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這個宇宙中只不過是晨空中飛揚的一粒塵埃。人類的未來，取決於我們對這個宇宙的了解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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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那間廢棄潛水設備小屋的門時，生鏽的鉸鏈發出骨頭碎裂般的聲響。我靠在門框上，讓眼睛適應黑暗，也讓自己喘一口氣。
從地洞到漁港，再到這裡，我已經連續活動了將近一整夜。手臂的痠痛是真實的，腳踝也隱隱作痛，像是被某種過度使用的疲憊感困住了。但五色石貼著胸口，溫度穩定地傳來，像一個沉默的承諾，安靜地維持著我還能繼續的錯覺。
我直起身，走進屋內。
屋內比我想像中整齊。氧氣瓶排列在牆角，防寒衣掛在鉤子上，面鏡和蛙鞋收在塑膠箱裡，像有人在不久前整理過這裡。我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牆面，我看見一塊釘在木板上的紙條，字跡是母親的：
「凌，如果你來了，穿這套。」
紙條下方，掛著一套與其他裝備不同的潛水衣。深藍色的，我感覺到一種微弱的粗糙感，材質摸起來不像橡膠，是某種更接近纖維的組織。在燈光下微微反射出銀色的紋路，我見過這種紋路。在宋懷安右手畫出的星圖裡，那些星點之間的連線，就是這個圖案。
我展開那件潛水衣。我把臉湊近內側，聞到一股很淡的氣味，像是海鹽，像是被長時間保存的紙張，像是母親衣櫃裡那件她從來不穿、卻一直掛著的舊外套。
我開始更衣。手指在拉鍊上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我知道這套衣服是母親為我準備的，在消失之前，她就知道我會有站在這裡的時刻。
穿上最後一件裝備時，我聽見了外面傳來的聲音。引擎聲。不止一輛。在漁港入口處停了下來。
我關掉手電筒，蹲低身體，從窗戶的破洞望出去。三輛黑色廂型車停在防波堤的入口，車燈熄滅，門打開，走出來的人穿著蓋亞公司的灰色制服，但他們的徽章是舊款的，和宋懷安制服上那個一樣，三年前就已經停用的版本。
這不是現役的蓋亞人員。他們是被遺棄的。被留下來處理那些「不被記錄」的事情。
我數了數：六個人。他們從廂型車走出來時，沒有說話，彼此之間只用極輕的手勢溝通，手指點肩，手掌下壓。其中一人的裝備右側貼著一個小小的標記，不是蓋亞的徽章，是某種我沒見過的符號。他們分散開來，沿著堤防朝小屋方向前進。腳步謹慎，沒有交談，像受過訓練的搜捕隊。
耳機裡突然傳來宋懷安的聲音，極低，像他正躲在某個角落：
「他們是蓋亞的『清道夫』。他們不知道五色石是什麼，但他們知道這裡有東西被啟動了。」
「你怎麼沒被發現？」
「我的右手會吸收周圍的光。他們看不見我。」
我忍不住想笑，但笑不出來。
「我必須下水。現在。」
「不行。他們已經封鎖了岸邊。你只要帶著五色石靠近海面，他們就能偵測到它的能量波動。你需要一個掩護。」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潛水衣。銀色紋路正在微弱的月光下流動。
「這件衣服……母親留下的。它是不是有什麼特別功能？」
宋懷安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
「當年她製作這件衣服的時候，她在纖維層之間嵌入了五色石的微結構——那些粉末能產生一種特殊的量子場，與水分子產生斥力，扭曲局部空間以對抗壓力。」
「她說這不是為了保護她，是為了保護靠近她的人。她知道自己會碰觸混沌，但她不希望混沌的痕跡殘留在身邊的人身上。」
「那她為什麼不直接用五色石粉末保護自己？」
「因為粉末只能屏蔽混沌的感知，不能屏蔽接觸。她的身體還是會穿透混沌的邊界。」
我沒有再問。
「所以……我要在他們走進這間屋子之前，從後窗爬出去，沿著岩石爬到水面，不發出聲音？」
「對。而且你不能回頭。」
「為什麼？」
「因為混沌會記住視線的方向。」他的聲音變得更低。
「你回頭，它就認得你，不是認得你的臉，是認得你留下的那個瞬間。你朝它看的那一眼，會成為它在你時間結構上留下的第一個標記。」
「你母親當年……也是因為回頭，才被困在裡面的。」
我站在黑暗的小屋裡，背靠牆壁，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深吸一口氣，握住胸口的五色石，它的溫度穩定地傳來，像母親的手按在我的心臟上。
然後我做了三件事。
一、我把筆記本塞進防水袋，綁在腰間。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8eb0Y0q2
二、我把氧氣瓶的閥門轉開，確認氣流正常。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DrO441Lb
三、我打開後窗，翻了出去。
腳落在岩石上時，潛水衣內側的銀色紋路亮了一瞬，然後完全暗下去，與夜色融為一體。
我蹲低身體，沿著岩石朝水面移動。身後，小屋的門被撞開了。有人用英文喊了一句話，我沒有聽清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那片黑色綢緞般的海面上。
冰冷的海水碰到腳踝時，我停了一秒。讓身體先適應這個溫差。然後我繼續往前走，膝蓋、大腿、腰部。當海水淹過胸口時，我停下來，把面鏡從額頭拉下，扣緊，確認它貼合臉部。呼吸調節器的咬嘴抵住嘴唇，帶著微弱的橡膠氣味。我咬住它，最後一次回望陸地。
防波堤上，宋懷安的身影隱約在月光下出現，他周圍的夜色格外濃稠。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站著，那隻黑色的手抬起來，做了一個手勢：
去吧。
然後海水覆蓋了我的頭頂。
所有的聲音都被切斷了。腳步聲、引擎聲、風聲，全部消失在一個新的聲學狀態裡，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和氧氣瓶裡氣泡上升的細微聲響。視線在水下重新聚焦。月光被海水過濾成一層淡藍色的光暈，我的手指在這層光暈中微微發亮。
深藍色潛水衣上的銀色紋路開始流動，像是某種導航系統正在啟動。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線條正在緩慢地指向一個方向。
東南方。花蓮峽谷。
我朝那個方向游去。
身後，海面上傳來了模糊的、被水扭曲的腳步聲和喊叫聲。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我下沉的深度中。
黑暗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但五色石貼著我的胸口，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
我繼續往下。
我沒有回頭。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LA2vJ8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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