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不吃回頭草 - 【第1章】我的前任……老闆

咖啡館的暖光裡，花珩坐在高腳椅上，長腿微勾，隨著爵士旋律輕輕晃頭。

出餐處不斷喊著客人的名字，他一手滑手機，一手輕敲桌沿，豎起耳朵捕捉自己的名字。

「Charlie，你的熱濃縮咖啡。」

爵士樂、磨豆聲、談笑聲此起彼伏，直至那兩個音節的名字響起來。

指尖瞬間僵在桌沿，所有聲音被一點點捲走，褪成一片耳鳴。

世上同名的人比比皆是。

可這個名字一落下來，依然像顆種子，在心底長出一點芽。

肩膀微微一沉，眼睛還是下意識抬了起來。

下一秒，一個身穿墨綠色襯衫的高大男人闖進視野，大步走向出餐處取咖啡，緩緩轉過身來。

一株什麼東西霎時破土而出，直竄心頭，震得花珩潰不成軍。

他猛地站起，腳下一絆，踉蹌了兩步，低頭衝出咖啡館。

身後喧鬧聲漸遠，腳步聲和心跳聲卻一下下敲進耳裡。那抹墨綠彷彿刻進了視野，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看見。

從以前就是這樣，那麼不起眼的一株野草，他總能從茫茫草海中一眼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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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前。

蒔麗酒店三樓的宴會廳內，花珩盯緊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上揚。

一道屏風立在前廳，中間一大個「壽」字，兩側襯著紅牡丹和黃菊，寓意富貴吉祥。

鋼琴旋律在廳內流淌，五十席圓桌如星陣排列，每桌點綴了小蘭花一株。

主家席在最前方，桌中心是花珩另一件得意之作——一盆紫紅蝴蝶蘭。花串一道道往下垂，底層襯上金菊，高貴中帶點朝氣。

距離入席還有兩小時，花珩在星陣間穿梭，作最後檢查——桌花會不會擋住賓客視線？保鮮噴霧足夠嗎？餐巾扣的小蒼蘭有沒有壓痕？

繞場一周後，緊繃的肩膀漸漸鬆開，嘴角再次往上揚。

今天看來是順利的一天。

「Harrison，」一個宴會部同事走近，「你已經檢查了三次，還不去休息？」

花珩撥了撥額髮，笑著搖頭。

「聽說你捱了幾晚夜？市場部的迷妹要心疼了！」

「何止市場部？」另一位同事：「Harrison的粉絲遍佈全港吧，沒看Instagram嗎？」

花珩的濃眉微微抽動，皮笑肉不笑。

「休息一下吧，你今晚還要參加壽宴。」同事說。

壽宴主角是花珩的恩人，全靠那人拉一把，他才能從泥濘中脫身，在這家五星級酒店裡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今晚是恩人的六十五歲壽宴，花珩早兩個月就開始準備——畫設計圖，採購花材，為花卉養護，去刺，包裹，組裝。

