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三十三章　無人試航

第一卷　霧港七夜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ZCoA4K8T
第三十三章　無人試航

浮標下水前，魚市木匠親手割斷了一條新繩。

麻繩啪地抽回石面，木殼在架上偏了半尺，停在封牆外線之前。熱餅婦人的停止扣還在響，公共井那邊也傳來孩子報數。

「四。」

聲音抖了一下。

「五。」

井邊老人手裡的切刀落下，繩段垂直沒入石槽。公所旅客槽同時下沉。灰髮帳房下意識朝住戶冊移了兩步，顧廷山按住最後一把切刀。

岸上演練到此結束。

木匠蹲下撿起自己剛編好的繩，臉色很難看。

「第三條。」

程鹿在材料帳上記下損耗。

「回來算。」

「繩會長回來？」

他嘴上抱怨，仍把兩截收進工具袋。

港務木棚外，新浮標架在平石上。木匠削去舊模一角，又補上一塊顏色較淺的新木，讓它從第一眼便與十七年前的器物分開。

鐵箍屬於港務。

骨舌來自倉庫。

外附袋由魚市婦人提供。

木殼則由木匠與兩名學徒共同承擔。

每件材料各掛自己的回收牌。灰髮帳房原本寫成「浮標一具」，程鹿當場劃開那一行，改成四份。

「殼壞了，魚皮仍是她的。鐵箍報廢，也不會把骨舌變成公所的。」

帳房皺著眉重抄。墨寫到最後剛好見底，木匠已用刨刀在膝上敲了三次，仍等他把每一件寫完。

魚皮婦人站得最遠。

「袋子泡爛呢？」

「記損耗，剩下的還妳。」

「裡面多出東西？」

「先封。袋子還記妳的。」

婦人看了那只空袋片刻，在袋口按下半枚魚油印。

「封牢點。別拿回來說認不出。」

韓礪把試航許可攤在舊港石台。

乘員欄空著。

返回地址也空著。

「它回到誰家？」他問。

守港人望向九號船旁的雙鎖石盒。

「返岸盤失蹤後，航線會自己挑一個像岸的地方。」

韓礪手指壓住空白欄。

「所以今天只看它怎麼回。任何一處先到停止條件，四段一起放棄。」

回收繩分往四處。

舊港守第一段。

魚市守第二段。

公共井守第三段。

公所守最後一段。

每一處只管自己能看見的異常，也只切自己手裡的關係。韓礪讓四名回報員逐一說明停止條件。

公共井的孩子先看老人一眼。

「黑砂到第五格。」

老人將切刀放到他看得見的位置，沒替他回答。

守港人的徒弟原本要說「看浮標」，被師父按住手腕。他改口：

「只看舊港這段。別處停，我們也鬆。」

韓礪點頭。

「木頭不用救。」

午後小鐘響起。

顧廷山與守港人同時開鎖。第一枚鎖舌順利退開，第二枚卡了片刻。守港人換一個角度，石盒裡才傳出輕響。

航線盤細針先指九號船，停了三息，接著越過缺角，朝水道外側偏去。

浮標仍在木架上，外殼卻滲出一圈冷水。

守港人鬆開木架。

第一段繩繃直，港務鐵環震了一聲。

魚市回一長。

公共井報「三」。

公所那段垂在空處，像繫進一口看不見的井。

浮標離水半指。

潮水正退向外海，木殼卻沿著看不見的斜坡，向兩鐘路口平移。

方舶一耳貼地。

「水往海。」

他換到另一側。

「殼往城裡。」

浮標越過舊港鐵鏈時，影子還留在水面，木殼已從影子上方消失。

四段繩同時冷透。

霜白沿繩結向岸上爬。舊港那段朝海延伸，魚市那段陷進封牆濕痕，井邊那段浮起黑砂，公所那段垂入空處。

公共井最先到達停止條件。

「四！」

孩子聲音發顫。

第五格黑砂剛亮，他幾乎喊破了音。

「五！」

老人手中的刀落下。

斷口直沉石槽。孩子盯著空下來的位置，嘴唇還在數，老人把切刀放回他面前。

「你喊到了。」

魚市只慢半息。

第二聲鐘尚未落完，封牆濕痕已越過木匠畫下的外線。熱餅婦人敲扣，木匠握刀的手停了一瞬。

今天第三條新繩。

他咬緊牙，刀刃劈下，擦過石面，崩出一小口。木匠看見缺口，把刀留在原地，先退回長影外側。

公所旅客槽開始下沉。

灰髮帳房往錯的冊子方向挪了一步。顧廷山按下切刀。

「條件到了。」

帳房停住，慢慢退回石線。

最後剩舊港。

守港人的徒弟抓著鐵環。浮標影子尚未破裂，木殼彷彿仍能拖回。三天工、港務鐵箍、魚市袋子，全繫在那一段繩上。

「師父。」

守港人把他的手從環上一根根掰開。

「這塊木頭值三天工。」

「我知道。」

「鐵箍也是我們的。」

