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不吃回頭草 - 【第2章】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一家人……

簡單的三個字，卻被花珩咀嚼一遍又一遍。

怎可能是一家人？

曹靖不姓葉，花珩早就見過他的家人親戚，沒有人跟葉家有關聯。

不同姓氏又有親，唯一可能性是……

他瞧了姐姐和未婚夫一眼，心臟猛然揪緊了。

花頌愣了好幾秒，側頭看弟弟，「珩珩？」

這聲輕喚沒落到花珩耳裡。

旁邊的葉浩楠瞇起眼睛，斜睨相隔兩個座位的曹靖，目光冷冰冰。

宴會廳大門打開，全場賓客精神大振。服務生魚貫入場，手中捧著金皮紅睛的乳豬。

花珩稍稍回神，目光不經意落到對面——曹靖解開了餐巾結，雪白的小蒼蘭花瓣散落桌上。

花珩：「……」

葉浩辰掃了掃鬢上銀霜，站起來向全場賓客舉杯，以響亮的聲音宣佈開席：「謝謝大家出席，起筷吧！」

乳豬在圓桌轉盤上旋轉，先停在葉浩辰眼前，旁邊的兒子馬上動筷，給他和未婚妻各夾一件。葉浩辰女兒想動筷時，曹靖先執起筷子，把一片夾到她碗中。

花珩：「……」

那女孩叫葉浩祈，一頭及肩短髮，臉容清秀，是花珩以前的相親對象。

數年前，花頌和葉浩楠開始談戀愛，花爸想好事成雙，自作主張安排兒子和葉家女兒相親。

花珩最討厭被逼做不想做的事，況且當年兩人都只有十九歲，相什麼親？什麼年代？他乾脆爽約，讓那女孩在餐廳白白坐了兩小時，花爸的臉丟盡了。

現在，那位相親不成的女孩竟和自己的前男友一起了？花珩不禁心中一緊，難道這是當年爽約的報應？

給別人夾菜這個舉動，還是花珩當年教曹靖那台人形機械人。他學會後，只會夾菜給花珩和家人。

從前，曹靖的家人住在荷蘭的木屋裡，可現在，變成了眼前這一桌。

花珩將一片乳豬塞到嘴中，像是要把某人咬碎、嚥下。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持優雅！

圓桌中心的蝴蝶蘭開得艷麗，像在無聲嘲諷花珩的處境。他慢慢挪動身子，讓花串擋住視線，把那人從視野裡剔除。

芝士龍蝦伊麵上桌時，一位親戚的目光落到那盤蝴蝶蘭上，忍不住讚美幾句。葉浩辰順勢提起花珩，一道道視線落在他身上。

那些不知名親戚開始問這問那，年紀職業興趣等無一放過。被問到戀愛狀況時，紫紅花串下、那隻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Harrison長得這麼帥，怎可能沒女朋友？」一位阿姨說。

