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六章　借不到，就借櫃子

第一卷　霧港七夜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6b7DJz2I
第六章　借不到，就借櫃子

回到倉庫前，程鹿沒有立刻帶隊進門。

她站在側門外，先清點從潮生雜貨換來的物資。

五塊硬麵包、兩袋鹽漬魚乾、兩壺密封水、一卷麻繩、兩盞煤油燈、三組門鉸和一只新門扣。

「不夠十七個人。」喬宜說。

「當然不夠。」程鹿把食物分成兩袋，「店主只答應五人的量。」

陶哲皺眉：「妳剛才可以再談。」

「他願意拿出來的只有這些。再談，不會讓倉庫裡多出一袋麵包，只會讓他知道我們非買不可。」

「我們本來就非買不可。」

「我們知道，和他知道，是兩種價格。」

程鹿把較輕的一袋交給羅晴，沒有進門。

「附近還有糧店。先找有貨的地方，再找怎麼讓貨出門。」

韓礪從門內走出來。

他先看五人的人數，再看每人手腕繩結，最後才看物資。

「路上有問題？」

羅晴把公共井、假瑪嬸和牆距變化逐項報出。韓礪沒有對「二十七公分」表示驚訝，只問測量是否由多人確認。

陶哲把帳本遞給他。

韓礪看完，在門框刻痕旁新增一條更長的線。

「倉庫外牆也變了。」他說，「我們沿牆走一圈，西側比第一次多出六步。屋子本身看起來沒動，路徑變長。」

裴川看向倉庫。

木屋外形沒有異常。若只靠眼睛，人很容易相信它仍在原位。

「側門多久能修？」韓礪問。

「有門件後，一小時。」

「距離午夜兩小時四十多分。」

「夠。」

程鹿把物資交給留守組。

「我們再出去一趟。」

韓礪沒有立即同意。

「同一條路？」

「先去剛才經過的糧店。離雜貨鋪不到一百步。」

「五人都去？」

喬宜主動退出。

「我留在倉庫。井水樣本要檢查，剛才有人手被木刺扎傷。」

羅晴也把手機交給陶哲。

「電量剩四十一。我留下畫完整路線，別再拿它一直錄。」

最後外出的是程鹿、裴川、陶哲、方舶和許修遠。

方舶負責繩結，許修遠帶上新門鉸，若路上找到材料，可以順便判斷是否能替換。

五人沿原路出發。

第一次標記仍在，位置卻不完全相同。程鹿不再試圖找出哪一道口紅線是真的，只以牆縫木片和實際步數共同確認。經過公共井時，白牌又變回黑牌，剛才那只藍布木桶不見了。

井水樣本瓶留在喬宜手裡，證明那段經歷不是集體錯覺。

走過一個轉角，藍布招牌出現在霧裡。

糧店門開著。

