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環外迴聲 ☽ - 第十三章：戴森球的遺跡

「我們試圖控制我們尚未理解的東西，這是人類最古老的行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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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漁港時。海面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姨媽坐在鐵閘門內的台階上，手裡握著那枚葉形石片。

她知道我會回來，我知道她在等我。

她的頭髮比我剛見到她時更白了一些，或者只是晨光的緣故。她坐在那裡，像一個已經等待了很久的人，久到她已經不再計算時間了。

「你母親曾經說過，蓋亞的真實目標不是火星。」她開口，沒有寒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火星移民只是表面計畫。他們真正要做的，是控制裂痕。」

我沒有說話。她把石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燈光下，石片表面的紋路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只有幾道細微的線條，像葉脈一樣分散開來。

「把它轉到月光下。」

我拿起石片，走到門邊，讓月光落在上面。轉動角度的瞬間，紋路開始重組，是極精細的蝕刻線條，排列成一個環狀結構的剖面圖。球的內側有排列整齊的節點，外側是放射狀的支架，整個結構像一個巨大的機械花苞，包覆著一個空洞，那個空洞的形狀，和天空中的裂痕一致。

「這是什麼？」

「蓋亞的戴森球計畫。」姨媽說，「如果完成，它會包覆裂痕，從邊緣提取能量。不是用來讓人類離開—是用來控制那道裂痕。」

「控制？」

「或者驅逐。」姨媽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你母親最終離開，是因為她發現蓋亞的計畫不是保護地球。他們要的是能量本身。裂痕張開後發生什麼，他們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能在它張開的瞬間，把裝置安裝上去。」

「他們有進度嗎？」

「有。這個石片上的圖樣，是她離開前複製的最後一份檔案。裝置的主體已經在海底完成組裝，位置就在你潛水地點以東大約二十海里的峽谷。」

我沉默了一瞬。

「蓋亞……是怎麼開始的？」

姨媽的視線短暫地離開我，像在翻閱一段很久沒有被碰過的記憶。

「蓋亞最初不是公司。是一個研究機構，由一群科學家在2000年代初成立，專門研究宇宙結構異常。你母親是最早加入的成員之一，是團隊裡最年輕的研究員。她當時認為，如果人類能夠理解裂痕的性質，就能找到與它共存的方式。」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件事。

「我那時候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執著。她本來可以繼續當一個普通的研究員，過普通的生活。但她看見裂痕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了。她說，那不是一個研究對象，那是一道正在等待被回應的門。」

「那後來呢？」

「後來蓋亞被資本收購了。那些科學家離開了，換了一批人，他們不是來理解裂痕的，是來計算它的商業價值。你母親留下來，是因為她認為可以從內部影響決策。但沒有多久就發現自己錯了。」

「她做了什麼？」

「她把檔案帶了出來。但也發現了另一件事。」

姨媽頓了一下。

「蓋亞的資金來自一個比她想像中更古老的組織，從人類第一次記錄到裂痕時就已經存在的秘密團體。他們的目標不是控制裂痕，也不是理解它。他們的目標是確保沒有人能通過它。」

「你母親花了許多心力確認這件事，然後她離開了。」

「她沒有試圖阻止蓋亞？」

「她知道無法阻止它。」姨媽說，「但她可以留下另一種選擇。」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專注的看著我，語氣和之前一樣平靜。

「你母親離開蓋亞的時候，沒有告訴我她要去哪裡。她只是把那枚石片放在我桌上，說：『如果有一天凌回來，替我把它交給她。』」

「然後她走了，沒有再回來。」

一縷風從門縫間，帶着海水的冰涼，悄悄滲了進來。

「所以她離開蓋亞，是因為發現自己一直在為一個與信念完全相反的力量工作。」

「對。她沒有放棄。她只是選擇了裂痕，而不是蓋亞。」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石片。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是在回應我的體溫。

「她還說了什麼？」

姨媽的停頓比之前更長，好像在腦中翻閱記憶，想起某個表情。

「她說『如果有人必須站在裂痕前面，我希望那個人是真正理解它的人。』」

這句話懸停留在空氣中。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說，蓋亞從來沒有真正想要理解裂痕。他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控制的答案。」

我沒有再問。手裡握著那枚石片，感受著它的溫度，像是母親的體溫仍然殘留在表面。

「蓋亞……他們知道裂痕不是能量源嗎？」

姨媽抬起頭。

「他們知道。」她說，「你母親離開之前，曾經在內部會議上提出過一次完整的觀測報告。她證明裂痕不會釋放能量，它只會讀取靠近它的結構。她說，蓋亞的球不會包覆裂痕，它只會成為裂痕的下一個讀取對象。」

「他們聽了嗎？」

「他們聽完了。」姨媽說，「然後他們繼續建那個球。因為他們要的不是正確答案，是可控的答案。」

我沉默了一下。

我站起來，把石片收進口袋。

「三天。」姨媽說，「裂痕會在三天後完全張開。」

我點了點頭，沒有回應，轉身走向門口。

「凌。」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停下腳步。

「你已經有決定了嗎？」

我沒有回頭。

「盤古的記憶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了。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停止影響我。但我知道，有一條邊界—那道裂痕—是存在的。它是我唯一確定的事。」

我閉上眼睛的時候，還能看見那條邊界的形狀。它從我的手心延伸到前臂。

我走出門外。心裏湧上一種倒數的壓力。

三天。我站在防波堤上，面向大海。

裂痕的淡藍色光芒在天際微微閃爍，像是在等待一個已經在路上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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