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二十三章　一個人兩種地址

第一卷　霧港七夜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WstShkOm
第二十三章　一個人兩種地址

天光從側門縫裡斜進倉庫，先落在四塊倉石上。

鄭虎坐在鐵架旁，右腳仍托在粗布裡，左手握著紅環。他看了石架片刻，伸手推開遮布。

「我自己來。」

喬宜站在兩步外，以腳尖將金屬盆送近半尺。

「左腳踩石。盆是鐵的，我在旁邊。」

鄭虎應了一聲。

左腳落上石面，右手扶住鐵架，腰背緩緩前移。右腳在布托裡晃了一下，外踝木紋隨即收緊。他捏住紅環，停了兩息，等緊意退開，才俯身擰濕布。

盆水沿鐵邊晃了幾圈。

北牆安靜，木櫃也沒有響。

鄭虎擦完臉與手臂，將濕布扔回盆裡。

「收吧。」

遮布外傳來周亮的聲音。

「餅還吃嗎？」

「吃。拿我自己的。」

「知道。」

喬宜在醫療紙上劃去「全程協助」，改成「一人接應」。紙送到鄭虎手裡，他在「右腿離地移動」後添了一行：

冷、痛、發緊，我拉環，先落架。

他自己捲起隔離衣袖口，扣好腰帶，再拿乾淨粗布纏小腿。第一圈太鬆，拆掉重來；第二圈壓住外踝，腳趾跟著縮了一下。

「往上半指。」喬宜說。

鄭虎照著挪，將布尾塞進結下。

他喊了一聲，周亮才掀開遮布，端走金屬盆。目光經過右腿時停了半息，很快又移開。

中央柱旁正在分早飯。

每個人先拿自己的水，再按值守記錄領餅。糧店借來的食物留在另一側，借牌壓著袋口。

周亮將寫有鄭虎名字的餅乾遞過去。

鄭虎先看包裝，再咬下一口。

「現在吃東西也驗貨？」周亮問。

「在裡面餓過一次，學得快。」

餅乾碎屑落在紙上。鄭虎吃完後，連紙一起折進個人物資袋，親手打結，掛在擔架左側。

這是他回來後第一件能直接跟自己走的東西。

倉庫另一頭，借用木櫃已重新裝好。

許修遠拆開右前輪，從輪軸挑出霧毛、骨粉與鹽晶，分進三個紙包。舊墊片排在油布上，裂開的門栓纏了細繩，尾端留成能單手拉開的小環。

程鹿將借牌、食物耗用與夜間磨耗分成三疊。

「櫃子回店。未動過的食物回貨架，吃掉的照數，輪軸另算。」

羅成打了個長呵欠。

「它一晚走過六間屋。老人照六間收租呢？」

程鹿抬眼。

「那就請他把另外五間付的租分給我們。」

幾個人低聲笑了，手上清點沒有停。

韓礪將外出隊排成四段。

擔架前後各兩人。方舶與陶哲跟在側邊。木櫃與擔架隔十步，由許修遠、羅晴和兩名體力完整的人推。程鹿帶帳走在中間，喬宜守鄭虎右側。

「周亮抬出門，進店前換人。」

周亮看了眼膝布，走到後端。

出發前，陶哲逐張念過要帶的紙。

人員表。

醫療位置。

木櫃借用。

食物耗用。

夜間磨耗。

程鹿以空白隔頁將它們分開。鄭虎伸手勾近人員紙，將資料袋的死結拆掉，重打成一拉便開的活結。

「我的衣服呢？」

「隔離衣跟你走。外套線、木片和右鞋分封。」

「床單是徐盛的。」

牆邊吃餅的徐盛抬起左手。

「先用。等你下來，我再決定拿不拿。」

鄭虎笑了一下。

喬宜最後量溫。

「右腿比左腿低半度。糧店之後最多再去一處。降到一度，直接回倉庫。」

「鎮公所算一處？」

「算你今天去不了的那一處。」

鄭虎皺眉，將紅環纏上手腕。

擔架抬到側門前，他忽然抬手。

前後四人同時停住。

「腳托太緊。」

喬宜鬆開半指。鄭虎動了動腳趾，最小兩根慢半拍跟上。

「可以。」

側門打開。

第三日上午的霧薄了些。東堤街黑石牆露出完整輪廓，屋簷掛著昨夜收起的魚網。麵鋪升火，濕柴白煙貼牆上爬。裁衣店抖開一排灰布，最外側布角擦過門記，店主立刻收回半掌。

街口孩子蹲在石縫撿黑穀。木輪靠近，他先看櫃子，再看十步外的擔架。

「它昨晚跑去哪裡？」

程鹿從兩者中間經過。

「做了一趟自己也說不清的買賣。」

隊伍沿石板較多的外圈前進。

木櫃每過一個街口，方舶便看一次右前角細線。鄭虎則報右腿的冷、緊與刺痛。櫃輪聲與他的聲音隔著十步，一前一後落進霧裡。

公共井外已排到街角。

泵柄一上一下，水越過桶沿。井邊婦人正將一桶水倒進公共甕。矮牆上的孩子抱著木牌，嘴裡反覆念著孔位與墊片。

孩子先看見許修遠。

「你昨天來過？」

許修遠停在路邊。

「你記得哪一段？」

孩子抬手比了個半圓。

「彎的那面朝裡。石頭上還有線。」

賣魚老人坐在井台旁磨刀。

「線是我畫的。」

孩子指著許修遠。

「是他。」

老人翻過刀面。

「你認錯臉了。」

陶哲在紙角分成兩行：

孩子認腕帶與半月。

老人認裝配線，不認人。

泵柄落下時，井台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咔響。許修遠側耳聽了一輪，將異常記在腕帶外側，沒有當場拆泵。