整排木櫃沿牆排列，櫃門掛著小銅牌：乾豆、燕麥、鹽、燻肉、淨水片。店內食物足夠十七人吃兩三天。

門檻內側畫著一道白線。

線上壓著七粒黑色穀物，排列得過於整齊。和倉庫門記不同，這七粒都放在線中央，每粒之間距離相同。

陶哲剛抬腳，裴川拉住他。

「先不踩。」

「我看見了。」

「你腳已經抬了。」

陶哲收回腿。

程鹿站在門外喊兩次。

後屋傳來拖鞋聲。一個瘦小老人掀開布簾。他看見五人，先看灰環，再低頭確認白線沒有被踩亂。

「不賣外來者。」

「能換？」程鹿問。

「不能。」

「做工？」

「不缺。」

「借？」

老人指向門外。

「走。」

程鹿沒有動。

她看整排木櫃，再看店角。那裡堆著幾只空櫃，其中一只底板腐爛，門板仍完整，底下裝了四個小輪。

「空櫃借嗎？」

老人抬頭。

「什麼？」

「不借食物。借櫃子。」

「妳拿櫃子做什麼？」

「倉庫缺能關上的家具。」

老人看她很久。

「角落空的可以搬。明天還。」

程鹿指向裝乾豆的木櫃。

「我要那個。」

「裡面有貨。」

「貨仍是你的。我們只借櫃體。」

陶哲張了張嘴，沒有立即插話。

老人皺起眉。

「妳要搬走我的豆？」

「櫃子移動，豆跟著櫃子。所有權不變。」

「路上灑了呢？」

「少一粒，賠一粒。」

「妳拿什麼賠？」

程鹿把手機放在門外木台上，沒有推過白線。

「押這裡。」

老人盯著手機。

他顯然沒見過這種東西，卻沒有像雜貨店主那樣直接靠近。他先從櫃台下拿出一本存貨冊，翻到乾豆那頁。

每一欄除了數量，還記著「夜間所在」。

裝乾豆的櫃子那欄寫的是：東壁第三格。

「櫃子不能過東街。」老人說。

「為什麼？」

「午夜前必須回到店裡。」

「現在不到三小時。我們還要修門。明早送。」

老人立刻搖頭。

「不行。」

程鹿看著帳本。

「你怕的不是豆被拿走，是櫃子晚上不在原處。」

老人手指壓住「夜間所在」四個字。

「走。」

程鹿沒有再要求裝豆的櫃子。

她指向角落那只底板腐爛的空櫃。

「那只可以夜裡離店？」

「空櫃不記貨位。」

「借給我們。」

「可以。」

「再把食物放進去。」

老人瞪著她。

「妳剛才說不借食物。」

「不借食物。食物放進借出的櫃子，當配重。」

「有什麼不同？」

「帳上不同。」

程鹿指向存貨冊。

「你不能把食物記成今晚賣給灰環，也不能讓有貨位的櫃子離店。但空櫃可以出門。你把願意給的食物記成櫃子配重，所有權仍在店裡；明天我們把櫃子和沒吃完的東西送回，再按吃掉的量做工或結算。」

