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代購 - 第14章　說不清的暖

半年後。

晏記雜貨還開著。只是再沒有哪個雨夜，它的門會為死人打開。

它變回了一間頂普通的老雜貨店。周晏把褪色的招牌重新描了漆，「晏記」兩個字亮堂了些。他進了些新貨，把煙櫃、冷櫃、糖果架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街對面那間便利店還在，可不知怎麼，最近來晏記的老街坊反倒多了起來。有人說，這店以前死氣沉沉的，現在瞧著，有點人氣了。

周晏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他只記得，大半年前生過一場大病，病了很久，醒來之後，整個人像被雨水沖過一遍，空落落的，卻也輕鬆。有些事他記不清了，醫生說是後遺症，讓他別強求。他也就不強求了。日子總歸要往前過。

他睡得比以前好。夢很少，也不再半夜驚醒。每年六月初七，他心裡也不再莫名發慌了——雖然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為這一天慌過。

那天下午，舒霜又來了。

她現在是這裡的常客。買一瓶汽水，坐在門口那張塑膠凳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周晏一開始還當她是來蹭涼的，後來也習慣了。她這人嘴碎，愛問東問西，可問的都是些沒頭沒腦的事——「你還記不記得你爺爺長什麼樣」「你這店以前是不是鬧過鬼」——周晏被問得莫名其妙，她卻也不惱，問完就自己笑一笑，笑得有點傷感。

「你這人真怪。」周晏遞給她一瓶冰汽水，「大好的年紀，天天泡在我這破店。」

「我在寫東西。」舒霜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一個很長的故事。快寫完了。」

「什麼故事。」

舒霜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晏都覺得有點不自在。

「一個……」她轉開視線，望著街上的車水馬龍，聲音輕輕的，「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把自己撕成了灰。可那另一個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聽著挺慘。」周晏擦著櫃檯，「有結局嗎。」

「有。」舒霜笑了一下，眼睛卻紅了，「結局是，那個被護著的人，好好地活著。挺好的，日子。有人買汽水，有人吵架，有人談戀愛。特別普通。特別好。」

周晏沒太聽懂，也沒往心裡去。他覺得這姑娘大概是寫故事寫魔怔了。

傍晚，舒霜走了。周晏關店前，照例整理櫃檯的抽屜。

抽屜最裡頭，角落裡，躺著一顆藍色的玻璃珠。

他愣了一下。這珠子哪來的？他不記得自己買過，也不記得誰給的。他把它捏起來，對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很普通的一顆珠子，泛著很淡很淡的藍，像一小汪不肯乾的水。

奇怪的是，握著它，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難過，也不是高興。是一種……很暖，又很酸的感覺。像很小的時候，有人牽著他的手，走過一條很長的街；像有誰在他耳邊，說過一句很重要的話，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他的眼眶，莫名其妙地，就熱了。

周晏站在空店裡，握著那顆珠子，任那股酸楚在胸口漫開，自己都覺得好笑。一個大男人，為一顆來歷不明的玻璃珠紅眼眶。

窗外起了風，穿過老巷，捲起幾片落葉，發出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他沒聽清那風說了什麼。

可他鬼使神差地，攥緊掌心的珠子，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口，輕輕地回了一句：

「……嗯。我會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答應誰，答應什麼。

但那一刻，胸口那股空落落的酸楚，忽然就被填滿了，暖暖的，妥帖的，像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終於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周晏笑了笑，把珠子小心地放回抽屜，鎖好。

他拉下鐵閘。這一次，鐵閘順順噹噹地，落到了底。

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真好。

〈全書·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Atciuhg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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