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吵得人心煩意亂,我拖著沉重的書包,跌跌撞撞地走進家門。校服襯衫的後背破了個大洞,混合著灰塵與不知名的污漬,那是體育課後被陳峰那群人拖進廢棄儲藏室後的傑作。
「我回來了。」我低著頭,試圖用長髮遮住臉上那道剛結痂的傷口。
客廳裡靜悄悄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燉肉香氣。那是母親最拿手的香料燉腩肉,聞起來暖烘烘的,像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安穩夢境。
「今天回來的晚了些。」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優雅而溫柔。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絲綢圍裙,手中握著沉重的剁骨刀,正精準地切割著砧板上的肉塊。她沒有轉頭,但圍裙的繫帶似乎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彷彿有生命般,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腰際。
我不敢應聲,默默地走進餐廳,拉開椅子坐下。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道菜:燉腩肉、清炒時蔬,還有我最愛喝的奶油濃湯。父親坐在主位,正低頭翻閱著報紙,金邊眼鏡反射著冷硬的光。哥哥則坐在一旁,指尖輕輕摩挲著桌角,那動作太規律了,甚至連節奏都和我每次呼吸的頻率一模一樣。
「是不是學校裡又有人不長眼了?」父親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他放下報紙,目光如炬地掃過我破爛的校服,最後停留在那道滲著血絲的傷口上。
我心尖一顫,強撐著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沒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哥哥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起來像是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在喉嚨深處摩擦,「摔跤?摔跤能摔成這樣?那些蒼蠅……總是喜歡在不該飛的地方轉悠。」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每當他們談論起這些話題,空氣中的溫度就會急速下降,變成一種黏稠、潮濕的觸感,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暗處睜著無數隻眼睛窺視著我。
「吃飯吧。」母親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來,那香氣過於濃郁了,濃郁到讓我有些反胃。
我拿起湯匙,剛要喝下一口濃湯,腳尖卻在餐桌底下踢到了一個硬物。那不是椅子腿,也不是桌腳。那觸感是皮革的,粗糙的,甚至帶著幾分金屬扣環的冷意。
我僵住了。
那是一隻運動鞋。一隻款式眼熟到讓我窒息的運動鞋——那正是陳峰今天穿的限量款。它孤零零地橫在桌底,鞋帶散亂,上面還沾著一抹未乾的泥土。
我的呼吸驟停,胃裡的酸水翻騰。這隻鞋的主人,下午才剛把我的頭狠狠撞在鐵櫃上,他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了?」父親注意到我的異樣,他微微前傾,金邊眼鏡後的眼睛似乎比平時更深邃了一些,那是完全沒有瞳孔的純黑。
「沒……沒事。」我喉嚨乾澀,竭力控制著顫抖的雙腿,試圖將那隻鞋往更隱蔽的地方踢去。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
那不是幻覺。從餐桌底下的那隻鞋子裡,從那盤熱氣騰騰的燉肉中,我隱約聽見了一陣極其微弱、破碎的喘息聲。那聲音像是陳峰在求救,又像是在痛苦地嗚咽。
「這肉,有點難嚼。」哥哥一邊說著,一邊用叉子叉起一塊肉,那是帶骨的。「小弟,你嚐嚐,這可是媽特意為你準備的,特意……處理得非常乾淨。」
母親放下剁骨刀,她背對著我,雙肩有些詭異地扭曲。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慈愛到近乎恐怖的笑容。那圍裙的邊緣,幾滴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潔白的瓷磚滴落,像是盛開的血色花朵。
「誰欺負你,誰就要付出代價。」她輕聲說道,那語氣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死死盯著那盤肉,那裡的肌理結構似乎有些不對勁,一塊軟骨的形狀,看起來驚人地像是一截指節。
這頓晚餐,彷彿永無止盡。我坐在這裡,在這溫馨的家庭氛圍中,感受著背脊滲出的冷汗。我知道,我碗裡的不再只是食物,而是一份帶著詛咒的「守護」。
而我,在這場詭譎的盛宴中,卻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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