老人沉默。

陶哲已經理解。

規則可能不在意他們最後有沒有吃掉食物，而在意午夜前帳冊如何記錄物品歸屬與所在。程鹿沒有知道完整規則，只抓到老人真正不能做的事。

「配重不能吃。」老人說。

「那你把能吃的配重和不能吃的配重分開記。」

「沒有這種記法。」

「現在有。」

程鹿將陶哲往前推半步。

「他是會計。」

陶哲被迫站到談判前面。

老人看他。

「你會記霧港帳？」

「不會。」

「那你有什麼用？」

陶哲推了推眼鏡。

「我能把新規則寫得讓明天的你看懂。」

這句話讓老人第一次正眼看他。

「明天的我？」

「你剛才說櫃子午夜前要回來，不是今晚打烊前。」陶哲攤開自己的帳本，「表示夜間結算和白天結算不同。你怕的也許不是自己忘，是帳冊不認。」

老人沒有承認。

但他把存貨冊往前拉了一點。

程鹿把交易拆成三行：

借出空櫃一只。

櫃內暫放食物，所有權仍歸糧店。

天亮後按實際耗用量另行結算。

老人盯著第三行。

「你們若死了？」

「櫃子還可能回來。」方舶說。

所有人看向他。

方舶指著櫃底輪子。

「路會動。東西未必跟人一起丟。」

這不是安慰。

卻符合霧港目前展現出的規則。

老人最終打開白線旁一塊活動木板。

「從這裡搬。不准碰線。」

許修遠和裴川進店檢查空櫃。

底板腐爛，左前輪卡死。若直接裝滿食物，走不到倉庫就可能散架。裴川提出修補，老人不肯提供新木料。

「壞櫃借出去，壞著還回來。」

「路上散掉，你的配重也回不來。」

老人沉著臉，最後允許他們從廢料堆挑兩塊木板，條件是不能動帶銅釘的部分。

裴川拆下腐板。

輪軸纏著一小段灰白纖維。

纖維不像麻，也不像毛髮。它卡在金屬與木輪間，隨著輪子轉動一點點磨損軸心。

裴川用鑷子挑出。

纖維離開輪軸後迅速乾裂，碎成灰粉。

視野裡，輪軸磨痕亮起淡灰細線。

比固定座弱。

他把粉末收進螺絲瓶，與井邊樣本分開標記。

「又是那種？」許修遠問。

「顏色相近。」

「會讓東西壞？」

「它在輪軸裡，確實加速磨損。」

許修遠想伸手碰，被裴川擋住。

「先別。」

老人站在櫃台後看著。

「霧毛。」

「哪裡來？」裴川問。

「路上。」

「有害？」

「對輪子有。」

「對人？」

老人把存貨冊合上。

「人不該問自己是不是輪子。」

回答沒有用，至少給了名稱。

陶哲記下：當地稱灰白纖維為霧毛。

裴川替櫃底加上交叉木條，重新清理輪軸。許修遠用新門鉸裡附帶的長釘固定，沒有浪費主要零件。

老人從貨架取出乾豆、燕麥、兩條燻魚、三塊硬餅和一罐淨水片，放進空櫃。

每放一樣，他都在帳上寫「配重」。

寫到燻魚時，筆尖停了很久。

程鹿沒有催。

最後老人補了一個小字：活。

「魚是活的？」陶哲問。

「帳上是。」

那兩條魚早已燻乾。

霧港的「活」可能不是生物狀態，而是帳冊分類。沒有人在店裡繼續追問。

半小時後，五人推著裝滿食物的舊櫃走進霧裡。

木輪修好後仍會發出低沉摩擦聲。

陶哲扶著櫃角。

「所以我們借了一個裝食物的櫃子。」

「食物是配重。」程鹿說。

「我們要吃配重。」

「天亮後結算。」

「那不還是買？」

「明天是。今天不是。」

方舶在後面推櫃，忽然道：「先別高興。」

前方路口不見了。

原本通往倉庫的黑石牆變成一排緊閉木門。每扇門都掛著同樣的藍布招牌。

七間糧店。

招牌上的字一樣。

門檻白線也一樣。

他們回頭。

真正的糧店已被霧遮住。

程鹿看著七扇門。

「誰記得我們出來時，左輪先碰到哪一塊石板？」

裴川低頭。

櫃子離店時，修好的左前輪曾壓過一塊缺角石板，輪面沾上一道白灰。現在白痕仍在輪子右側。

「櫃子轉過方向。」他說。

「路沒轉，我們被轉了？」陶哲問。

「不確定。」

方舶摸出繩結標記。

他們沿路每個轉角都留下不同結法。最近一個標記應是雙環結，現在七扇門旁各有一條繩，全部打著雙環。

視覺、物件和路標都被複製。

程鹿敲了敲櫃門。

「帳冊記它今晚要去倉庫。」

「妳想讓櫃子帶路？」陶哲問。

「它比我們在本地更有身份。」

五人放開推力，只用手扶住櫃體。

