冰冷的純白。在那個白色的客廳裡,父親、母親和哥哥坐在餐桌前,而他們的對面,坐著另一個「我」。
那個「我」看起來比我更乾淨、更健康,正笑著與家人交談。而在那個「我」的背後,站著無數個黑色的影子,它們纏繞著家人的身體,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融合。
我感到一種巨大的眩暈感。鏡子裡的那個世界,是真實的嗎?或者說,我現在所處的,才是真正的鏡像?
「那是我們的備用品。」
身後傳來父親平靜的聲音。我渾身一震,回過頭,父親正站在我身後,他的眼鏡後,那對純黑色的眸子毫無情緒地注視著鏡子。
「我們活在維度的縫隙裡,」父親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鏡面,鏡面上泛起了一陣漣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這面鏡子是兩界的邊界。如果你在這個世界受損了,我們可以隨時從那個世界進行『更換』。」
我看著父親,又看向鏡子裡那個正在與「家人」歡笑的另一個我,心中湧起一股劇烈的噁心感。
「所以,我不是唯一的?」我顫抖著問。
「你是唯一的『容器』,」父親糾正道,他冰冷的手指撫過我的後頸,那觸感讓我不寒而慄,「其他維度的小東西,只是為了確保你的生命機能處於『完美』狀態而存在的替代品。當你的心靈出現裂痕,或者身體受損過重,我們就會進行同步。」
鏡子裡的景象突然劇烈晃動,那個「備用的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隔著那面鏡子,對上了我的視線。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見的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飢餓。
他正渴望著跨過鏡子,取而代之。
「別盯著那邊看太久,」哥哥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身後,他手中的齒輪發出急促的咔噠聲,「它會發現你已經『醒』了。一旦它跨過來,你就會成為被收藏的那個。」
我迅速移開視線,心臟瘋狂地跳動。這場與家人的「相處」,比我想像中更加兇險。我不僅要防備外界的欺凌,還要隨時防備著……被自己取代。
回到房間,我把自己鎖在門後。我對著鏡子練習微笑,試圖模擬出那種詭異的安詳。
我必須完美。我必須比鏡子裡那個東西更像一個「兒子」。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家裡,只要我表現出一丁點的「瑕疵」,就會被這群恐怖的家人,當作次品一樣拋棄,然後從那面鏡子裡,換上一個更聽話的替代品。
這,就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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