花頌馬上為弟弟解圍：「珩珩要求很高呢，寧缺勿濫不是挺好嗎？」

「我姨甥女年紀跟你差不多大，斯斯文文，給你介紹好不好？」

花頌漂亮的柳眉微微跳動，正想禮貌婉拒，弟弟卻舉起酒杯一喝到底。

「好啊，你把她的聯絡方式給我吧。」

她眼裡滿是驚愕。

花珩沒有再看蝴蝶蘭那邊，叫人添了些紅酒，繼續呷下一口口苦澀。

你過得好，我只會過得比你更好。

進入炒飯環節，桌上杯盤狼藉，大部分賓客的胃容量已近飽和。

葉浩辰在子女陪伴下到各桌舉杯敬酒。葉浩祈離席時，曹靖為她拿下餐巾，拉椅。

花珩太陽穴隱隱作痛，指尖輕按眉心，分不清是酒精，還是刺眼的畫面作祟。

「沒事吧？」花頌一臉憂慮，在桌底捉著他的手。

花珩又清空了一杯酒，抹嘴，站起來。

「我去洗手間。」

———

洗手間燈光幽暗，幾束白光投到洗手台上，花珩躬身捧水，用力拍到臉上。

水珠順著輪廓滑落，落入洗手盤。

他重複洗臉，讓這股冰冷滲進皮膚，麻痺神經。可無論他怎樣洗，也無法沖去眼底的晦暗。

太陽穴越來越疼，臉孔反覆沖洗後透出病態的紅。他凝視著鏡中的自己，覺得有點可笑。

當年親手推走他，現在看見他轉身走向幸福，自己又不甘心了。

一陣開門聲劃破寧靜，花珩拉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拭。

然而耳邊只有紙巾的窸窣聲，其他聲音遲遲未到，太陽穴不安地突突跳起來。

從紙巾抬頭那刻，花珩彷彿全身灌滿了冰水——曹靖就站在旁邊，與鏡中的自己對視。

「膠布不能碰水。」

那聲音比冰水更冷。

花珩曾多次想像他們重逢的一刻。

街頭、海邊、餐廳，或某班巴士上，他們也許打招呼，也許擦身而過，彷如從未參與彼此的生命。

無論怎樣，自己必須處於巔峰狀態，穿最好看的衣服，髮型一絲不苟，身邊最好有位新戀人，讓那冷血的混帳氣得牙癢癢，後悔當初那樣對他。

現在，自己除了一張狼狽臉外什麼都沒有，那混帳卻衣冠楚楚、容光煥發，身邊還有位新戀人。

今天真是爛透的一天。

花珩將胸口的慍怒生生壓下，「嗯」了一聲，輕擦衣領。

曹靖在旁邊洗手，瞄了那些膠布一眼，「建議你去診所處理，專業的比亂貼有效。」

花珩十指痙攣般蜷曲，用力磨蹭著濕膠布，骨節白得近乎透明。

曹靖脫下眼鏡，從褲袋掏出一小瓶眼藥水，仰頭滴了兩滴。

花珩眉毛抬起，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曹靖滴眼藥水。

曹靖滴完後，收好小瓶，把眼鏡架回鼻樑上。

「你喜歡女人了？」

這問題把空氣壓沉了些。

「你可以喜歡女人，我也可以吧。」花珩努力發出平穩的聲音：「我本來就是直的。」

曹靖頓了頓，說：「有道理。」

花珩太陽穴一陣抽痛，指甲嵌入掌心，正想轉身離去，曹靖清冷的聲音落在空氣裡。

「建議你發展新關係前，先進行風險評估和自我反思。」

一股無名火在花珩胸腔裡瘋長。

「什麼意思？」

曹靖雙眼泛起一絲迷惘，「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聽不懂？」

就像一盤沸油潑面而來，燙得花珩渾身灼熱。

「我以前就是沒有做好風險評估，才會跟你——」

他急急剎停，想起今晚是葉浩辰的壽宴，這混帳也許是葉家未來女婿。

花珩，要優雅。

他深深吸氣，呼氣，轉身走。

雙腳抵達洗手間門前一刻，背後傳來冷冷的聲音：「你還有很多東西在我家裡。」

曹靖的家，荷蘭那間木屋，從客廳到睡房，每一個角落都被花珩的東西佔領了。

「什麼時候來拿東西？」

花珩聲音啞了些：「這麼急著跟我劃清界線？」

「我們已經分手三百七十二天了，不算急。」

花珩連呼吸都在抖，再無法說出一個字，用力把門一推，衝了出去。

葉氏三人還在跟賓客們舉杯應酬，花頌在掰開一個熱騰騰的壽包，看見弟弟回來，那張臉一陣紅一陣青。

「你怎樣啦？」

「我吃飽了，」花珩把紅酒一飲而盡，「回去工作。」

「晚宴還沒結束吧？」

「後天宴會的花還沒做好。」他隨口撒了個謊。

「姐最了解你了，」花頌把半個壽包塞到他嘴裡，「性格和老爸一樣倔到死，有需要就找我吧。」

花珩眼眶有點熱，嚥下壽包，輕拍她的肩。

他與席間親戚一一道別，穿過人聲鼎沸的宴會廳，把所有喧鬧留在身後。

曹靖從前廳走回來，視線還沒對上，花珩馬上別開臉，在繁花似錦的屏風前與他擦身而過。

本該如此。

兩顆錯位的行星，碰上了，燒出一場火花，燒完了，各自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那場火花太美，美得令他曾經想過拋下一切，和他在荷蘭相宿雙棲，甚至跟父親吵了場大架。誰想到最後，這兩個男人都從自己的軌道退場了。

三年沉甸甸的感情，透過一通橫跨半個地球的電話，輕飄飄地結束了。

花房一片靜謐，他換好膠布，從瓶子抽出早前撫過的紅玫瑰，抹去莖上的水，慢慢修剪。

豈料一個踉蹌，指腹按到刺上，一絲刺痛往心底鑽。

他低吟一聲，眉頭緊蹙，才想起沒有戴手套。

神經在叫囂，他卻在笑，相比分手前那段愛恨交纏的時光，這小傷實在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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