「我知道。」

守港人取下金屬扣。

「我們守的是港。」

整段繩嘶地滑進水道。

浮標與霧港四處的關係全斷了。

航線盤細針卻越過缺角，直指霧外。

海面霧線向兩側裂開一尺。

倒置的灰白天空填滿裂口，雲層貼在水面上方。浮標的影子沿那片天空滑過，外附袋被一束黑色水草掃中。

魚皮婦人吸了一口冷氣。

「我的袋子……」

霧縫下一息合攏，舊港重新響起退潮聲。

周亮喉結動了動。

「過去了。」

韓礪仍盯著四處回報石台。

「等它自己選岸。」

等待比放行更磨人。

木匠坐在石階上磨缺口刀，磨石一來一回。守港人的徒弟把空鐵環放回石線外，放得太重，沉響沿港坪滾了一圈。

第一刻，魚市封牆浮出八道圓槽。

第二刻，公共井送回四個數。

三、四、五、零。

孩子報完，又自己念了一遍。

第三刻，公所旅客槽結霜。排船牌的人被移到街外，一名男人抱著魚簍罵起明日生計。顧廷山讓人先留號，明日免再排隊。

第四刻，北休息所小鐘自行走了一格。

第五刻，舊港水道浮起一片深藍纖維。守港人的徒弟手已伸到水面上方，師父輕咳一聲，他才慢慢收回。

「我沒碰。」

「嗯。」

「真的沒碰。」

守港人把隔離牌遞給他。

「去掛。」

第六刻，雙鎖航線盤內傳出敲擊。

六下。

停兩息。

再四下。

倉庫裡，鄭虎同時敲響紅環。

兩份回報送到公所，節奏完全相同。航線盤仍鎖著，鄭虎右腿木紋也維持原狀，石托卻先震了一次。

周亮問：「它在報返回？」

程鹿看著缺角。

「也可能在叫人接線。」

韓礪的回答落得很快。

「誰都別接。」

又過片刻，細針從霧外轉回兩鐘路口。

北休息所小鐘再走一格。

公共井冒出一只氣泡。

魚市封牆後傳來木殼由北向南的摩擦。

方舶隔牆大喊：

「它回來了！」

兩座鐘幾乎同時響起。

公所旅客槽先結成白冰。冰面浮出八格圓紋，第八格空著。圓紋轉過半圈，冰層轟然裂開。

整座院子的聲音突然被抽空。

排船牌的男人仍張著嘴，石地上卻只剩一片死寂。灰髮帳房抱著名冊愣了一息，才想起往後退。

排水口吐出白霧。

木殼撞上槽邊，鐵箍擦出火星，右側木板被巨大的齒面咬出三道深痕。

聲音猛然撞回。

喊聲、鐵網、木殼翻滾與那男人沒罵完的半句同時湧進院子。

周亮本能向前，韓礪抓住肩帶把他扯回鐵線。計時紙飛到薄冰旁，他的手剛抬起，喬宜已將長夾塞過去。

木殼翻滾兩圈，停在公所門前。

外附袋仍掛在骨撐上。袋底多了深藍纖維與兩枚透明卵殼，一枚映著舊港霧線，另一枚映出鐘塔。

喬宜抬手。

「先封人，再封東西。」

浮標比井水低二十餘度，最深齒痕卻在發熱。

顧廷山下令封院。四面鐵網依次落下，西側被門檻卡住，兩名院役抬了三次才越過石槽。木殼忽然朝住戶槽滑動，魚市木匠用自己的停止鉤卡住左側，一名院役撲向右側排水，膝蓋重重撞上石沿，仍按住封板。

第四張鐵網終於扣下。

木殼每響一次，院外便有一張門牌跟著發顫。剛才罵船牌的男人低頭看見腰牌在抖，立刻解下來抱進懷裡，退到人群後方。

四處回報接連抵達。

魚市封牆多一道齒形裂口。

公共井第五格結霜。

舊港水道冰封三尺。

北休息所小鐘停在第八格。

羅晴把回程順序畫在紙上：

霧外、兩鐘路口、北休息所、公共井、魚市、公所。

這條路繞過街道遠近，沿著被舊航線承認的位置返回。

顧廷山看向密集屋頂。

「下一次可能是井。」

目光移向一戶正在收床單的人家。

「也可能是一間有人睡覺的屋。」

韓礪拿起試航許可，在乘員欄劃下一道黑線。

「載人封停。」

木匠在破損木殼上畫報廢斜線。第一筆被鐵網擋歪，他補上第二筆，兩道線疊得難看。

齒痕深處滲出一滴黑水。

喬宜用長夾封走。住戶槽旁的薄冰開始融化，水分成六條細線，分別指向魚市、公共井、舊港、北休息所、兩鐘路口與下潮第三街。

第七條停在槽底。

第三街那條最深。

遠處山上，觀測台長鐘開始迴盪。

最外側黑線收緊兩分。

一道原本朝外海張開的巨大弧影，正向霧港轉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2Ug5UNj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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