指節上一圈圈膠布，都是他引以為傲的勳章。

眼皮的確有點重，花珩決定聽同事建議，到附近的咖啡館休息一下。

———

酒店像一座西式莊園，裝潢典雅，放眼過去盡是鮮花綠植、藝術品。大堂一隅有間花店，最近在網上掀起不小討論。

客人走進普通花店，是為了看花；走進蒔麗酒店的花店，卻大多只是為了看帥哥。

花珩的五官精緻如畫，長了一雙桃花眼，嘴唇像剛綻放的花瓣，令人看到就想湊上去親一口。

三個月前，他在花店當值時被人偷拍並放到Instagram，貼上「花美男」的標籤。自此，客人一浪接一浪而來，眼睛發亮，全黏到他身上。

可惜旺丁不旺財，他們只是來看人，問他要聯絡方式，卻很少買花。

花珩總會禮貌地笑，眼底卻生出淡淡的厭煩，像被一隻手扯住了衣角，拖慢他的工作。

他只想做花，不想變成花。

皮鞋在大理石地上叩叩作響，花珩單手插褲袋，隨手撥弄蓬鬆的栗色短髮，踏入咖啡館。

今天看來是順利的一天——

才怪。

最後，他喝不成咖啡，內心叫囂：我才沒有逃，只是突然不想喝咖啡而已！

酒店的花房瀰漫著草本清香，中央一張寬闊大木桌，左邊的牆櫃放滿花瓶工具，右邊是一排排辦公桌及會議室。

花珩側臉枕在桌上，指尖輕撫瓶中的紅玫瑰，思緒漸遠。

這份靜謐沒有維持很久。

「嗨，花美男，」阿松輕拍他的背，「臉色不太好呢。」

阿森打趣道：「在苦惱接受哪個迷妹的告白吧！」

這兩人是園藝師，和花珩屬同一部門，亦是酒店的「天文台」，不會放過任何八卦波動。

花珩唇角抽動了下，問：「有煙嗎？」

阿森摸了摸口袋，嗅到一絲異常氣息，「等等，你不是不抽煙嗎？」

「兩年前戒了，今天有點累，想抽。」

阿松把一盒香煙拋到他手裡，提醒：「記得換制服，不能留煙味。」

花珩揮了揮手，轉身走出花房。

———

酒店在尖沙咀海邊拔地而起，披上玻璃衣裳，將整片維多利亞港攬進懷中。十樓有個空中花園，猶如一條翠綠的腰帶。

踏出室外，空氣像一張悶熱毯子迎面蓋來，花珩鬆開衣領，捲起手袖，讓海風帶走一點暑氣。

紅日西墜，暮色在天際蔓延開來，吸煙區只有零散煙民。

花珩銜煙，摸出打火機時，視線被一抹墨綠吸引過去。

男人倚欄而立，指間香煙燃起長長灰霧，身後的海港燒成一片火紅。兩岸霓虹星星點點，天星小輪劃破金波，笛鳴在海面上迴盪。

一陣苦澀焦油味隨風飄來，滲著一絲甜膩。

有點熟悉......

那人突然轉過身，兩道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他站得筆直，黑髮俐落地往後梳，輪廓硬朗分明，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當年，花珩只是隨口說了句「你不戴眼鏡帥得多」，那副眼鏡被打進冷宮足足三年，現在重新歸位了。

那人視線從花珩的臉移到指尖，薄唇微張，彷彿想說些什麼，卻被一聲呼喊打斷。

「花美男！」

阿森阿松從花園門口走過來，花珩不禁呼了一口氣。

「別在公眾場所這樣叫我……」

他握緊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橘紅的火光舔過煙絲，升起一縷灰煙。

阿森：「大家都這樣叫你啊。」

花珩：「你們工作做好了？跑出來抽煙。」

阿松：「沒做好又怎樣？總監走了後就沒人管我們，哈哈！」

花珩雙指挾煙，和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注意力卻在周圍，希望那抹墨綠擦身而過，離開這裡。

期待的畫面一直沒有出現。

阿松：「那邊的人你認識嗎？一直在看過來。」

花珩側過身去，動作簡單卻耗盡全身力氣，視線再次與那人碰上。

「他是曹靖，Charlie，我的前任……老闆。」

曹靖眉梢跳動了一下。

阿森阿松擺出客氣的笑，紛紛向這位老闆打招呼，可那顆八卦之心始終按捺不住，三兩句便繞到花珩上，想掘出他的履歷。

「我去過荷蘭工作假期呢，」花珩吸一口煙，吐出白霧，「他是我當時的老闆。」

阿松：「曹老闆是香港人嗎？」

曹靖點頭。

阿森：「回香港發展生意？」

曹靖沒有回應。

花珩談起工作假期，隱去不想說的部份，視線緊緊盯著天文台們，把前任老闆當作空氣。

天空染上紫羅蘭色，指間的火光燒到盡頭，花珩把煙蒂按在煙灰柱上，說：「差不多開席，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

他拍了拍阿森阿松的肩，就這樣消失在花園門口，把前任老闆和天文台們留在混沌裡。

———

宴會廳人聲鼎沸，賓客們紛紛入場，前廳那座花藝屏風成了焦點，圍著不少拍照打卡的人。

花珩站在人群外，揚起滿足的笑，剛才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歸位。

客人的喜愛就是花藝師最好的回報。

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把剛才遇見前男……前老闆的心理面積縮到最小，扔到維多利亞港裡，把心思留給今晚的芝士龍蝦伊麵。

今天看來還是順利的一天。

穿過宴會廳，前方主家席坐著一對男女。

「花姐，楠哥。」

花頌拉開身邊的椅，撥了撥波浪捲髮，「珩珩，我還以為你一早來了呢。」

花珩瞄了她一眼，問：「裙子是新做的？」

她一襲珍珠白晚禮服，順著玲瓏曲線傾瀉而下，加上和花珩一樣的美貌，散發著攝人心魄的魅力。

「對啊，美不美？是春夏季系列！」

花珩點了點頭，姊弟倆的審美總在同一個維度上，除了選男人——

腦海又冒出那抹墨綠身影。

「我、我的作品如何？」花珩問。

「好美！我拍了很多美照！做了很久吧？」

「還好吧。」

葉浩楠覆上花頌的手，笑說：「你姐說你最近瘦了，怕你捱壞身體。」

「沒關係，我明天就放假。」花珩喝了一口茶，問：「葉叔叔呢？」

「爸爸和妹在社交，應該快來了。」

壽宴的主角是蒔麗酒店大股東葉浩辰，坐主家席的都是他的親人及家眷，包括未來兒媳花頌及其弟。

圓桌差不多坐滿，只剩葉浩楠身邊三個空位。

花頌在談論新設計時，葉家親戚突然往同一個方向看——葉浩辰一身深藍色西裝，牽著女兒穿過人群，朝這邊走。

而那女生身後，是那熟悉的墨綠色。

花珩剛剛歸位的心臟墜到深淵去。

他們坐到那幾個空位上，葉浩辰坐在子女中間，曹靖坐那女生旁邊。

「大家今晚別客氣！」葉浩辰豪邁的嗓音在主家席上迴盪，「坐這桌的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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