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二十一章　木紋不算傷口

第一卷　霧港七夜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GdSFwdPE
第二十一章　木紋不算傷口

借用木櫃撞上木楔時，鄭虎的右腳仍懸在半空。

聲音混在換班腳步、繩索拖地與木箱摩擦裡，只響了一下。程鹿仍抬起頭，手中的食物帳壓著剛封好的餅乾袋。

鄭虎靠在側門，右腿架於兩塊木板上。粗布繞過膝後，卸力結留在左手能摸到的位置。

喬宜先量左腿，再將溫度條貼上右腳背。

「低兩度。」

許修遠把煤油燈挪近。

木紋由腳踝爬到膝下，顏色比救回時更深。細紋順著肌肉走，皮膚仍完整，汗毛與青筋也在。年輪般的紋路每隔一段便收窄，像有一扇門沿腿骨留下鉸鏈。

鄭虎低頭看了半晌。

「我以前腿練得挺好。」

喬宜拿起針。

「現在也看得出來。」

「這算安慰？」

「算觀察。」

針尖碰腳背，腳趾立刻縮起。

「痛。」

第二點落在外踝。

「麻一半。」

第三點靠近最深木紋。針尖還差半寸，皮膚先向內縮出一圈細痕。

喬宜停手。

「這裡？」

「緊。裡面像有人拉線。」

陶哲在腿形旁補箭頭。

「往哪拉？」

鄭虎閉眼感覺。

「往後。」

「後是哪邊？」

鄭虎睜眼看他。

「我躺著，你問我後是哪邊？」

陶哲看了看倉庫，默默畫上頭腳方向。

第三線外，周亮嘴角動了一下。手背那四項救援條件已被汗與繩粉磨淡，他仍坐在線外。

喬宜讓鄭虎依次彎腳趾。大拇趾最快，第二、第三趾慢半拍，最小兩根幾乎同時動。腳踝轉到一半，外側木紋忽然收緊。

「停。」

鄭虎立刻將腳放回布帶。

救回時，他第一句便說自己能走。第二次試動，他已經會在木紋收緊時自己停下。

中央柱旁，裴川閉著眼。灰痕殘影尚未退乾淨，左右手距離仍差八毫米。工具包扣在腳邊，這一輪檢查由許修遠與喬宜完成。

臨時墊腳架使用乾淨木板，右側已壓出一道淺彎。許修遠拿起板子，板底多了三道刮痕，方向與失效門釘的槽相同。

程鹿立刻說：

「原位留著，標接觸面。」

羅成從箱陣後拖出舊側門板。

「換這塊？」

許修遠推回去。

「它昨夜接過長街。」

最後搬來兩塊扁平倉石。石料原本壓在糧袋下，來源與位置都能對上。喬宜在石上鋪兩層粗布。

「先抬腰。」

周亮的手已碰到隔離線。方舶叫住他。

「把外側繩交給羅成。」

周亮停了一息，照做，自己退回原位。

方舶與羅成控兩端，喬宜托膝，鄭虎以左腳和腰腹配合。身體剛離開木板，借用木櫃右前輪便轉了半圈。

眾人同時停住。

鄭虎右腳仍懸在半空。

木板上的三道刮痕逐漸變濕。右腿落到倉石後，櫃輪慢慢退回原角度。

「冷。」鄭虎說。

「先忍一會兒。」

「這回算治療？」

「算。」

石頭寒氣穿過粗布。木紋先鬆開一點，半刻後又緩緩收緊。腳背仍有脈搏，右腿溫度維持低兩度。

許修遠只測三種材料。

杉木尺靠近外踝，木紋立即朝尺邊偏。魚骨片靠近，紋路維持原狀。公共井帶回的舊橋木料剛進半臂，木紋便往腳底收，像在尋找可接續的橋面。

第三件收回後，韓礪抬手。

「今晚用石。」

許修遠看著剩下材料盤。

「支架總得選。」

「明早，人醒著，再選。」

鄭虎也看向他。

「要測先問我。」

許修遠將材料盤退到第二線。

「會問。」

喬宜順勢改了醫療紙上的標題。

原本寫著「右腿異常傷」。

鄭虎抬手。

「木紋別寫成傷。」

「為什麼？」

「傷會好。這東西現在還在找路。」

喬宜將那行改成：

右腿木紋與功能變化。

程鹿也把物資帳中的「腿部附著物」劃掉，另寫：

鄭虎右腿，木紋來源待查，歸屬本人。

陶哲將改過的兩張紙立到隔離線外，讓鄭虎逐行看過。

「牆後那段也給我。」

羅晴取透明板，將口述記錄放大抄了一份。

三次天亮，也可能一次都沒有。

屋移動前，腳底有時先濕。

繩結短頭反穿。

只看見一隻手，沒有看見完整的人。

鄭虎從第一行讀到最後一行。

「受困期間保持清醒那句改掉。我只記得幾段。」

陶哲將它改成：

能回憶的片段中，多數保持清醒。

「怕我們寫錯？」周亮問。

鄭虎看著紙。

「怕天亮後，我也忘了。」

倉庫安靜了一瞬。

公共井修理者已從居民記憶裡分散。鄭虎腿上的木紋仍在，到了天亮，誰也說不準會先薄掉哪一段。

喬宜將記錄留在他能看見的位置。

「你現在能決定的也寫進去。」

鄭虎想了想。

「任何用這條腿找路的測試，先問我。痛、冷、緊，任何一項加重就停。」

韓礪巡門回來，直接點頭。

「照這條。」

石架需要每隔半刻重墊一次。喬宜每次先問冷、痛與發緊的程度，再讓許修遠移動石片。第三次調整時，鄭虎自己拉開上層布帶，指出外踝壓得太深。許修遠照他指的位置上移半指，腳趾的遲滯立刻減輕。