「先送櫃子。回程再處理。」

鄭虎看著孩子。

「他們忘了人，還記得方法。」

「所以井還能出水。」許修遠說。

「你的方法？」

許修遠摸了摸腕帶內側。

「現在算大家的。」

糧店老人已在門前等著。

他先看借牌，再看木櫃右前輪，最後才看十步外的擔架。

「櫃子進店，人留石階。」

木櫃越過門檻，鄭虎停在門外。

夥計將硬餅、乾豆與燻魚逐項搬回貨位。陶哲念出耗用數量，老人照帳劃去。輪到夜間磨耗，老人以手杖敲了敲右前輪。

「三輪半。」

許修遠蹲下。

「左邊兩輪走白天。右前輪帶過骨粉、霧毛與鹽晶。」

老人將手杖橫到他面前。

「先讓它走直。」

第一片魚骨墊太厚，輪子向外偏。第二片磨薄後，輪軸又晃。第三片外包薄銅，重新壓入輪心。

老人親自推木櫃繞過兩排糧袋。

右前輪走直了，越門檻時只輕跳一下。

門栓裂木保留原樣，細繩小環則方便單手開啟。老人拉了兩次，鬆開手杖。

一名婦人抱著米袋進店，看見門外擔架，腳步停了一瞬。

「昨夜找回來的那個？」

鄭虎坐直一些。

「是我。」

婦人看了眼右腿。

「能回來就好。」

她將米袋放上秤，轉頭便與夥計爭起少掉的兩把穀。兩人重新過秤，婦人扛起米袋，離開前又朝鄭虎點了一下頭。

鄭虎望著她的背影。

「她記得我。」

陶哲翻回前頁。

「她記得昨夜有人回來，也把那個人認成你。」

「至少先寫人。」

程鹿的筆停在磨耗欄。

「你的紙等你自己拿去公所。」

夥計將食物耗用、修輪與磨耗逐筆相抵。程鹿再用一片魚皮與一小捲細線補足差額。結清章蓋下時，借櫃、食物與磨耗三行同時閉線。

木櫃被推回兩排糧袋之間。

鄭虎敲了敲擔架鐵桿。

「櫃子的帳清了。我的呢？」

老人看向他。

「你沒裝在糧袋裡。」

「櫃子會朝我動。」

「我只記哪袋豆少了，哪只櫃子回來。活人到別處寫。」

程鹿問：「哪裡？」

老人以杖尖指向鐘塔下方一角灰白屋頂。

「鎮公所。住戶一本，旅客一本，找不到地址的另一本。」

陶哲問：「三本寫的一樣？」

「一樣還分三本做什麼？」

老人從貨架底取出一塊磨白石牌，背面刻著「倉」字。

「港邊舊倉的。倉拆了，牌還在。」

石牌被推到鄭虎右腳一尺外。

鄭虎低頭看著。

「我碰一下。」

喬宜先摸腳背，將紅環塞回他掌心。

「隔布。冷就收。」

右腳隔著薄布壓上石牌。

木紋由腳踝向上亮起。

店內傳來輪響。

已歸回貨位的木櫃右前輪偏了半格，櫃角朝門口擠出一寸。

鄭虎立即收腳。

輪子停住。

老人以手杖勾回石牌。

「你在倉庫是一個地址，在港邊舊倉又是一個。夜裡帳多，路便跟著多。」

程鹿看向閉線帳。

「糧帳已清。」

「我看得見。」老人說，「帶人和紙去公所。」

她將人員紙、醫療紙與結清章重新分隔。

鄭虎將人員紙拉到自己面前，在姓名旁按下指印。

「先把今天這個我留住。」

程鹿等炭印乾透，才把紙放回資料袋。那枚指印留在姓名旁，沒有落進腿部欄。

老人用手杖壓住袋角。

「公所愛填滿格子。叫什麼、住哪、帶了什麼、欠誰，一欄接一欄。真要去，別讓那條腿單獨填滿。」

「填滿會怎樣？」

「夜裡收東西的，照著滿帳找得快。」

程鹿將原話記下，標明單一來源，再讓老人用店章確認。

離店前，韓礪重新排搬運位置。

周亮抬到石階下便換人。方舶留在門外，盯著木櫃右前角細線，直到資料袋束好。

擔架移向街口。

鄭虎回頭。

木櫃留在兩排糧袋之間，右前輪朝店門偏了半格。新包的薄銅在晨光裡閃了一下，細線仍斜向剛空下來的石階。

離開糧店不到一條街，鄭虎右腿開始發冷。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hnkVof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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