木櫃在微斜石板上自行滑動。

它沒有滑向正前方，而是緩慢偏向第三扇門。門板在櫃子靠近前向內打開，後面不是店鋪，是一條狹窄黑巷。

巷子深處能看見倉庫側門那三道刻痕。

程鹿重新握住把手。

「走。」

陶哲一邊推一邊說：「所以這不是借櫃子。」

「那是什麼？」

「借它的去向。」

程鹿想了想。

「這個說法可以收費。」

他們推著食物穿過黑巷。

黑巷只有二十多步。

走出巷口時，倉庫側門就在前方。韓礪和兩名留守者守在門內，手裡都拿著拆下的木條。看見五人和那只櫃子，他先數人，再拉開門。

「你們買的？」

「借的。」程鹿說。

韓礪看向櫃內。

「食物？」

「配重。」

韓礪沉默兩秒，沒有追問談判過程。

他先檢查櫃底、包裝和每個人的手腕繩結，確認沒有陌生物品藏在後方，才讓人把櫃子推進倉庫。

羅晴已把外出期間的空間變化畫在新圖上。看到七扇糧店，她立即另開一頁，不把它加進原路線。

「因為不能證明那七扇門還在。」她說。

裴川把輪軸霧毛樣本交給喬宜。

井邊樣本、櫃輪樣本和固定座分開擺放。喬宜用紙包再套一層透明袋，標記接觸者和時間。她沒有因為不懂材料就把醫療責任推出去；未知物是否影響皮膚、呼吸或食物，仍是她需要先防的範圍。

程鹿則與陶哲重新登記食物。

櫃內所有物品仍記糧店所有，倉庫只有臨時使用權。誰吃多少、何時取出，都要寫在櫃門內側那塊木牌上。

鄭虎看著幾行帳。

「都快半夜了，吃塊餅還要簽名？」

程鹿把一塊硬餅掰成十七份。

「你可以不簽。明天老人說少了東西，就由沒簽的人先解釋。」

鄭虎拿走自己那份，最後還是在木牌上寫了名字。

餅乾很硬，幾乎沒有味道。燻魚鹹得喉嚨發緊，水也只能每人分一小杯。食物沒有讓人吃飽，只讓空腹不再成為午夜第一個問題。

吃完後，裴川和許修遠開始修側門。

舊鉸鏈拆下時，上方門框掉出大片濕木屑。腐蝕比外觀嚴重，單純換件會讓新鉸鏈直接鎖在爛木上。

裴川把倉庫裡一塊完整箱板裁成長條，墊到門框內側，再讓新鉸鏈同時咬住補強木和原柱。

許修遠負責照明和固定。

「鎖這裡？」他問。

「再往內一指。」

「門會偏。」

「現在門框已經偏。先讓受力回柱子。」

兩人第一次合作，沒有默契到不用說話。許修遠幾次把螺絲遞錯規格，裴川也在量門縫時忘了說清楚要固定哪一側。第三次調整後，門板終於能不靠人抬起就關到位。

韓礪在旁邊問：「能保證鐘響後不開？」

「不能。」裴川說。

「能保證什麼？」

「正常受力下不開。異常受力時，至少先有聲音。」

他用麻繩、鐵環和空玻璃瓶做了一個簡單警報。門板向內移動超過兩指，鐵環便會撞瓶。

韓礪點頭。

「夠。剩下的用人補。」

他沒有要求裴川把未知世界的門修成絕對安全，只把可承諾的部分接入整體防線。

正門後方被重新布置。

三排木箱不完全堵死，而是留一條單人通道。借來的櫃子放到側門附近，既能保護食物，也能在需要時推作障礙物。煤油燈放在中央低台，周圍清出一圈不可堆放區，避免撞翻後點燃麻袋。

喬宜把不能快速移動的人安排到北牆，遠離受潮西柱和兩扇門。羅晴在每個區域畫編號。陶哲把十七個名字分進三組，旁邊留出報數欄。

這些準備不漂亮。

木箱大小不一，粉筆線也被來回腳步踩得模糊。有人仍不願把背包放離身邊，有人因食物太少偷偷留下一小塊，程鹿看見後只讓他在帳上記明，沒有當眾追究。

距離午夜一小時十七分時，倉庫勉強有了能運作的形狀。

裴川把地球固定座放進中央粉筆圈。

他重新量三柱距離，又在零件袋四角各放一件輕物：陶哲名片、羅晴色鉛筆、糧店的一粒乾豆和一枚新螺絲。

若午夜後只有固定座改位，差異可能與重量、來源或材料有關。

程鹿把透明釣線綁在三根主柱之間。

線上掛著小布片，每片都標記方向。

方舶則在正門、側門和中央柱各打不同繩結。即使看不見，也能用手確認自己摸到哪一處。

韓礪讓所有人記住三樣東西：

目前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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