陶哲將「患者配合」劃掉，改成「本人提供受力位置」。

鄭虎看見後點了點頭。他的腿仍躺在石架上，決定卻開始一點一點真正重新回到自己手裡。這一次，紙上的主語先寫了他的名字。

第一個小測試由鄭虎自己同意。

許修遠取來雙臂小秤，兩端各掛布帶，只比較左右小腿相對受力。右腳仍離地，卸力扣由喬宜控制。

鄭虎看著秤架。

「裡面真塞了扇門，你打算秤出來？」

「先看它拖走多少力。」

喬宜提醒：「問清楚。」

許修遠停手。

「你喊停，我立刻鬆扣。」

鄭虎看過石架與紅環。

「痛就停。測一次。」

兩條小腿各吊起半寸。

右側秤臂先低。許修遠以薄鐵片配平，再讓鄭虎繃腳背、放鬆、彎膝。

第三次動作剛開始，右側突然又沉一格。

北牆裂紋同時傳出摩擦聲。

鄭虎拉住紅環。

「停。」

許修遠立即鬆扣，兩條布帶落回石架。牆內聲音也隨之斷開。

喬宜摸到最深木紋。

「哪裡緊？」

「外側。像有人在另一邊掛東西。」

陶哲只記動作、時間、秤臂變化與牆聲。許修遠換上等重砂袋重做，秤臂保持平穩，北牆也安靜。

鄭虎再動腳趾，第三趾比先前慢了一拍。

「收。」喬宜說。

秤架被移到第二線外，右端布帶與左端配平片分開封存。方舶摸過右端繩扣，受力處多了一道濕亮。

「這裡留下，天亮看磨痕。」

鄭虎靠回石架。

「我這條腿挺費紙。」

「還費繩。」方舶說。

「明天能走，我賠。」

方舶抬起自己仍在發抖的右手。

「先把你自己抬得動。」

灰鹽袋靠近半臂，木紋立刻向內縮。喬宜收回藥箱。

羅成問：「不試一點？」

「皮膚完整，腿還能動。灰鹽留到撤除方法準備好。」

鄭虎看著箱扣合上。

「我也選留著。」

陶哲補上：

灰鹽接觸延後，由本人與醫療組共同決定。

程鹿將食物與個人物資分成三疊。糧店配重食物、眾人的私人物品、醫療清水彼此隔開。羅成認回花生，徐盛拿走壓扁的能量棒，羅晴從袋底找到半顆被水氣黏住的糖。

「這顆給值夜的。」羅晴說。

第三線外，周亮抬手。

「我值。」

方舶低頭檢查繩結。

「你剛才睡著了。」

「閉眼守繩。」

方舶肩膀動了一下，算是笑過。羅晴將糖重新包好，掛在自己袋口。

鄭虎那一格仍空著。他穿的是隔離衣，右鞋留在第三間屋，外套被拆成數份封存。

「我的東西呢？」

程鹿指向樣本盤。

「能還的都留著。處理前先給你看。」

鄭虎的目光從紅線、木片與外套布上一一走過。

「別替我丟。」

喬宜將這句寫進處理欄。

「任何原有衣物，先由本人確認。」

食物也按來源分開。

糧店乾豆曾放進借用木櫃，豆湯先封作樣本。周亮那包個人餅乾隔著乾淨紙送入第三線，木櫃保持安靜。

鄭虎咬了一口，慢慢嚼完。

「我回來第一件事，害你少碗湯。」

周亮坐在線外。

「先吃。新的我去搬貨換。」

程鹿抬筆。

「這句算贈與，還是欠帳？」

周亮揮手。

「妳愛寫什麼寫什麼。」

「那就寫贈與。」

鄭虎笑了一聲，餅乾碎屑落在紙上。喬宜連紙一起折進他的個人物資袋。外套、紅線與木片仍在封存盤，這包餅乾成了他回來後第一件能直接掛上自己名字的東西。

後半夜報數開始。

十七人都在。

裴川退出操作區，方舶坐著看繩，徐盛負責報力。周亮靠著第三線外的木箱睡著，手仍搭在腰繩上。

鄭虎的右腳離地，腿下是石；衣物來自醫療箱，吃下的只有個人餅乾與水。

羅晴將一只刻號木碗用細繩繫在倉石旁。

鄭虎瞥了一眼。

「我現在連接水的碗都有腰繩。」

「它比你聽話。」羅晴說。

「那可難說。」

借用木櫃忽然響了一聲。

像有人在裡面，以指節輕輕敲門。

四只輪子仍卡在木楔前。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DEckp8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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