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不吃回頭草 - 【第3章】甩掉就對了

花珩隨手做了個玫瑰擺設，宴會散場後回去收花，忙得手腳沒停過。最後凌晨一點才到家，洗個澡就睡了。

晨光還沒爬進窗簾，鳥兒們先在耳邊吱吱渣渣地唱歌。花珩在床上打了個呵欠，眼睛半睜半閉，看著微塵在光束裡飄。

一抹墨綠色突然闖進視野。

他猛地捂住雙眼，拼命趕走那個身影。

日光漸漸爬滿整間房，他雙手滑落，目光飄到另一邊的牆上。

牆上貼滿數十張大大小小的素描畫——阿姆斯特丹車站、運河、風車，還有香港的新舊建築、海港、茶樓...…彷如一塊巨型拼圖，把相隔九千多公里的兩個城市湊在一起。

花珩喜歡畫畫，總帶著畫簿與筆出門。比起快門，他更喜歡透過一筆一劃，把美好的東西刻進記憶裡。

牆角有張泛黃的畫，風格跟其他寫實素描完全搭不上邊——線條潦草，畫風稚嫩，勉強能看得出是一個短髮、正在微笑的人。

他盯緊那張畫一會兒，伸手撕下，丟到床邊的廢紙簍去。

客廳角落立著一座棕紅色神台櫃，木紋深沉，邊角圓潤發亮。花珩走過去，執起線香，背後傳來一陣開門聲音。

「你怎會在這裡？」他問。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花頌盤起長髮，敷著面膜，從隔壁房間走出來。

「你不是住進楠哥的家，當少奶奶了嗎？」

「什麼少奶奶......」花頌一手撕下面膜，輕拍濕潤的臉，「昨晚想家了，叫浩楠送我來。」

「有什麼好想？我們家六百多呎，楠哥那兒三千多呎，還有傭人——啊！」

花珩按住被敲的腦袋。

「姐就是最喜歡這間住了二十八年的家！」

花家是小康之家，父母花盡積蓄在黃埔買了個三房單位。這裡坐北朝南，鄰里和諧，過濾掉那些吵吵嚷嚷的日子，總算是個安樂窩。

沉香在客廳內縈繞，照片裡的父母笑得慈祥，兩姊弟握緊線香，目光穿透縷縷香煙，鞠身拜了幾下，上香。

花頌翻熱了昨晚打包的炒飯，和弟弟圍著餐桌動筷。

「想不到昨晚遇到Charlie呢。」

花珩握筷的手瞬間凝固，幾秒後再動，把飯送到嘴中。

「我昨晚問了浩楠，」花頌道：「原來Charlie——」

花珩舉起一掌，示意她別說下去。

「珩珩，你先聽我說，Charlie他——」

「我不聽。」

「但是......」

「不聽。」他嚥下飯，抹嘴，「曹靖所有事我都不想知道。」

花頌輕嘆一口氣，弟弟轉了話題：「你今天有什麼計劃？」

「回工作室畫設計圖，」她莞爾一笑，「還是想我陪你？」

花珩指尖輕戳眉心，「花姐，我不是小孩了。」

「珩珩在姐眼中永遠是小孩啊。」

花珩敏捷地躲開朝頭頂伸過來的手。

「我今天想逛花墟。」

———

紅頂小巴猶如一艘陸上快艇，高速衝過大街小巷，兩側舊樓呼嘯而去，乘客們被一下下拋上浪尖。

窗外漸漸染上大片綠蔭，花珩高聲喊：「前面下車！」

空氣裹著鮮花泥土的清香，過百家店舖沿路排開，一片萬紫千紅在視野裡伸展開來。他來到了城中著名的花卉市集「旺角花墟」，花藝師的尋寶好去處。

花墟聚集了世界各地的鮮花綠植、盆栽、園藝用具，花珩背著布袋鑽了一家又一家，尋找自己的心上花。

他走進其中一家，視線跨過一大片花，停在那些亭亭玉立的鬱金香上。花冠碩大，花瓣飽滿，在暖光下充滿活力。

店舖來了個美男，老闆娘笑得像花，「這些鬱金香今早才到貨，荷蘭的，現在是季尾啦。」

花珩：「嗯，最快要冬天才有『冰鬱金香』呢。」

老闆娘一臉驚訝，「帥哥，你也做這行業？」

花珩提到自己的專業和工作假期經歷。

「荷蘭很美呢，」老闆娘笑說：「喜歡花才去工作吧？」

「不，是去了才喜歡花。」花珩執起一束橘色鬱金香，去櫃枱前結帳。

老闆娘熟練地包裝，隨口問：「聽說那兒有間很有名的花藝學校，很多人去考專業證書。」

「我讀過那家學校，但考不到證書，」記憶一被勾起，花珩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火，「出成績那天好難過，但我前任不安慰我，還立刻為我分析失敗原因。」

老闆娘：「怎會有這麼無情的人？甩掉就對了！」

胸口的悶氣瞬間化為笑意，花珩攬過鮮花，與她道別。

———

花材和工具散滿一桌，花珩捲起衣袖，開始幹活。

鬱金香在木桌上靜靜舒展，花瓣細滑如絲，就像當年阿姆斯特丹車站外、那片在風中揮手的鬱金香。

四年前的二月十四日，花珩第一次踏足歐洲大陸，展開新生活。

十九、二十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跌倒笑一聲繼續走，反正什麼都沒有。

花珩在大學經濟系荒坐了兩年，除學會浪費生命的機會成本外，並一無所獲。

兩年後申靖退學，結果釀成一場家變——弟弟敏捷地避開老爸擲過來的遙控器、煙灰缸、衣架，姐姐拉著老爸，老媽縮在角落痛哭。

花珩受不了，決定離家出走，去外國工作假期。

他不斷打工賺錢。為了逃離窒息的家庭，為了看看偶像梵高的真跡，他選了荷蘭。

在那裡，他能隨心所欲地抽煙，再也不用挨唸挨打，簡直痛快！

荷蘭正逢春季備戰花期，當地花田急缺農工。透過中介，他幸運地投進一家包食宿、待遇不錯的家庭式花田。僱主叫Charlie，憑一段簡短英語通話就錄用了他。

踏出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陽光猛地倒頭澆，運河金光閃閃，花圃的橘色鬱金香隨風起伏。

電車吱吱作響，自行車叮叮劃過，連同街頭表演者的手風琴旋律，就像一首為他而奏的歡迎交響曲。

老闆約好在車站外等，再帶他到落腳的地方。現在比約定時間早大半小時，花珩將背包和行李挪到一旁，靠上鐵欄銜煙，煙圈在哥德式紅磚車站前靜靜散開。

煙霧散盡，他坐到樹蔭下的長椅上摸出畫簿和筆，細碎的沙沙聲在紙上漾開來。

一群海鷗在天上盤旋，渡輪來了又走，藍天、車站、鬱金香漸漸躍然紙上。

在紙角簽名時，熟悉的粵語猝不及防地飄入耳中。

「花珩？」

他從畫簿抬頭，一名高大青年走過來——東方臉孔，凌亂黑髮，裹著草綠色風衣，樹影在身上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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